凡煙小說

☆、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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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睡夢中被師父叫醒,迷蒙地走到房門外,看見曾疾已經攙著薛示等在了外面。見我們出來,曾疾快速地將我抱上了馬,便往城外奔去。

“曾大哥,我們去哪裏?”我回頭小聲問道。

“緒國派兵北上,欲對太子不利,我們捉住一支緒國密探,正押在城外,要請侯爺去審。”

曾疾那寬大的黑色鬥篷在夜風中獵獵飄揚,稍帶起道路兩旁一陣輕微的茉莉花香,我突然想起浮羅谷來,那庭前的葡萄架有沒有可能在今年結出一兩個小果來呢?

一路無人,只有夏日的月色皎潔,片刻,我們便到了一處林中木樓,像是個客棧模樣,入門左手是一處草屋改做的馬廄,右手旁是兩間廚房,門前卻有五六個士兵把守。

曾疾抱我下馬後又去扶薛示,一邊向裏走一邊說道:

“二殿下年幼,又與太子殿下最是親善,如今心系兄長,來到騰雲關,想來陛下也是重視著的......”

“四州守軍我已點齊,隨時可以出關,侯爺莫要再擔心......”

薛示被攙著向屋內走去,只問道:“可知道緒國派了多少人去?是誰領兵?”

進了廳門,卻又是大不一樣。

聽曾疾說抓住了緒國密探,本以為這裏面會是一堆亂七八糟五花大綁的蒙面人,卻沒想到大廳空空,燭燈搖曳,安詳的很。

薛示楞在門口,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曾疾。

“侯爺保重。”

話音剛落,一聲擊打,薛示身體微晃,竟暈了過去。

我驚訝地看著曾疾,卻見他望著師父跪下了身:

“少谷主,緒國五皇子衛狄領兵六萬,不日便到射山,護國將軍周不鳴兵壓南境。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師父將薛示半攬在懷中,看著面前跪著的曾疾,緩緩道:

“你這樣做,會讓他生不如死。”

曾疾頭也不擡地回道:“我即刻帶兵出關,還請少谷主拖延兩日,等援兵一到,侯爺再去不遲。”

“季非,紀延拓通敵,你可知道?”

曾疾聽言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皺起眉道:“右丞?絕不可能!”

師父回道:“他已經派人在路上朝我們下過手了。若我預計不錯,再等兩日也不會有援軍到,因為永昌派來的人現在都去了潭陽。”

“不會的!”曾疾駭道,“太子乃一國儲君,陛下絕不可能舍棄自己的兒子!”

師父想拉曾疾起來,可身上靠著薛示,微一欠身,那人便要往地上倒去,師父無奈道:

“季非,如今西邊可不止有一個皇帝的兒子啊。”

曾疾難得地沈默了半響,慢慢站起身來,對上師父的眼睛:

“少谷主,我相信他們會來。”

說罷,曾疾深作一揖,埋頭向外走去。我見他的樣子,心裏卻惶恐的很,便下意識追了兩步,可他走至一半卻又突然轉了回來,我們便迎面撞上。

“曾大哥......”我揉著被撞的腦門兒,有些責怪他突然的轉身。

“阿梧,幫我保管一件東西好嗎?”

曾疾說話的時候眼睛好像閃了閃,我看他從懷中摸索兩下,便掏出兩朵絹花來。可似乎猶豫一下,又拿走一朵放回懷中,將另一朵交到我手裏。

“我怕路上奔波,把這東西丟了,你心思細,幫我留一只。”

我疑惑道:“你不回來了嗎?”

曾疾聞言笑了笑,摸了一把我的頭。我看見那一身黑色鬥篷融進夜色,似乎又帶起一陣茉莉香。

師父自曾疾走後便閉了房門,估摸著是在房裏想什麽救他的法子。倒把我和薛示放在了一處,午後我聽那倒黴侯爺呼吸亂起來,似是要醒,我記得曾大哥的話,便跑到房門前去問師父,師父只在房裏輕輕回道:

“取一點流雲散餵給他......再有......六個時辰吧......”

要我說何必費那麽多心力,趁人暈著,直接拉車帶回青州好了,他若是醒來,必然不肯好好治病的。夏日苦眠,我本就覺少,精力無處發洩,夜裏就更是苦悶。我從二樓翻窗出來,踩到旁邊馬房頂上躺著看月亮。

夏日夜風一天比一天燥熱起來,我躺一會便能將身下原本冰涼的茅草捂成溫熱,只好不斷地挪挪地方,去蹭一點別處的餘涼。

仰著頭看著天,想來我這樣的夜貓子也和星星們打過不少照面了,不知道有沒有幾顆能認得我呢?我隨著師父走了不少地方,山裏的星星好看、河邊的星星也好看,之前在塗州,連綿的陰雨結束後,盆地的上空清澈又明亮。

小時候荀婆婆管得嚴,說是小孩子陽氣重,如果睡得太晚,就會有小鬼聞著孩子味兒來找,不僅要吸你的精氣,還要拔你的頭發,到時候變成一個又禿又醜的幹骷髏,就要被小鬼們抓去做苦力。

我本是極怕小鬼的,可自荀婆婆走後我常做噩夢,有時師父哄哄便能睡著,可有時發的狠了,便是怎樣都閉不上眼睛。又害怕小鬼來抓晚睡的小孩,便別別扭扭地裝著睡,眼睛緊閉,身子僵直。

師父覺得好笑,便說:“你這裝的也太差了些,小鬼應當比你聰明。”

要是外面不大冷,我們便會出門在院中坐一會兒。師父會給我講講那些大小星官、二十八宿,如何測天氣、衍節歷。我對小鬼頗有些忌諱,便總往師父懷裏鉆,師父性子溫和,身上也溫和,比起我燥熱的一團,他便像是個恒溫的玉人,有時候光是拉著他的手,便都覺得像是抓住了一處泉,汩汩地從指間流到心裏,貫徹所有神經,一切都平靜起來。

我靠在師父懷裏,望著滿天璀璨,喃喃道:“它們在夜裏發光,小鬼們怕亮,是不是就不敢來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突然想道:“師父,你說婆婆現在在哪裏?這麽晚了我還沒睡,卻沒有小鬼來抓我,是不是因為婆婆在保護我?”

師父回道:“你不是說是因為星星太亮嗎?”

我問道:“婆婆會是星星裏的一顆嗎?”

師父挪了挪身,將我又抱緊一些:“阿梧,你知道星星最好的地方是什麽嗎?”

“花會雕謝,樹會枯萎,河流會幹涸,山川不會一直聳立。什麽都會變,一切都在流逝,可是日月星辰亙古有之,他們是一切變化之中的永恒。明年的你會長高很多,會和現在很不一樣,但你看到的星星,卻永遠是這一群星星。”

“婆婆已經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後,她會化在泥土裏,變成一朵花、一棵樹、一滴水或者一塊石頭。她不會記得你是誰,也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命裏,她徹底地離開了。”

“可是阿梧,我們的思念不會讓已經離開我們的人回到身邊,但是每一縷思念都可以讓活著的人更加堅強。永恒的好處便是允許遺忘,不要害怕遺忘、不要害怕離去,星星會替你記得。”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從師父懷中爬起道:“但我會一直思念。”

師父擡頭仰望著星空,清風吹過他的發梢,掃去遮月的翳雲,我聽見他緩緩開口:

“從未停止。”

身下的草棚似乎又熱了一層,我正欲再找一處,卻聽見門廳一陣細微的動靜。緩緩爬起身子,卻看見一個瘦高的影子映在了月中。

是薛示。他終於醒了。

門前值夜的幾個守衛似乎還沒有發覺,我隱身在房上一邊打量著他一邊偷偷向樓裏挪去,想要去叫師父來抓這個意圖逃跑的倒黴神。

剛剛摸到二樓的窗臺,卻看見薛示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門前,正疑惑他要如何走出大門,卻看見他自門側閃身過去,利落地在那四個守衛之間穿行幾步便又回到了院中。

幾秒之後,那些守衛輕飄飄的倒在了兩旁。

薛示已經進了馬房,我聽見他小聲地咳嗽了一聲,似乎並未舒緩,便壓抑著又喘了幾聲。我怕此時翻入窗臺會引起動靜,被薛示發現,便蹲在房上望向師父房間的窗門。

師父午間讓我給薛示服了流雲散,卻沒告訴我他醒來之後怎麽辦。若是不要他走,那我現在大聲喊叫一聲,樓裏不值夜的守衛和師父都能出來攔住他;可若是師父定下的六個時辰正是想讓他走的意思呢?

幸好這樣的難題我不必解決,因為一個守衛正慌慌張張地越過門口那東倒西歪的幾個人進來,看見牽著馬的薛示,擡起了手。

“你......”

一個字尚未說完,我見他卻突然向右邊倒去。本以為是薛示出手,但看到薛示緩緩牽馬走上前,回頭望向樓內。

師父緊閉的窗扉,何時開了半扇?

一個影子又從窗內飛出,落在了薛示腳下。仿佛是一個小瓶,形狀略有些熟悉,可此時卻想不起來是什麽。

我看見薛示將那東西收在懷裏,定定地望著師父的窗門。

突然覺得風變得冷起來,薛示站了很久,天邊已經隱隱有了霧白的亮色,我看見薛示翻身上馬,朝著依舊夜幕深沈的西邊去了。

我試著推了推門,卻發現師父的房門並未鎖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屋子裏竟有一股寒氣,我叫了一聲師父卻沒人應,借著透進來的月光,才摸索到了窗下那個輪廓。

我蹲下身去拉他,卻發現地上散落著幾枚銀針,我拿起一根,未及眼前,卻聞到一股濃烈的、熟悉的氣味。

窗戶開了半扇,月光卻只照到了師父的衣擺,昏暗中他擡起頭,有些艱難地靠到了墻上。

“我們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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