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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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春花漸落,序果初生,正是丹州慶餘節。

我與曾疾走在街上,只見人頭湧動,潭陽城裏熱鬧非凡。又值昭軍大破赤沖,佳節雙慶,今年的慶餘節便顯得格外隆重。

我拉著曾疾的袖子,在人群裏艱難地挪動。走到人最多的匯升塔前,任憑我東擠西鉆,也不能再向前分毫。只聽得塔下一陣清鞭嘹亮,喧鬧聲驟然停止,我見周圍人個個手提一只竹籃,也不知道裏面裝了些什麽,都踮起腳來探頭向塔下看。我不由得心急如焚,忙跳了幾下試圖去看中間的熱鬧。見我爭得臉脖通紅,曾疾了然般地笑笑,便把我架在了肩頭。

只見五架牛車圍成一個半圓,車上各站一人,衣飾服裝皆不相同,手裏拿著些什麽長長扁扁的物什。那半圓中心立著一個巨大的草堆,草堆下坐著一個紅衣女子,以青藤挽發、戴百花環,神情肅穆,手持一根桃枝,沾面前銀盆中水,向五方牛車依序撒去。每撒一方,她身後一赤身男子便呼喝一聲,隨即揮鞭三下。塔前空曠,如今雖有人群圍繞,但個個靜立以待,處處無聲,那鞭聲便傳出去很遠,悠長有力,未等回聲入耳,新鞭又起。

“這是在祭黍神,丹州特產一種黍米,每年此日播種。播種前便要請神女開靈、牛車游街,以求豐收......你看那牛車上人手裏拿著的,便是常用的五種農具:犁、耬、鋤、鐮、杵......”曾疾小聲地為我解釋道。

我了然地點了點頭,把手裏的黃米涼糕掰了一塊餵給曾疾吃。這邊神女已經點完了五方牛車,便見她站起身來走到一旁,從侍女手中接過五個巨大的花環,一一為那五只牛兒帶上。這才回到了原地,只見她雙手向天一揮,紅衣翻擺,手裏那根嫩嫩的桃枝竟燃燒起來,帶出一條黃藍色火焰,她將桃枝驀地拋起,那桃枝便穩穩地落在草堆高尖,頃刻間火焰下遞,那塔下便立起一根火樹。

沈默許久的眾人見火苗騰天,紛紛大聲歡呼起來,將遮蓋手中籃子的布片掀開,裏面竟裝滿了殘花花瓣,各色各樣,枯榮不一。不管夠不夠的著,大家都鉚足了力氣將籃裏的花瓣向塔下火堆扔去。我坐在曾疾肩上,雖是無意,卻也成了更外圈人投花的靶子,頭上衣間落滿了雜亂的花瓣,便慌忙地逃了下去。

“這是在‘燒春’呢。”曾疾拉著我往人群外走,“丹州人覺得春花雕殘甚是傷感,便以火氣沖之,趕一趕春日愁緒。”

我們覺得擁擠,便在匯升塔下待了一會,等著人群跟著牛車走出很遠,才悠哉地往街上逛去。

赤沖既敗,薛示終於是松了一口氣。聽說太子親自派人來潭陽傳話,叫他好生養病,不必著急再往西去,只等他們整頓好了兵馬,清理完赤沖殘局,再一起回朝。師父便讓他跟著我們回青州去將養一陣子,他身上的金城破解了大半,可內裏虛弱,遍身武功恐怕也不剩幾成,谷中藥石全備,又是世間少有的清凈之地,回去養傷自然是最好不過。

薛示起先不肯,仍想去西邊接應,但師父又威脅說什麽:“你已用了我這麽多好藥,如果半途而廢,哪日驟然死了,豈不是砸了我的招牌?你若真不想活,那我便現在就給你餵一點□□,了結在我手裏好了。”曾疾聽了這話,被嚇得不輕,忙在旁邊勸著師父,又去哄了薛示。見他惶恐的樣子,薛示終是無奈地點了頭,便定了明日啟程。

“曾大哥,你明日也同我們一道回青州吧?”我端著一碗黍酒甜酪,猛喝了一大口,奶香十足,又有一點輕微的酒氣,配上脆脆的果仁,實在是太對我的胃口了。趁在潭陽的最後一天,我一定要多吃些,想到此處,我便又走到旁邊鋪子買了一份炸糕。

“我便不去了,孔先生定能照顧好侯爺的。”曾疾正停在一個首飾鋪子前探望,我見他拿著兩只絹花端詳,神色甚是溫柔。

“誒,是要回家見嫂子嗎?”我笑嘻嘻地問道,曾大哥為人老實,又將薛示視之慎重,這回倒是敢讓他一人跟我們回青州......想必是家中還有更要緊的人等著去見吶!

曾疾拿著手中的絹花羞澀地笑笑,語氣竟柔和地像那春花殘瓣一般,小聲說道:

“我有個女兒,比你小兩歲。”

“什麽?”我有些驚訝,“從沒聽你提起過!她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裏?”

曾疾拉著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道:“她小名叫晏夫......我跟著侯爺東奔西跑,顧不上她的......只能留在老家,托我母親照看啦!”

提起女兒,曾疾渾身上下都放松起來,握著我的手感覺都更軟些,只不過手上的繭子還是很硌。

“不過這次我興許來得及回去看看她!”

我見曾疾滿面柔光,想是及其疼愛這個女兒了,見他話中並無妻子的消息,又想起我們來潭陽那日,師父激怒他時曾提到的那位“陶師姐”......揣度其中又是不少往事,我便不再提起。

跑去旁邊挑夫那裏買來兩袋子酥糖,我勻一袋遞給了曾疾,又連著剛才那一包炸糕一起放到他懷裏道:“曾大哥,你替我帶給晏夫妹妹吧,若有機會記得帶她來青州找我!青州的好吃的比這裏還多呢!”

曾疾笑得開懷,欲伸手來拍我的頭,可惜懷裏塞滿了東西,騰不出手來。我豪氣地擺了擺手道:“這是我給晏夫妹妹的,你道什麽謝......不許偷吃啊!”

今日天公作美,碧穹白雲好不愜意。我同曾疾在街上逛了一天,買了些路上用的東西和吃食,看見沿街店鋪門口都掛著一張紅紙剪成的老婦小像,掛在門上甚是奇怪。

“那是掃晴娘,掛上她能止斷陰雨。”曾疾在旁解釋道。

止斷陰雨......四月快要結束,雨季終於要過了。

回到宅中,廚房已經忙碌起來,煙囪上已經冒出了白煙。今日節慶,後院的士兵們仿佛也有了半天假,此際便不再有呼哈打拳聲,倒是桌椅挪動、傳席上菜的聲音溢滿了院堂。

我把東西放回屋中,沒看見師父的影子,便到前廳去晃。薛示今天難得地打扮了一番,束了發,穿一身灰綠色長袍,乍看起來精神十足,眾人忙忙碌碌,他倒是悠閑,搬了一張藤椅坐在廊下望天。

我撇了撇嘴,正欲回房去,卻被他叫住:“阿梧,怎麽見了我就跑?”

我忙回道:“才不是!”想了想,又覺得自己確實總是躲著他,這麽些日子竟從沒單獨跟他說過話,便添了一句:“我找我師父來的。”

“你師父在屋裏睡覺呢!今日季非帶你出去,沒人給我煎藥,可把你師父累壞啦。”薛示說著這話,一臉壞笑地望著我。曾大哥帶我出門去,師父是知道的,再說這裏這麽多侍從,哪個不能替師父煎藥,這薛示一看就是在誆我。

我回嘴道:“那你怎麽不自己煎,平白累著我師父。”

薛示聽言直起了他軟塌塌癱在椅子上的上身,笑著打趣我:“小馮大夫,哪有重病之人自己熬藥的道理?我現在可是手無縛雞之力啊,可憐的很......”說罷,薛示又咳嗽幾聲,做作地裝出一副重傷的樣子,扶著椅手緩緩靠了回去。

突然聽見屋內師父聲音傳來:

“你喘氣喘完了沒有?還有最後一針,治不治了?”

“治治治!”

這位“重病之人”聞言兀地站起身來朝屋內應道,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捏了捏我的臉:

“阿梧,該吃飯了。今日有五彩炸糕,快去幫我搶點來!”

我看著眼前這人,心裏疑惑:昭國沒有人了嗎?就這也能當侯爺?

如今春末,傍晚已經不再寒涼,我們便搬了桌子到前院中吃。薛示說的五彩炸糕,便是用丹州這裏的五色黍米做就的,香脆甜糯,確實比今日街上的好吃。我和薛示兩個人不一會兒便吃了小半盤,我同他正好看上了一塊炸糕,筷子也打到了一處,我想著他作為堂堂侯爺,必然不會同我這樣的小輩爭食,便遲遲不松手,等著他先放。

卻沒想到擡頭對上薛示那一臉的正氣。

“阿梧,君子樂成人美,”他用筷尖點了點那只炸糕,“當自小事起。”

我一時語塞,想這人間果然是精彩紛呈,來潭陽這一遭見識了不少奇人異事,就數這個薛示最奇葩。他打仗的時候,應當是閉著嘴的吧?不然應該也活不到現在的吧?

師父在旁從註碗裏拿出溫好的一小瓶黍酒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見這邊一老一小為一塊炸糕相爭,頗感無語,皺起眉頭道:“阿梧,病中之人如何忌口?”

我聽言大喜,趾高氣昂地擡頭說:“肝病禁辛、心病忌鹹、脾病忌酸、肺病忌苦、腎病忌甘苦......薛叔的病,什麽都要忌!什麽都不能吃!”

後兩句自然是我胡謅的,可師父問言並不動聲色。薛示便懨懨地撤了筷子,朝我不滿地看了一眼。我連忙把剩下的半盤炸糕端到面前,故意嚼的大聲。薛示別開了眼,又去偷師父的黍酒喝,那手只離酒瓶幾厘遠,卻被師父牢牢地抓住。

“兩塊炸糕還罷了,這酒......是絕無可能。”師父把薛示的手安安穩穩地放回他腿上。

我替薛示失望地搖了搖頭,看見他一幅欲哭無淚的樣子,心裏覺得有點好笑。這頓飯吃的薛示很是痛苦,我卻是心滿意足。飯畢,隨著眾人到後院拜了黍神,敬了香火,便回到屋裏收拾起明日的行裝。

師父突然讓我叫曾疾過來,我扯著嗓子立在門口朝院裏喊了好幾聲。見我曾大哥曾大哥叫的親熱,師父說我沒大沒小,曾疾三十多歲的年齡足當我個父親了。

我卻不以為意,心中想著,輩份年齡之類的有什麽要緊,薛示還讓我喊他爺爺呢,你怎麽不去罵他。

倒是曾大哥進門來在旁邊笑著幫我解圍道:“不妨事的,阿梧叫我作大哥,我自己也覺得年輕些。”

我得意地朝師父擡擡下巴,想著這次和師父來潭陽,硬是把自己擡了一輩,真是不錯。

師父無奈地看我一眼,便不再糾結,拿出一只長形木盒,遞給了曾疾:

“季非,那日我為逼懷明開口,慌不擇言,說了你的傷心事,實在是對不住......”

曾疾聽了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有些遲鈍,原本帶笑的臉上卻突然暗淡下去,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次來的匆忙,但卻帶上了這個,想著應當交給你,” 師父見曾大哥不做聲,便繼續道,“幾年前我重葺藥閣,找到了這只素銀釵......是師姐常戴的那支,想是她用藥匆忙,便落下了......”

我見曾疾接那木盒的手變的顫抖,將那銀釵拿出來端詳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突然扯了一下嘴角,笑說道:

“微屏總是這樣,其他人誇她細致嫻淑,可我卻知道她是個丟三落四的......生完晏夫之後,三天兩頭都要弄丟些什麽,不是散碎銀兩,便是首飾釵環,我生怕她哪天把孩子也丟了......”

說到這裏,曾疾又笑了起來。師父聽見這等往事,神情也有些恍然。

我見曾疾那樣笑,心中明白了個大半,卻只覺得悲傷。

這位陶師姑可不只丟了孩子,還丟了曾大哥,也丟下了她的人間。

師父勸慰道:“你若有空,記得回青州看看她......我知道你們這些年辛苦,今朝西邊平定,想來你的心事已了,能回去便回去吧。”

曾疾聞言眼眶濕潤起來,卻硬是沒掉下淚來:“少谷主......我當年同薛侯爺離開青州,一直覺得對你不住,半路從武,也枉顧了谷主的教誨......你......可還怨我?”

師父聞言嘆了口氣道:“你們都自認有必須要做的事,懷明如此,你亦如是......我雖然不讚同,卻也不能強留你們在谷中。你們既有去處,我又有什麽可怨的呢?”

“不過朝堂之爭,終究非你我所長,薛伯伯擔憂的不無道理。我這番帶懷明回青州,便希望他能早日止戈,不求他再拜醫聖,只願他平安過幾年日子......季非......你大我幾歲,這些事情本不該我勸你,只是晏夫年幼,你也該為她考慮......”

師父說的懇切,我見曾疾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此時提到女兒,見他眼角漾出些淚來:“少谷主,我都知道的......你們安心回青州,此事一平,我便帶著晏夫去看看微屏。”

我將曾疾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安慰了幾句,他心情平覆了些,手裏握著那只木盒,朝我說道:“阿梧,記得照顧好侯爺和你師父。”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直到見他消失在廊角,才慢慢回房去。

作者有話要說: 陶師姐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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