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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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吃過早飯,又整理一會兒,才慢慢啟程。曾疾本想安排幾個侍衛隨從,卻被薛示攔住,說是從這裏回青州驅車不過十多日,路上太平的很,他也落個清凈。

或許是想到師父那一手神針,曾疾也放下心來,不再強求,為我們尋來一架馬車,配得一頂軟轎。我還從未架過車,便自告奮勇當起了車夫。曾疾起先很是擔憂,見我連韁繩都不怎麽會拉,忙急著說要去找個熟手來。可那馬兒喜歡我的很,只練了半個多時辰,它仿佛就能知我所想,我手下韁繩略一變換,那馬兒便可如意東西。

薛示在旁看見了也很是驚奇:

“阿梧莫不是能通獸靈吧?”

丹州坐落於昭國西南,與緒國衍州相接。薛示養傷的潭陽雖是丹州最靠南的城池,我們晌午出城,可也摸黑才到了兩州交界處,找了個驛站休息一晚,第二日一大早,才往衍州去。

衍州留歌山上有一處困泉,春夏有水,秋冬枯涸,便是盛夏,其水仍舊冷冽徹骨。師父說這樣的水用來存藥最好不過,於是我們入了衍州,便去了留歌山。

“聽說這留歌山可是仙家常駐之地,起勢平緩,重巒山脈環形抱聚,自高處看便似蓮臺一般......”

薛示找了塊石頭,安穩地曬著太陽,“阿梧,你可見過神仙嗎?”

我正沿著那些小潭找著泉眼,這泉水實在是寒冷,我只站進去一會,便感覺全身都被冰透了一般。幸好今日山中太陽不錯,上岸來在曬得暖烘烘的石頭上站一會,就又溫暖起來。

我聽了這話沒好氣地說:“見過倒黴神,好大一尊,就在石頭上坐著呢!”

薛示聽我說了這話,笑了半天:“我倒黴可是有原因的,之前運氣太好,全用光啦!”

此處潭水平緩清澈,探手去摸又有一股暗暗流動的力量,泉眼應當就在附近,可我找了半天卻也沒找到。我身上已經暖和起來,又欲下潭去,便朝薛示道:“薛叔,泉眼真的在這裏嗎?”

“灣對灣,水不幹,阿梧再找找,就在這附近了。”薛示伸了伸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他本身就長得俊朗,之前因在病中,才顯得憔悴不堪。這段時間得師父照料,豐潤了不少,此際素衣坐在石頭上曬太陽,遠遠望去,水波反射、金光交疊,倒勾勒出一個頗為不俗的人樣來。

“這困泉是一眼冷泉,能強身健體、排毒醒脾,你多泡泡很有好處。”

我聞言便默默收回自己對他“頗為不俗”的讚譽,縱然是個什麽神仙,那也只能是個倒黴神罷了。這些人裏面,最應該強身健體的就是薛示他自己,要不是師父在,我真恨不得把他拉下來好好讓他強身健體一番。正這樣想著,突然感覺腳底一陣酥癢,像是有什麽東西源源不斷地從地下冒出,我擡腳細看,泉眼果真在此。

“師父!我找到泉眼啦!”

聽見我呼喚,師父拎著竹篋走了過來,我見他衣袖沾了泥土,看他手上滿滿,又是尋了不少好藥。師父將竹篋打開,拿出存水用的水晶壺來,從泉眼裏引出一瓶道:“回去蒸過後,便能久存幾株草了。”

倒黴神此刻也曬好了太陽,不知道有沒有曬走幾兩黴運,見我和師父在旁邊忙碌,便走到這裏來看熱鬧。他在竹篋裏挑挑揀揀,像是什麽都沒見過似的,一個一個細細端詳。這會兒又拿出一個琉璃瓶來,對著光看了許久,疑惑道:“垂安,這又是什麽寶貝?”

我擡頭一看,薛示手裏拿著的正是那日莫論山上白鹿送來的藥。那東西似草非草、似石非石,看著堅硬,摸上去卻又是軟軟的觸感,我也從未見過這等稀罕物,師父到底博學,在潭陽時找了松油來,把那東西密封在了琉璃瓶裏。這麽多日子過去了,這寶貝竟然仍和原先一樣,對光一照,依舊是個沾血的獸牙模樣。

“調身養氣,延年益壽。”師父聞言,手裏的動作並沒停下,一邊擰著壺口一邊回道:

“禍害命長,你是用不上了。”

薛示像是聽見什麽誇他的話似的,竟是一副頗為高興的表情。又將那琉璃瓶把玩幾下,輕輕放回了竹篋裏:

“有孔先生在,我這個禍害的命啊,還能再長些!”

又過幾日,快要走出衍州。我們找了一處客棧休息,我正在給馬兒餵草,卻瞄見兩個穿著兵服的人牽馬進了馬廄。

“二哥,這幾個可真是能跑,竟能翻過重重雪山逃到豐州去,幸好咱們抓著了,押回長都,也算是立了功了吧?”

“那是自然,赤沖的茲哲女子誰人不知?康大人讓我們好生押看,等到了長都,咱們就等著領賞吧......再攢幾年銀子,便能把你的玉桃妹子娶回家啦哈哈哈!”

那人聽了這話,竟害羞起來:“二哥,你莫笑我了......我現在怎麽能娶人家,本想著投軍去呢,可咱們緒國這幾十年哪來什麽戰事啊?這次撞了大運,抓住幾個茲哲女,還能領些賞錢,不然單憑每月這幾兩銀子,得攢到什麽年頭去!”

“你小子......還指望著不太平麽?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比什麽都強。那西邊死了多少個人你不知道?這幾個女子躲過了昭軍,倒是跑到了我們緒國來......也怪不得咱們,如今要同昭國交好,誰敢庇佑她們......”

我聽了這話,心裏暗暗吃驚,面上仍偽裝成一副漠不關己的樣子,那兩人看見馬廄裏還有我這一個小孩,便不再說話。我又給馬兒細細地梳了毛,才在那二人隱隱的註視下慢悠悠地走出了門。

我走到客棧前,才明白那兩人說的是什麽。

只見門口停著一輛巨大的囚車,周圍有四個士兵守衛,那囚車上蓋了厚厚的一層黑布,把裏面遮了個嚴嚴實實,我猜想那裏面押著的便是剛才那些人說的逃跑的茲哲女子吧。

我忙上樓去找師父,卻看見客棧正廳也有五六個士兵,正在歇腳吃飯。

他們是抓了多少個女子?竟要十幾個人一起押送。

薛示和師父剛收拾完行裝,此刻師父正在給他紮針。我給他們說了剛才馬廄裏聽來的話,又要拉師父去看門前的囚車。

師父只倚在門口,看了看那廳中正在吃飯的幾個士兵,拉我回房,關起門道:“不妨事,他們只是尋常士卒,押人去長都罷了。”

“那薛叔......”我朝床上望了一眼,他一個昭國侯爺如今在這裏遇上緒國士卒,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薛示聽了我的話,探起身道:“阿梧如今知道關心我啦?”

我朝他吐了吐舌頭,想必那些士兵斷不會將這倒黴神同昭國的淩江侯往一處想,我便放下心來,又疑惑道:“茲哲女子......有什麽神奇的嗎?為什麽要帶她們去長都?”

還未等師父回話,薛示的聲音悠悠地響起:“據說茲哲族裏有通靈秘寶,祈風求雨甚是靈驗,且茲哲女子能講獸語,古往今來,馴服了不少珍禽異獸......自立赤沖,左右雙王便設王苑,請茲哲族人豢鳥馴獸。”

我突然想到那日在街上見到的花和尚,據他說,他手裏的那只金追便是從赤沖王苑裏來的。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道:“那他們現在抓了茲哲女做什麽?”

薛示聞言,笑而不語,倒是師父在旁為我解釋道:“如今赤沖既滅,緒國不能再作觀望之態,天下將成南北兩局,此時獻上赤沖逃出的茲哲女,更顯友睦心誠。”

我聽言憤慨,駁道:“他們說打就打,說和就和,那茲哲女子又不曾做錯什麽?家國皆滅,好不容易逃出來,又要被抓去顯什麽誠心。真要想和睦,那不如兩個皇帝坐一起,共治天下好了。”

薛示聽了我這話,卻並未像往常一般笑我,正色問道:“阿梧,你猜那赤沖為何亡國?”

我正生氣,便不願去想,只說:“養了太多鳥獸,把他們的王宮吃窮了,大家沒力氣打架,自然就輸了。”

薛示搖搖頭道:“山無二虎,國無二君。赤沖雙王並治,立國時信誓旦旦,必要二人齊心,謀個壯闊藍圖,可這幾十年來政綱混亂,法度依人而定,朝令夕改之事不一而足......這樣的國家,又怎麽能保護好自己的子民呢?”

“茲哲女子自然是可憐,可是成王敗寇皆是如此,只要有了對立的政權,便不能再有中直的人。”

聽了薛示這番話,我不覺膽寒。生民何辜?墜茵落混,地域國籍又豈非自己能選?一朝國家傾覆,便人人都成了能夠肆意折辱的敗寇,可究其根本,到底又有什麽不同?師父不是說,四五十年前,天下皆是一家嗎?那時候的日子,又是什麽樣呢?

師父見我眉頭緊鎖,神情愴然,以為我是在為那些茲哲女子悲痛,便來安慰我道:“不必掛懷,你我行醫積德,世間之大,何處沒有容身之所?”說罷,又意有所指地看了薛示兩眼。

我默然地點點頭,便坐在一旁發起呆來。師父給薛示紮完了針,見我仍是悶悶不樂,便提議說出去走走,天色尚白,晚風吹起來也溫溫的,等給薛示餵完了藥、安頓他睡下,我便和師父出了客棧。路過那囚車時,我又是一陣難過,師父嘆了口氣,拉著我快步走了。

我們一路沿著官道朝南走,借著晚風,竟隱約聽到兩聲蟬鳴。路邊山上時不時能見到幾叢緩緩開放的忘憂草,我摘了兩株,想著回去裹上面糠炸著吃是最好不過了。

這幾日趕路,師父也沒讓我落下課來,得空便抽我背經。此時見我心情已緩,便又開口道:“今日便背《玉函經》吧。”

我心中一松,《玉函經》只講脈理,並不用背那許多方劑,我雖研習不久,卻也能倒背如流了。清清喉嚨道:

“夫二儀之內,惟人最靈,稟天地精英之氣,故與天地相參......”

“天一生水,剛柔漸行,是以人之始生,先成其精,腦髓既足,筋骨斯成,皮堅毛長,神舍於心......”

還未背上幾句,卻聽見前方一陣車馬聲來,我與師父閃至路旁,看見為首的正是今日客棧馬廄裏那兩人,此刻十多人正押著中間那輛囚車往南邊來。

我心中疑惑,竟是要連夜趕路去長都嗎?轉念一想,恐怕他們是急著回去領賞錢呢!

為首那兩人路過我和師父,認出我來,那個子矮些的還笑著朝我揮了揮手,帶著他那不怎麽合身的軍服也抖落了幾下。

我心中默默道:“這些茲哲女子知不知道你要拿賣了她們的錢去娶別的女子呢?”

車馬走過,帶起路上不少沙塵來。暮色已至,天際暗藍,我和師父站立一會兒,正欲起步繼續往回走。卻聽見身後一陣碎裂聲,隨即就是雜亂的喊聲。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眼前突然一道金光閃過,手上握著的幾株忘憂草突然被什麽東西叼了去,我擡眼一看,對上兩只翠綠的眸子。

又是一陣清脆的擊打聲,借著暮色,我瞟見一道流星般的銀光打在那裹著黑布的囚車之上,定神細看,竟是一條拴著無數銀丸的索鏈,只見銀光起落,囚車晃動幾下便炸裂開來,黑布委地,木節四散,露出裏面的幾個人影來。

我循著銀光看去,只見一個隱約的女子輪廓立在囚車一角未斷的木柱上。

“商姐姐?!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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