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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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和沈英家終於盼來了高三的日子,她們都選了文科,仍在高三(1)班,蕭明明和韓香都選了理科,被分到同一個理科班,這對韓香來說算是極好的事。林月終於擺脫了這個煩惱的同桌,但此時她其實並不在意了,也沒有預想中的快樂,畢竟同學一場,同桌一場。

高三的學習節奏很快,同學們都像上緊了發條的時鐘,一刻不停地轉著,覆習,考試,再覆習,再考試,像機器生產零件般一輪一輪重覆。沈英家的成績,一次不如一次,她不明白怎麽回事,這些分數像針一樣一次又一次紮痛她的心,到高三第二學期,她的心也被紮得千瘡百孔,仿佛篩子一般。即便如此,每次上完夜自修,她都要帶一本書回寢室,不管在寢室裏看不看,這似乎成了她心靈的慰藉。高考越來越近,晚自習之後帶書回寢室的同學也越來越多。當疲憊的人流陸續走進寢室的西大門時,手中的書似乎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這些天,向陽也很少給林月寫信了,相愛之人,自是心心相印,林月明白向陽的心思,她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感,盡量不去想他。這段時間最好把他遺忘,這世上如果真有一種水叫忘情水,我真想來一杯,然後痛痛快快地一飲而盡,幹脆利落地拋開牽腸掛肚的萬縷情絲,林月傻傻地想著,眼睛望著教室的天花板骨碌骨碌轉動著,幾秒鐘的小差開完後,眼保健操也做好了。只有到了晚上,進入夢鄉,她才能放下一切思想包袱,在夢裏千萬次地呼喚向陽,千萬次地擁抱向陽,跟著向陽一路狂奔。範如風更是斷了和沈英家的來往,也許,不,或許,沈英家已經身心疲憊,她都沒了力氣和勇氣去猜測範如風的心思,她累了,如果不是林月時不時在她面前提起向陽,沈英家恐怕也不想再提範如風了。想當初,高一的時候還是一只快樂的小精靈,如今到了高三卻成了一只傷痕累累的小麻雀,她真的成了範如風當初心裏的麻雀,燕雀怎敢與鴻鵠齊飛?沈英家自嘲地苦笑道,眼角落下兩滴熱淚,穿過瘦削的瓜子臉滑落下來,滴在傷心的試卷上,化開了濃濃的字跡,變得越來越模糊,就像範如風的身影,漸行漸遠。

小考,月考,再小考,再月考,考試成了家常便飯,好像一張晴雨表,測出了分數的高低,又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成績的優劣。也許感情可以自欺欺人,但考試成績它是實實在在的一個數字,沒有任何修辭,誰也無法逃避。兩次月考以來,林月的腦子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題目,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都排著長長的隊伍望不到盡頭,腦海似乎變成了題海,重重地壓在頭上。沈英家都考得麻木了,之前考的不好時,試卷發下來後她還不甘心,一張試卷翻來覆去看它幾遍,再仔細算一算分數,希望老師一不小心少加了10分,甚至20分。現在試卷一發下來,她只是冷冷地瞥上一眼,因為試卷上不是80幾分,就是90幾分,心都涼透了。要知道每門課總分150分,80幾分那是不及格,90幾分也是才及格。這樣的分數別說是上省城的大學,就算上地級市的一般高等專科學校都差得遠哪。

紅色的五月開始熱辣辣起來,操場上的老樟樹伸展著茂密的枝葉,像一把巨大的降落傘。中午時分,有幾個同學在樹下背誦課文,不管是中文的,還是英文的,老樟樹都靜靜地聽著。晚上,成績考砸了的同學會對著樟樹委屈地訴說一番,然後狠狠一拳捶向樹幹,很快又抽了回來,在樹底下狠狠發了誓言。老樟樹都默默地忍受了,它慈祥地看著這些富有上進心的孩子,心裏很不落忍。高考就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它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東中學子,每次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人世間的悲歡,老樟樹似乎比這些孩子看淡多了,對它來說,只有春夏秋冬,只有四季冷暖,只有陽光,雨露,還有吹動的風。

第三次月考也匆匆遠去,高考在驕陽似火的六月裏焦急地等待。熱帶的風來了,帶來了濕潤的空氣,天空高遠了起來。朗朗乾坤下,高三的莘莘學子終於迎來了收獲的季節。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不管你有沒有成熟,你都將在同一時間被五張長副試卷悉數收割。終於到了7月6日——高考前一天,晚上,沈英家輾轉難眠,前面的命運會如何,她沒有把握。寢室裏其他同學也翻來覆去睡不好,窸窸窣窣的,如臨大敵般靜不下來。黎明前的黑暗,總是那麽漫長,每一秒都備受煎熬。林月心裏一聲聲喊著向陽的名字,一想到他,就有了無窮的勇氣和力量,她竭力控制胡思亂想,讓自己完全沈浸在愛的懷抱裏,漸漸地,她終於睡著了,但腦子裏緊繃著的弦,仍是沒有松下來。

第二天,寢室裏的同學早早起了床,按部就班地梳洗完畢,用好早餐,大家像京城趕考一樣嚴肅地走去考場,路上誰也不想多說,各懷心事。高考像往年一樣,上午一場,下午一場,共考了兩天半時間,考場上大家揮筆應戰,過五關斬六將,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林月完全沈浸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中,每天都是小心飲食,按時休息,每一場考試都是謹慎再謹慎,仔細再仔細,不允許自己犯任何低級錯誤。就這樣,走一步,再走一步,終於結束了這場大傷元氣的戰鬥。

考好後,林月一身輕飄飄地從試場中出來,隨著人流朝寢室走去,母親已在寢室裏幫她整理東西。林月看到旁邊沈英家的床,才想起她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們雖然試場不同,考完後卻一直不見她的蹤影,要說也該回來了,又去哪裏撒野了,也不來跟我告別,林月思忖著,無厘頭地埋怨著沈英家。形影不離相伴三年的好朋友,最後一天,卻在匆忙地收拾行李中匆匆分別了,來不及道別,來不及傾訴,就這樣分道揚鑣了,從此天各一方,各走各的路。在現實面前,縱然友情深似海,又能奈何?

回家的路上,林月心裏空落落的,腦子裏也空落落的,仿佛身上的一切都倒在了考場上,只剩下了兩袖的清風,在自行車滾動地輪子中呼呼作響。

晚上,林月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一秒,兩秒,三秒,眼都不眨一下,靈魂在漫無邊際地游蕩著。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向陽,向陽,向陽!林月屏息傾聽,是自己的心在呼喊,這個聲音越來越響,似有要沖出胸膛的節奏。林月硬生生按了回去,冷冷地對自己說,等成績出來再說吧,只有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我才有資格叫這個名字。

等待成績的日子裏,是空洞難熬的,林月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木然地撕去一張日歷,無聊地扳著手指數日子。終於等到了揭榜的日子,心臟在顫抖,呼吸也快凝固了,林月迫不及待趕去學校。到了學校,就像夢裏一樣,她慌忙撥開人群,在光榮榜上尋找自己的名字,心都要跳出胸膛了,終於,她看到了自己的成績,上了省師範大學的分數線。一瞬間,眼淚充滿了眼眶,千言萬語在胸中激蕩,林月轉身沖出人群,從學校裏跑了出來,一口氣跑到了莫愁湖邊,心裏的吶喊在不斷膨脹。

她跑到湖邊的臺階上站定,兩手合攏到嘴邊,對著一池湖水喊了出來:“向陽哥,我考上省城的大學了,你知道嗎?我考上了!”“知道啦!”突然,身後傳來一聲肯定的回答。林月以為自己過於激動出現了幻覺,她搖了搖頭,試圖搖掉這個幻覺,可是身後清晰地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林月停止了呼喊,慢慢轉過身,茫然地望去,身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向陽,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燦爛的笑容就像天空的艷陽,看得人心花怒放。“向陽哥!”林月再也忍不住了,跑上前去縱身撲進向陽懷裏,萬千相思化作了點點熱淚。向陽伸手抱緊了林月,欣喜地說:“月兒,我終於等到你了,我們再也不用受分別之苦了。”“嗯,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再也不分開。”林月揚起淚眼迷離的雙眸,深情地望著向陽。此時,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另一雙深情地眼眸卻燃燒了起來,羨慕,嫉妒,憤恨,李華的拳頭再一次捏緊了,滿臉的肌肉都繃緊著,他暗暗發誓,這輩子非娶到林月不可。

1999年的夏天,林月考上了大學。母親聽到消息後立馬放下勺子,從廚房裏跑了出去。“林月考上了!林月考上了!”母親來不及解下圍裙,急匆匆向地裏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田野上,打稻機“隆隆隆”地碾著稻穗,村裏人正忙著收割早稻,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這是個豐收的季節。地裏,林月父親正在汗流浹背地割稻,他遠遠聽到林月母親的喊聲,不禁放慢了鐮刀割稻的速度,想聽得清楚些。“考上了,考,考上了。”林月母親喊得氣都喘不過來。“考,考上了。”林海不由自主地重覆了一句,手中的鐮刀滑了下來,掉在田裏。他慢慢站起身來,看著林月母親氣喘籲籲地朝自己跑過來,他頓時反應了過來,嘴裏激動地重覆著林月母親的那句話:“考上了,考上了。”汗流滿面的林海老淚縱橫,臉上說不清是喜還是悲,也分不清是汗是淚,他轉身望著孟家池,用袖口擦了擦臉,哽咽著說:“哥,你可聽到了,月兒考上大學了,考上了,咱林家出大學生了。”

揭榜的日子,沈英家沒有來,蕭明明和韓香也沒有來。因為,揭榜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也許只是多了份名落孫山的痛楚和失落,面對他們的,是社會大學的大門,他們即將跨進這個大熔爐裏去歷練。高考的分數線,無情地把林月和沈英家劃成了兩個世界的人,友情雖在,但難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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