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瑾輕聲回答了洛鳶，雙腳就像牢牢釘在地面上一般，不再往前走一步。她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往日她一直躲著洛鳶，若她問起來她該怎麽回答？

相隔了這麽多年的相認。雲落瑾一直清楚自己是在乎洛鳶的。她千般萬般否認，無論是被誰推著來見洛鳶，毫無疑問她是想見洛鳶的。

即使只能躲在幽暗的角落裏，這麽看著她一眼，離開就好。雲落瑾憎惡張耀，正是這個男人帶走了洛鳶，母女相隔十幾年。他卻不曾珍惜洛鳶。

雲落瑾還厭惡張晨和張星，他們憑什麽霸占著洛鳶的感情尚不自知？那些你不屑一顧的東西，可知道別人求都求不來。她為洛鳶做的一切，又怎麽能一絲異樣都沒有？

無論是怎樣隱蔽的呵護，她只能存在暗中。雲落瑾只能藏在暗處做好一切，看著張星在洛鳶面前邀功，看她們母女情深。她多想自己能出來。

如果沒有這十幾年的空白，如果她不是依附程未遠而活，雲落瑾怎麽會甘心存在暗處？可她直到真正相認那一刻才明白，這一場盼望已久的相認太難了。

她和洛鳶差了十幾年。雲落瑾看著洛鳶的眼，不需要她點明就能看到她眼中的疑惑。

這麽多年過得怎麽樣？一個人好不好？為什麽不來看她？為什麽做了一切之後又當做全部沒發生過？

雲落瑾從未想過能從一個女人的眼中看出這麽多東西。明明是渾濁的眸子，所有的感情卻又如此幹凈。讓她不需多加猜測就能體會。

這就是母女相連嗎？雲落瑾也有很多疑問想問洛鳶。你當初為什麽要選擇張耀？這麽多年有沒有想我？你有沒有那麽一點後悔自己的選擇……

最後一個念頭閃過，被雲落瑾狠狠掐滅。她眸子微閃，在擡眼看洛鳶時，她眼中的淚水難以阻擋的落下。剛剛落下，洛鳶就迅速轉過身以手掩面。

似乎是眼中淚水太多，她擦了幾次才擦完。雲落瑾眸子轉向張星，張星立刻遞出紙巾給洛鳶。

雲落瑾心中一怔，她已經習慣藏在暗處做這一切了。用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她離洛鳶這麽近，卻連遞出一張擦拭眼淚的紙的勇氣都沒有。

洛鳶擡手欲接過紙巾，手都碰上了，在看清張星面容時手一抖，她下一刻就睜著朦朧的淚眼看向雲落瑾。見雲落瑾看著洛鳶出神，手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用衣袖胡亂抹了抹眼淚作罷、

“雲朵。”洛鳶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雙眼含淚，唇角上揚，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喜悅。她叫出這個名字，立刻想到了雲落瑾問她的話，立刻改口道：“落瑾。”

雲落瑾說過，為什麽叫我雲朵？是忘了我的名字？

她仿佛不該叫這個名字，洛鳶記得雲落瑾當時的眼神。她似乎已經失去了叫這個名字的資格。

雲落瑾為不可言地“嗯”了一聲。

張星夾在兩人中間著實難受，這種親生母女相認的戲碼，她怎麽看都是心懷鬼胎的外人。多留一分都是煎熬，可是有雲落瑾前面威懾在前，她又不敢輕舉妄動。

那個瘋狂起來像是暴戾獅子的女子，此刻像是被扒光了所有的牙齒，蜷縮在一起，看上去是如此柔弱，恍若一碰就碎的水珠。

就是如此，張星也忘不了那一日雲落瑾的瘋狂。簡直是要把她生生撕碎一般的目光。雲落瑾渾身是傷，目光渙散，看上去如同隔絕癥病人，卻有著如此狠戾的目光。

“你……”洛鳶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著怎麽說合適。站在她面前的是雲落瑾，她親生女兒，她倒是近鄉情怯，反而拘謹起來了。

每一句話，恨不得每一個字都斟酌小心。生怕一個字會讓雲落瑾心生不快，洛鳶遲疑著說：“你，還好嗎？”她說罷目光停留在雲落瑾臉上，近乎貪婪地看著她這麽多年的變化。

眉毛像她，黑眸像極了雲骸，黑曜石般漂亮，清淺的眼波，純粹的黑色。顏色淺淡的唇也和她很像。這麽多年不見，雲落瑾和她愈發相像。

這才是母女啊……洛鳶欣慰的想著。無論多少年不見，雲落瑾還是和她長得如此相似。只是這麽相似，為什麽她沒有第一眼就認出來嗎？

是因為雲落瑾的黑眸太過冷冽，上挑的眼角不笑時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嗎？這才讓洛鳶只顧著懷念那個離開的雲骸，而忘了這是她的親生女兒嗎？

人一輩子那麽長，洛鳶對雲落瑾的思念從未停止過，怎麽會在第一次見面時認不出來嗎？洛鳶心中除了難過，還有些說不出的感傷。

雲落瑾自是感覺得到洛鳶眼神的變化。她想見的洛鳶，那個頂著“母親”名義卻十幾年沒見過面的洛鳶，她會用屬於母親的關懷眼神看著她。

只是簡單的眼神，就讓雲落瑾心中一震，說不清的甜蜜混著淡淡的委屈蔓延開來。她眼睛微紅，目光轉向張星，張星立刻起身說道：“我去洗毛巾。”

說罷逃一般離開這間病房。

雲落瑾喉中仿佛被塞了一個巨大的冰塊兒，除了用自己的溫度暖化它別無他法。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說：“挺好的，你呢？”

盡管眼神閃躲，裏面已經有了洛鳶期盼的東西。

“我啊。”洛鳶喜上眉梢，眼中熱淚泛著盈盈光芒，她道：“挺好的。”只是挺想你的。

雲落瑾點點頭，低聲說：“挺好的，那就好。”如果她沒見過那些事情，是不是就該相信這句話了？

沒關系，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有什麽事情她扛著，讓你平安的過下去，雲落瑾大概還是能做到的。

只需要繼續留在程未遠身邊就好。只需要這樣就好。

洛鳶扭過去抹了一下眼淚，膽怯地開口道：“你，可以過來做嗎？”小心翼翼的征詢，害怕被拒絕的惶恐……

雲落瑾鼻子泛酸，她沒有流淚，只是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她觸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淺淡卻又極為妥帖的笑容。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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