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瑾走得很快，快到她輕易越過了一眾醫生護士，若不是還有這一地狼藉，都會讓人以為沒有她這個人的存在。洛鳶呆呆看著雲落瑾的身影消失，立刻匍匐到地上抓起耳墜，護在手心當中。

目睹這一切的鄭傾直想咂舌，虧她那一秒還以為是一個感人至深的慈母，鬧了半天只是一個蠢人想拿回自己的東西。看洛鳶小心拿著玉墜避開張晨，鄭傾心中不免覺得好笑。

既然雲落瑾能插手管這件閑事，莫說是一個耳墜子，只要張晨有什麽，又有什麽是雲落瑾拿不過來的？這倒好，這個蠢女人就這麽自作聰明。

雲落瑾走了，洛鳶會遭遇設麽樣的事，也就不歸鄭傾管了。好賴雲落瑾剛剛鬧過事，她也只是扔下一句“給他治療吧。”就緊跟著雲落瑾出去了。

雲落瑾出了病房疾走，她腳步未停，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或者說，她又能去哪裏？繼昨天之後，雲落瑾再次感到這般的無力，這一次的感觸更深。

多少年前的雨夜，她親眼目睹那個女人淚流滿面讓她在流言蜚語中掙紮，看見了那一幕令人作嘔的場面，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這麽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的，這又有什麽……”雲落瑾如此說道，可她只覺得雙目發酸，忍不住腳步更快。她沒有做電梯，而是選擇走了樓梯。

雲落瑾不想去見程未遠，至少現在她不能去見程未遠。她心裏壓抑了太多東西，迫切找一個出口發洩。那個出口從始至終都不會是程未遠，然而她也找不到任何出口。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雲落瑾抓住扶手的手很很用力，為什麽要護住張晨？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他連個禽獸都不如，你竟然還要護著他！

即使，即使張晨要賣了你的耳墜子，你也要這麽護著他……雲落瑾思及此整個人就如遭重擊，挺得筆直的脊背忍不住彎曲，仿佛她的身上被壓上了一座山，她無法承受的彎曲，直至被壓垮。

那不是你最寶貴的東西嗎？雲落瑾想，她小時候只見過數次那個耳墜子，那是雲骸送給洛鳶真正意義上的定情信物，她寶貝到從不舍得拿出來。

“我的大寶貝啊，你要要快快長大。倒是我就把這副耳墜子給你當嫁妝好不好?”洛鳶抱著她柔聲說。那麽輕柔的語氣，在雲落瑾踏入程家之後再也沒有聽到過。

那副耳墜子……還是我的嫁妝不是嗎？你說了，要留給我當嫁妝的……雲落瑾身子脫力，一個晃身就要摔下去，她又及時控制住自己的身形。

雲落瑾坐在臺階上，把臉埋在雙膝之間。他是你的孩子。你為了他要給我下跪，可我做這一切又是為了誰？

“我是不是不該這麽做？”雲落瑾已經分不清心裏究竟是疼痛多一點還是絕望多一點。張晨那樣的人你都能這般護著他，為什麽又要這般對我？

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不是嗎？雲落瑾狠狠閉上眼，腦海裏浮現的都是那個女人躲在墻後的捂嘴哭泣，她連哭都不敢放聲哭，看著她在人群中掙紮。

就算如此，雲落瑾她也從未想過要埋怨洛鳶什麽。這是她的母親，她已經失去了父親，能珍惜的親人也只有這一個而已。直到她親眼看見了，她和別的男人在雲骸的房間做出那種事……

雲落瑾想要沖進去質問那個女人為什麽這麽做，她都做好了承受後果的準備，卻看到那個女人眼中的哀求。那一刻，她縮回了手，再度合上了門。

不對，不是她關上的門。是誰來著？雲落瑾費力思索，才想起是程未遠捂住她的眼睛，關上了門帶她離開。

“雲朵，和我走吧。”程未遠抓住她的手是如此溫暖，溫暖到讓她覺得餘生可托，是她晦暗生活中的唯一溫暖。

然後，程未遠親手將她帶入了另一個地獄；那個女人終究是追來了，只是雲落瑾沒有選擇她。

洛鳶的哀求，男人說：“沒有這個拖油瓶，我就把你娶回家好好養著，你不該受苦。”

大概，只有她是那個不該存在的。雲落瑾自我厭棄地想，她的母親那麽懦弱，對著人群都會害怕，只能被人好好護著。雲骸死了，她需要別的人。

雲落瑾尚且需要程未遠的救贖，何況是洛鳶？這一走她走得無比決絕，將女人的哭喊拋之腦後。之後漫長歲月，竟是再未相見過。

她怎麽能忘了，是她斬斷了兩人之間的緣分。雲落瑾雙手緊握，就算是如此，可她為什麽還是這麽不甘？倘若她當初沒有走，日子苦些，受人嘲諷也好，洛鳶會不會也這般護著她？

她，會不會還有人這般呵護著？無論對錯，用盡心裏的呵護著？而不是站在這裏，看著洛鳶護著一個禽獸不如的男人，而她連相認的勇氣都沒有。

雲落瑾該如何告訴洛鳶，她成了從程未遠的妹妹，費盡心思鏟除了程未初，還爬上了程未遠的床？她現在的身份又是什麽？程家小姐？還是程未遠的情人？

這讓她怎麽說得出口，讓她怎麽開得了口？若讓雲落瑾這般坦白說出，她還不如去死了幹脆。不過，她現在連死都是奢望了。她這般死了，該怎麽去地下面見雲骸？

雲骸……雲落瑾咬住下唇，嗚咽道：“你說她，為什麽這麽對我？”我也曾是她的寶貝不是嗎？我才是她的親生孩子啊……

這是一個找不到出口的答案，雲落瑾找不到出口在那裏。她只希望自己有一個可以發洩的途徑，或者誰來給她一個答案。然而卻沒人能做到。

程未遠……雲落瑾想，她現在這副模樣又怎麽去見程未遠？難不成坦白告訴他，她見到了洛鳶？之後呢？等著雲落瑾的又會是什麽？

“我都走了這麽久，怎麽能輕易放棄……”雲落瑾喃喃道，說著她摸索著扶欄緩緩起身，一步步往上走。整個人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麻木地邁著步子，沈重而遲緩的步伐。

手機鈴聲的響起，讓雲落瑾腳步一頓。她站在原地緩了緩，再回神已經過了許久，她拿出手機已經有了一個未接來電，看到號碼之後她選擇接通。

“雲小姐？”電話另一端鄭傾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還好嗎？”

雲落瑾嘴唇微動，道：“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鄭傾找不到雲落瑾可是快急死了，程未遠要是看不到雲落瑾必定會出事。她把雲落瑾弄丟了，可沒膽子獨自回去面對程未遠，尤其是雲落瑾情況這麽不對的情況下。

“雲小姐在哪兒？”鄭傾擔心雲落瑾不回答，又道：“程少該等得著急了。”關鍵時刻，還是搬出程未遠這尊大佛吧。

程未遠……雲落瑾一怔，她擡頭看了一下樓梯，就這麽走著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幾層，一時間沒辦法回答鄭傾。她只能慢慢往上走，道：“我會盡快回去的。”

鄭傾聽出了雲落瑾聲音的異樣，還是不放心地說：“我去接雲小姐？”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雲落瑾淡然拒絕。

“恕我直言，程少這般在乎雲小姐，他今天要是知道昨晚雲小姐也生病了，今天必然會很擔心的。”鄭傾決定采取曲線救國政策。

“我沒事。”雲落瑾已經走出樓梯間，看了一眼樓層，忍不住想要輕笑。她竟是已經走到了程未遠的樓層了嗎？她說完猛然一絲精光滑過。

昨晚……她也發燒了。這點是沒錯，可是她怎麽會睡得這麽沈？沈到中間病床了換了人也沒有睜眼去看？整個人都昏昏沈沈，像是被註射了藥物一樣……

還有，她怎麽會和洛鳶一個病房？這樣的巧合，是不是太過刻意了？雲落瑾猛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這種種巧合會這麽簡單存在？她是絕不相信。

如果是有人刻意為之，排除生病的程未遠，還有只關心案子的丁巍，那麽還會是誰？程覆還是溫妤身邊的人？雲落瑾心中做了一下排除，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感情她的家事都這般開始被人利用了嗎？對於雲落瑾還好，若是扯上洛鳶，這個人還真是不簡單啊。不簡單到，雲落瑾都覺得不該自己動手了。

思及此，雲落瑾神情再度變了回來。她已經屏蔽鄭傾的話許久，再不回答就不合適了。

“我已經到病房了。”說罷雲落瑾就掛了電話，沒有敲門就直接走了進去。

程未遠還坐在病床上，病房內彌漫著飯香味兒，雲落瑾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擺好的早餐。

林恪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雲小姐”。

雲落瑾略微頷首，沒有去看林恪，目光直直落在程未遠身上，直白的有些詭異。她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眶發紅，一雙黑眸光芒明滅，如風中燈火，隨時都會熄滅一般。

“林恪，你先出去吧。”雲落瑾輕聲說，林恪看了一眼程未遠，見他未反對就退了出去。

程未遠看著雲落瑾蒼白的臉色，問道：“可是受委屈了？”

“程未遠。”雲落瑾看著程未遠，道：“我見到洛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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