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瑾不知道自己說了幾句“女兒不肖”，似乎再多說些別的什麽，也無法彌補她的虧欠，解釋也太過蒼白。她只能一遍遍地說著“女兒不肖”，說道嗓子都沙啞，她還是不想停下……

在這裏，無論雲落瑾說多少遍“女兒不肖”，再怎麽懺悔也不會有人回應，就像她選擇的這條路，最終只能一個人匍匐前行。

沒有人能幫她，也沒有人能給她回應。或許雲落瑾有所期待，期待著某個人能懂，終歸是一切歸於沈寂……她依舊是一個人，再多的想法最終也是奢望而已。

雲骸墓地位於半山上，夜風刺骨寒涼，更別說這尚且是冬日。雲落瑾穿的不算厚實，雲骸墓前還有一些未化的冰雪，雲落瑾跪在墓前，雙腿下薄雪融化，浸濕她的褲子，刺骨的寒意傳到她的腿上，她卻不曾有絲毫改變。

雲落瑾依舊脊背挺得筆直，如同蒼竹一般傲然，神情柔軟，雙眸堅定，像極了雲骸。她以為自己就要這麽在墓地度過一夜，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重，不大利索，每一步都很緩慢。走路的人身子應該不大好，呼吸聲很重，在夜風中仍是聽得清。

雲落瑾神情一變，這裏有這麽多墓，來人不一定就是沖著雲骸而來。然而她終究還是不放心，在來人到來之前選擇躲到前一階的墓碑後面，隱藏著身子觀察來人。

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她頭戴著暗紅色的帽子，神情蒼老，眸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身形有些佝僂。她穿著厚重的棉衣，袖子上有點兒破損，腳下是一雙雪地靴，踩在地上發出重重的響聲。

她只是步入中年，怎麽會有蒼老如暮年的腳步聲？雲落瑾皺眉，想借著月光把來者看清楚。她聞到空氣中極淡的血腥味兒，心中更是好奇，不禁猜測來者的身份。

女人一步步走到雲骸墓前，她身子骨不大利索，連蹲下這個動作都做得極其緩慢。女人點點蹲下身子，緩緩坐到墓前，雲落瑾這時終於看清了女人的容貌。

女人一雙鳳眸眼角微微下垂，眸子在黑暗中看不深切，顴骨微高，瘦削的臉，面色發黃，左臉還有清楚的五指印，半邊臉紅腫。

雲落瑾呼吸一窒，眸子中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如果說雲骸的容貌是雲落瑾此生最熟悉的，就算是閉上雙眼她也能描摹出來，那麽還有一個人她也同樣熟悉。

不是程未遠，而是一個她從出生開始就朝夕面對的容顏，一副化成灰她都能認識的容顏——洛鳶，她所謂的母親，一個在雲骸死後就迫不及待給自己找下家的母親。

洛鳶，秋水伊人，配上這般名字，也難怪雲骸當時對她的熱烈追求。兩個人本該是一時佳話，雲落瑾也一直以為兩個人真心相許，實在般配。誰知，一切不過是她的多想。

若不是她親眼看到了洛鳶的背叛，雲落瑾也不會心如死灰自願跟程未遠進入程家。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十年噩夢，無數沈淪與羞辱……

再度看到洛鳶，雲落瑾一時間心中百味雜陳。她被程家收養時，依稀記得這個女人就站在程家大門外，喊著她回家。那一天大雨瓢潑，女人打著傘，卻沒擋住她臉上的淚水，她的身子也沾染上泥巴。

洛鳶如同鳥兒珍視自己的羽毛一般珍視自己的美麗，然而她卻在雲骸死後開始不再註重這些。她像一個普通婦人一般上班下班，撫養孩子。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雲落瑾怎麽會相信洛鳶會出軌？算算時間，雲骸才下葬不到一個月，她就如此？

“雲朵，跟我回去吧！”洛鳶被人擋在程家大門口，對她大聲喊著，“你不是喜歡那條裙子嗎？你回去，我就買給你好不好？只要你回來，我一定不再罵你了！”

沒有什麽說服力的話，卻含著一個母親所有的祈願，雲落瑾心中動容，她的手被程未遠抓住，是溫暖的存在。恍惚間她回頭看到程未遠如玉的容顏，再看洛鳶，神情恍惚，最終道：“走吧。”

從她背叛雲骸那一刻，洛鳶就不再是她的母親了。雲落瑾這麽想著，選擇跟程未遠踏入程家。她想：她留下來不過也是個拖油瓶，她聽到那個男人說，願意娶洛鳶，只要沒有她這個拖油瓶……

這大概是雲落瑾唯一能為洛鳶做的了。她就這麽跟程未遠走了，成全這個女人也好。等到雲落瑾再次能收到外界消息的時候，知道這個女人已經改嫁了，她就沒有再刻意去找她。

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竟然還能遇見她，還是在這裏……雲落瑾想過去看清她的樣子，想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麽樣？

不對，她大半夜孤身一人來這裏，肯定是過得不好……是她嫁的男人對她不好嗎？雲落瑾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去看洛鳶，卻又怕被她發現。

在雲落瑾印象中，這個女人和雲骸一樣要強。她只能在暗處偷偷看著洛鳶，這個女人背叛了雲骸，可是如今雲落瑾看見她卻沒有什麽恨意，似乎在濃烈的感情都平息了下來。

她只知道，那個待在雲骸墓前的女人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了。雲落瑾心中猶豫，幾度想出去見女人，然而還是不敢探出身子來。萬一，她不願意認她該怎麽辦？

當初，雲落瑾執意離開扔下了洛鳶，如今又有什麽顏面去見她呢？她又真的不在意洛鳶對雲骸的背叛嗎？

她只能躲在後面，偷偷看著洛鳶。這個曾經被人稱讚的美人在歲月的磨礪下失了神采，變成一個平庸而年邁的女人，坐在墓前悄悄的抹眼淚。

那一刻，始終理不清自己心中思緒的雲落瑾，眼淚再度掉落下來。相比剛來時的洶湧，不可抑制，這一次卻平靜的多。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掉落，落到手背上就變得冰涼。

女人在墓前哭，雲落瑾在墓後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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