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眼中的光芒可以看見，那麽在什麽時候才會一瞬間全部熄滅？雲落瑾看著程未遠，一雙墨眸，眼波清淺，這是程未遠見過最幹凈的黑色。

現在，雲落瑾這雙黑眸倒映著程未遠的身影，卻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像是一間房間被關上了燈，再無任何光亮。如墨一般的黑色，凝重而壓抑的黑色就這麽在她眼中凝結，再無任何波瀾起伏。

程未遠心中沒有因為自己的這句話而有半分痛快，反而在心中巨大痛苦之下蒙上一層布，沈重而難以傾訴的壓抑。看著雲落瑾這般神情，他想說些什麽，可每次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句話似乎說的太重，沈重到他親手關了雲落瑾眼中所有的燈光；這句話說得似乎太過尖銳，銳利到程未遠可以看見雲落瑾再難以遮掩她的痛苦。

他還能說些什麽？說出這種話還有回頭的餘地嗎？程未遠心中苦澀蔓延開來，卻不願意放手，雲落瑾這般看著他什麽也不說，對於程未遠來說，如同等待宣判死刑一樣難熬。

雲落瑾越是沈默，程未遠心中的不安越是強烈，他忍不住手中用力，不願意放開雲落瑾。這是他唯一一個想放在心間的人，平日裏恨不得捧在手心，現在他說了難以挽回的話，卻仍舊不願意放手。

“哥哥。”雲落瑾緩緩低下頭，落到程未遠抓住她的手上，道：“你抓得是我的右手。”那個受傷的右手，那個徹底廢掉的右手，那個……再也經不起傷害的右手。

程未遠一驚，像是抓住什麽燙手的東西一般飛快放開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剛剛是不是太過用力了？他怎麽能在說了那種話之後還這麽做呢？

可他內心又說不出的抗拒，仿佛這下松手了，雲落瑾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一樣。

“雲朵，我……”程未遠眼中也浮現出不安，他很少有過如此的不安，那神情像是馬上要失去重要東西的人一樣。

雲落瑾揉著右手腕，沒有再擡眼看程未遠。程未遠看不清雲落瑾眼中的神色，幾次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雲落瑾不信他，若是道歉，怕也只會被更加誤會嗎？

程未遠自詡才智過人，此刻卻找不到一個辦法來化解自己的尷尬。仿佛他再多做些什麽也是徒勞，他期望的人怎麽都不會接受他一般。

雲落瑾輕輕揉了幾下，就放開手。她沒有看程未遠，而是選擇轉身離開。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再是房間，而是玄關。

幾乎是一瞬程未遠就知道雲落瑾想要做什麽，他想要伸出手抓住雲落瑾。有了上一次經驗，他伸出手抓向雲落瑾的肩膀，雲落瑾卻像如同有感應一般側身躲過。

程未遠哪會輕易放棄，他快走一步，手中動作翻轉再次抓向雲落瑾肩膀。雲落瑾這才一個旋身，擡手間已經抓住程未遠的手腕。

雲落瑾五指纖細，指若削蔥，看似柔弱，但抓住程未遠的手卻是一個不容他掙脫的力道。然而被抓住手的主人卻沒有顧忌這些，仍是想用另一只手抓住雲落瑾。

雲落瑾二話不說松了手，擡手曲臂撞向程未遠。程未遠的格鬥能力也不弱，幾乎是一瞬找出化解辦法，然而化解之後他就要被迫退開，那麽……

程未遠連想都沒有想做出來選擇，他生生受下雲落瑾這一擊。雲落瑾這一擊並未留情，力道十足，程未遠受下之後連後退都沒有，而是借機抓住雲落瑾。

“你不能走。”程未遠急切道，他眼中的恐慌再難以遮掩。

程未遠及時這般著急過？雲落瑾心中一絲疼痛閃過，眸中神色不改，道：“哥哥希望我留下來？”這語調聽起來，如同一個撒嬌的女生，溫軟中可愛盡顯。

答案是肯定的，程未遠卻無法說出口了。他是抓住了雲落瑾，可她的眸子是如此冰冷，是黑夜的河水，冷凝中無一絲光亮。仿佛所有的感情都會在此被消融殆盡。

程未遠心中那把火在雲落瑾的眼中熄滅掉了。他從未像現在一樣明白，眼前這個人對他的不信任。那雙會騙人的眼睛，竟是連一點感情都不再留下……

他是都做了什麽啊……程未遠覺得有什麽感情湧上心頭，聲音多了一絲顫抖，仍是固執地說道：“你不能走。”

在你說了那種話之後，再讓我不能走，不覺得可笑嗎？雲落瑾覺得自己聽到這種話也覺得是個笑話。一個毫無笑點的冷笑話，她想扯動嘴角捧一下場，然而卻難以做到。她怎麽覺得要扯動不是她的笑容，而是她的心呢？

雲落瑾不明白現在固執說這句話的程未遠是什麽心情，是終於決定認真敷衍她了，還是又要利用她做什麽？哦，不對。他們兩個人本就只是一場交易，本就是互相利用，是她不長眼，想要的多了。

人心，總是如此貪婪。雲落瑾擡手覆上程未遠抓住自己的手，一字一頓地說：“你忘了，我們之間只是皮肉生意。”她邊說邊手中用力，勢要推開程未遠束縛著自己的手。

程未遠一怔，這是他方才說出口的話，原來自己說出和從雲落瑾說出都是這般傷人。他放出的是雙刃劍，傷人傷己；雲落瑾說出的是淬毒的利刃，只要一點，便劇毒攻心，無藥可醫。

一時間，程未遠竟然分不清是誰說的更傷人一點。他心中疼痛已經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手中一用力就開始顫抖。

“你，留不住我。”雲落瑾看似柔弱的手這樣強勢地推開程未遠，就像要把這個人推出自己的世界一般，決絕至此。

程未遠掌心空了下來，想再伸出手挽留，可看到雲落瑾的臉色，動作停了下來。他不敢再做些什麽，再做什麽也只是招來雲落瑾的厭惡。

“雲朵……”

是錯覺嗎？雲落瑾竟然覺得程未遠的眼中流露出脆弱和祈求？這怎麽可能？從來只有她想要留下他罷了。

雲落瑾轉身，不再停留地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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