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唐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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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嘛?”高媛扶著陳與同的胳膊從高腳凳下來:“那可不巧了。”

這世界上最了解許逸風的人恐怕就是高媛了,她猜想那廝可能是在臨門一腳的時候退縮了。

不過他縮得有理,且不說之前受過傷,吃過大虧,陳與同就算是天仙下凡一點錯沒有,高媛作為自家人,也得慣著許逸風“無理取鬧”這麽一回。

她又細細打量了陳與同一番,把陳與同瞅得不好意思直視,才說:“你要表白的人,剛走。”

陳與同這人只接觸過那麽幾次,但女人的縝密肯定比許逸風那個單線程草覆蟲強不知道多少倍。這人有點貪戀風哥的美貌,雖然長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就怕背地裏已經開始動手動腳了。

高媛有點護犢子的心理,她琢磨了半天,發現陳與同穿著一身和他氣質完全不相符大小也不太合身的運動裝,踩了個家裏穿的破拖鞋就跑過來了,再加上那有點慌亂和慚愧的眼神,推測許逸風大概率是中了彩票了。

“與同哥,這是我風哥的衣服啊?”高媛基本確定了陳與同的心意,像怎麽也忍不住笑似的說:“穿這樣表白,好像沒什麽吸引力。”

“我在這等他。”陳與同走進去,又和周赫還有閆嚴打了招呼,這倆人和以前一樣,對他永遠是真誠而熱情的。

在一排晾著的畫中間,陳與同一眼就認出,最中間那幅出自許逸風之手。

由畫布的中心向四周散開的深灰色,除了灰色,沒有別的色彩,但是那灰色絕不是簡單的黑與白的混合,反而像是包含了所有的色彩,凝視著那副畫久了,竟覺得像是被秋日的陽光,溫暖照耀著。

像是心動的感覺。

陳與同想起在許逸風家裏,被破壞了的那幅水彩畫,那是被他毀掉的。

那畫是那麽完美,純潔,鮮明,動人。可是他輕易毀掉了它。

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此時只覺得心痛和悔恨。

為什麽沒有攔住許逸風。

想到剛才居然還在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陳與同真有點兒唾棄自己。

許逸風從來沒有掩飾過對他的感情,他坦蕩地把自己的生活,朋友和柔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陳與同一直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與生俱來的自信,再加上畫家對自己的一切從來沒有任何抵觸,身體和眼神騙不了人,更騙不了歷經世間冷暖人生百態的律師。如果許逸風對自己沒那個意思,他但凡要是伸手了,心裏首先就得給自己定個“侮辱猥褻罪”。

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病,總覺得話說出來,就變成了呈堂證供。所以陳與同萬萬沒想到,最後一刻踟躕不前的,是自己。

難的不是情到深處時的一句表白,相反,感情裏最困難得恰恰是絕對的坦誠。日常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照顧看起來輕如鴻毛,但只有做過飯的人知道,那是個多麽繁瑣的工程。

難道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對他動了心,再次相遇之前,那份感情從來沒有忘卻過,隨著時間的流淌,反而變得更加深沈,剝去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備,和堅實的偽裝。

陳與同靜靜地坐在那裏,把剛才在許逸風家裏就想明白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腦子。

其他的人在忙著自己的事,沒有打擾,也沒有追問。這個地方,永遠都給人一種治愈的氛圍,像是在說。

做你自己,不必解釋。

在這樣的環境裏,陳與同慢慢放下了心上,一直很沈重的東西。

那個東西其實是每個人都背負著的,叫世俗的眼光。

許逸風進了家門,發現那個人的鞋子還在,但屋裏靜悄悄的,不像是有人。

茶幾上的狼藉被收拾幹凈,廚房的鍋碗瓢盆也在洗碗機裏烘幹,垃圾倒了,蒸鍋也洗了,看來兩個雞腿都被這廢物吃了。

不知怎麽,竟有點開心。許逸風又回到臥室,看見被子也被疊的整齊,桌子上是他的水彩本,攤開著。那張被燙壞的畫,上面沾染的煙灰似乎是被小心吹去,卻仍留了淺淺的痕跡。

對頁用黑色水筆工整地寫著幾個字。

【許逸風,我喜歡你。陳與同】

一瞬間,許逸風覺得自己的眼睛變模糊了,他用手揉了揉,確認是這十個字。

笑聲怎麽也控制不住,從他的嗓子裏噴湧而出,這廢物,還真跟小學生一樣,傳個字條表白啊。

許逸風腦海中浮現出陳與同那張嚴肅冷漠的臉,怎麽也想象不到,他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和心情寫下的這句話。

他笑得喘不過氣,臉上也全是笑出來的眼淚。

不過,這字寫得真好,蒼勁有力,尤其是他的名字。

許逸風的耳邊似乎又響起昨晚,那個人在他耳畔深沈的呼喚:許,逸,風。

那時候,他就已經,在表白了。

他其實,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堅強和冷漠,那些冰冷疏離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憂傷。

許逸風知道,那個人,大多數時候,並不快樂。

許逸風捧著本子,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把咧到耳朵根的嘴角扯下來,心裏卻仍滿滿洋溢著歡喜,剛才所有的郁悶和悲傷,消失無蹤,卻仍有點兒想哭。

“操,這廢物是不是要把老子的心臟病給整出來。”他低聲罵了一句,又喜滋滋地把本子合起來,放在床頭櫃抽屜裏,和那個素描本一起。

他打開衣櫃,把陳與同的衣服收到一個紙袋裏,拎到小區門口的洗衣店,興高采烈開上車,趕去直覺給那三個,大概率正在發愁晚上吃什麽的人,匯報他脫單的喜訊。

工作室的四個人,確實在發愁,但卻不是在愁吃什麽的問題。

“我一般都是被別人表白,無非就是玫瑰花,首飾香水名牌包之類的東西,無聊死了。”高媛躺在沙發上,又開了一瓶紅酒。

“我也是老婆追的我。”周赫撓了撓頭,樂呵呵的。旁邊兩個人翻了個白眼,發出“切”的不屑聲。

周赫:“你們他媽什麽意思,我瘦的時候,那也是玉樹臨風好麽?”

“我的愛人就是我的畫筆。”閆嚴很坦然:“不瞞各位,我還是純潔的。”

陳與同“認了罪”:“上午是我傷了他的心了,所以還是得補償一下。”

高媛:“與同哥,許逸風的心理年齡不超過十歲,你給他一塊抹布他都能高興得當手絹使,所以不用在這想什麽,表白之類的事情,估計他一會兒就自動滾回來了。”

陳與同看高媛換了一種酒喝,卻一點兒醉意都沒有,好奇之餘更多的是佩服:“小媛,為什麽你不同的酒摻著喝一點事沒有,我就喝多了?”

“她天賦異稟。”閆嚴笑道:“我們仨男的加起來可能都喝不過她。”

周赫:“哎,說起來當時小媛追李敏,好像還是裝醉,讓人家把她送回家,然後就……”

高媛想到昨晚許逸風在微信群裏給大家匯報“戀愛進程”的嬌羞,決定還是把主動追人的鍋扣在陳與同身上:“與同哥,你用的是跟我一樣的方法,看不出來,你還挺心機的,你肯定能成功。”

陳與同笑了:“我是真喝多了,不過我也真的,給他寫了個紙條。”

閆嚴:“叫外賣吧,今天這麽激動人心的時刻,再讓那小子做飯,怪不合適的。”

周赫:“與同,暖氣的錢我得按直覺許老板的指示付給你,今天的外賣你負責吧,老在我們這混飯,按道理,是要交夥食費的。”

陳與同已經適應了他們的社交方式,當然也要賣許老板一個面子,欣然同意。

待許逸風回到工作室,外賣的披薩已經吃了一多半。

許逸風走到陳與同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不知怎麽,有點尷尬。

吵完架和好的過程,當著對面三個人的面,雙方都有點,害羞。

“咳,我不做飯,你們就吃這個?”許逸風抓了抓頭發,想看,卻又不敢把目光落在陳與同身上。

高媛叼著披薩,指著他面前一個沒開封的披薩盒子道:“那個,給你留的。”

許逸風摳開盒子,發現裏面是一個用薯條擺成的愛心,上面還擠了紅色的番茄醬。

心動的感覺再次擊中了許逸風,他臉上的梨渦盛滿了笑意,如果不是對面有三個觀眾,他真想把陳與同摟過來親兩口。

他的臉紅得發燙,卻怎麽也壓不住心下的歡喜,偷偷擡眼看了一下陳與同,他也害羞,卻沒躲,正盯著他,眼裏是無限的溫柔。

“開心了?”

語氣是寵溺的,還遞給他一塊披薩:“吃吧,再不吃沒了。”

“現在還真有點兒吃不下。”許逸風掏出手機,把那個“愛心”拍下來。

然後歪著頭看著陳與同,他畫過的耳朵,眼睛,鼻子,還有吻過的唇,終於變得真實起來。

陳與同心裏暗笑,看來高媛說這個笨蛋只有十歲都說多了,最多五歲。

他把許逸風攬到懷裏,在他耳邊低聲說:“在一起吧。”

從第一次見到他,就被深深吸引,從此便再也沒能忘懷。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自由而真實的。現在,這具身體,完好地在他的懷中,陳與同發誓,他再也不會放手。

再也沒有任何猶疑,也不再懼怕前方的未知,在他寫下那幾個字的時候,他就下定了決心。

【我喜歡你。】

在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還沒有見到我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

再次相遇,這份喜歡變日益加重,生發於本能的欲望,成長為綿延不絕的思念,最終化作真實的愛戀,落在他的心裏。

“你倆還要抱多久?”周赫打了個哈欠:“我要回家陪老婆去了。”

“撤吧,談戀愛就是耽誤學習。”閆嚴收了一幹二凈的披薩盒子,說:“許逸風你趕緊把你畫展的畫畫完。”

“我還能再看一晚上。”高媛眼巴巴地望著餐桌對面兩個緊緊相擁的人:“一會兒你們回家能帶上我麽?”

李敏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從高媛身後勒住她的脖子:“想挨揍啊?趕緊跟我走,打你電話也不接,在這看偶像劇呢?”

眾人四散,陳與同終於放松下來,微笑著說:“我沒想到,你吃這套。”

那張幹凈嫵媚的臉上洋溢著笑,眼眶卻有點發紅,聲音還帶著點少年般賭氣的腔調:“就是不太相信,你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陳與同一改往日的正經,學著許逸風日常散漫的語調說:“腦子是有點笨,可是,誰叫你長得好看呢?”

“沒辦法。”許逸風笑得停不下來:“誰叫我長得好看呢!”

“哎,不對,你還說我笨?”他反應過來。

“是不聰明。”

“送我回家吧,明天就要上班了,我總不能穿成這樣。”陳與同拉起許逸風,握住他的手。

許逸風這才發現,他腳上踩著的,還是自己的人字拖。

“你不冷啊?”

“冷,所以你得補償我。”

兩個人上了車,許逸風開車,系上安全帶:“去你家?”

“嗯,去我家。”

“剛表白就去你家,進度太快了吧?”

許逸風的話音未落,那人便湊過來,仍是冷峻的氣息,覆蓋在他的唇上,纏綿細雨般的纏繞著,持續了好久。

這個吻和上午的不同,那裏面飽含了更多的情真意切。

“我得冷靜一下才能開車。”待陳與同放開他,許逸風仍有點回味無窮,他開了半扇車窗,啟動了車。

“剛才就吃了一塊兒披薩,餓不餓?”

“現在好像是有點餓了。”

“一會兒到家,餵飽你。”

“操,陳與同,沒想到,你還會說這種騷話,真有點不適應。”

“只對你說。”

已經進入了九月,車外的天空從深藍色變成純粹的黑,秋日的涼風襲來,吹亂許逸風的頭發。陳與同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低聲說了句:“笨蛋。”

許逸風不時看向陳與同的側顏,在初秋的夜色中,輪廓分明,他說喜歡他,雖然不知道,這份喜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可是,他的話,他相信。

他暗暗許了個願。

希望我能讓你快樂,哪怕只在直覺,這一片小小的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陳與同:我不裝了,我坦白了。

許逸風:我是不是有點太好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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