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來, 這是明月臣和莫染遇見的第三次，也直到這一次明月臣才能如此仔細而安靜的看著她。

她就站在距離自己大概五米遠的地方，那張美麗得過火的面容冷肅一片，甚至沒有一絲的表情, 只是那雙鮮紅如火焰一樣的眸子在環視了整個屋子一圈之後最後和自己對上了。

一時之間, 明月臣感覺到那雙眸子似乎有著巨大的漩渦一樣, 就連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那雙眸子抽了出來, 而在漩渦的深處有著那麽強烈的恨，那麽強烈的悲傷，以及那麽強烈的痛。

這種強烈讓明月臣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可是這種熟悉來的平白無故,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與面前的莫染明明只能算是陌生人, 可是，明月臣卻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奇怪念頭, 或許, 或許他們很熟悉, 或許他們不僅僅只是認識那麽簡單, 這個念頭剛剛一鉆出來就仿佛是春天裏的野草瘋狂的生長了起來, 他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感覺到自己與面前這個女人的靈魂有過深深的糾纏, 這種糾纏無法回避, 如影隨形。

那這一瞬間，他似乎能觸摸到了莫染的恨，莫染的悲傷和莫染的痛，那似乎是一種在空了很久之後得到了什麽，卻又被深深背叛後的極致情感。

可是，這情感來自什麽地方呢？

明月臣想要再看清楚一點, 想要在接近一點，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莫染卻將一直傾註在他身上的視線無情的抽走了，她微微的垂下了眸子，幾秒鐘之後當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明月臣發現在那雙火一樣的眸子中已經風平浪靜，古井不波得仿佛只有死亡的沈寂。

那些讓明月臣才剛剛觸及到了驚心動魄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染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嶄新的自己了，可是又覺得自己還是上一世那個自己。

她也曾經告訴過自己，上一世是上一世，這一世是這一世，自己重新活過一次，自然而然要擺脫那些過往，要改正那些曾經的錯誤，挽救那些曾經失去的人，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放下苦，放下痛，放下無邊無際的恨，更放下那些被背叛被淩遲的

但是，當她站在這裏，和明月臣安靜的對視的時候，她卻發現那些她認為的重新開始，她認為的再來一次她根本做不到。

只是看著這個人，只是被他這樣看著，那些曾經深刻的刻在自己生命裏的愛和恨就像是狂風一樣呼嘯而至，根本無法回避。

直到這個時候，莫染才知道，所謂的放下，所謂的重新開始，不過是另外一種的自欺自人，如果真的想要重新開始，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直面這場風暴穿過去，而不是低頭退讓。

想法永遠是那麽美好，那麽簡單的，只有真正的站在這裏的時候，莫染才知道直面那些恨，直面那些背叛以及直面那些愛到底有多可怕，甚至比直面死亡還要可怕。

她抽回了目光，想將自己和過往一同隔絕起來，正如，長久以來的每一天一樣，她覺得原來能做的很好，現在也一樣能做的很好，如同黑洞一般，將自己那些本來就不多，但是卻在不斷翻騰的感情一點點吞噬掉，就連最後一點都藏起來之後，莫染才再次擡起了眼睛。

又看了明月臣一眼，莫染就轉開了目光，如同面前這一位是一個陌生人一樣。

事實上，這一世的明月臣和自己本來就是陌生人，他不知道上一世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他不知道他的手曾經拉過自己，他也不記得他的手又將自己狠狠推開，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以最很烈的方式留在了上一世，包括明月臣。

而現在，而在這一世，這一場愛恨只是她一個人的，明月臣他什麽都不知道，一想到這裏莫染就有一種莫名的苦澀，仿佛她再一次被人遺棄在了一片空白之中。

沒有任何意外，莫染走向了會議室中間最上面的主位座椅邊坐了下去，她雙手隨意的搭在座椅的兩邊，整個人松弛的靠在座椅上，看起來安靜又無害，但是卻依舊帶給房間裏面所有人不小的壓力。

直到幾秒鐘之後，她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看了身邊何遇一眼後，那股壓力才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直到被何遇恭敬有禮的邀請坐下之後，周末才意識到自己的背脊上到底出了多少汗，濕漉漉

不過，自從莫染坐下之後就沒有開過口，她用右手支撐著頭斜斜歪歪的靠在椅背上，整個人似乎對這一次會面完全都不感興趣，仿佛過來就是當一個吉祥物一樣。

一開始人類的使團因為莫染的存在而在交流上比較拘謹，但是當說到一些爭議比較大的問題之後，雙方也就投入進去討價還價，漸漸的也忘記了莫染。

從明月臣的角度看過去，莫染仿佛睡著了一樣，一直垂著睫毛，不說話，更不發表任何的意見，亡者那邊顯然不太敢去詢問她的意見，而他們人類這邊也沒有好到什麽地方去，作為外交團團長的周末更是慫得連看都不敢看她，更不要說提任何問題了。

眼看著今天的討論似乎就要接近尾聲了，明月臣忽然開口對著莫染問：“對於這個提議，不知道莫染有什麽意見？”

隨著明月臣的話，在場的所有人，不管是人類還是亡者都將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幾乎所有人看著他的目光都像是看著勇士和英雄，隨後，所有人又將目光直接轉向了莫染。

當然，看莫染的時候就不敢這麽明目張膽了，但是別管是偷偷的，還是悄悄的，總之，所有人都看著莫染是什麽反應。

至於莫染似乎直到這個時候才從神游中回過神來，她緩緩的擡起了眼睛，游弋的目光終於從松散到集中，最後落在了明月臣身上。

而當她凝神的時候，那種消失掉的威壓似乎又一次朝著所有人壓了下來，不過，這一次，這些威壓直接朝著明月臣一個人逼了過去。

明月臣更是感覺到了這種威壓的厲害，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度的壓迫似乎要將他的肺部的空氣全部擠壓出去，似乎要將他挺直的頭顱生生的壓下去，可是，他不想。

從他記事以來，他這個人就很隨性，對於他來說世界上很多事情如果能低低頭就避免麻煩的話，其實低低頭也沒什麽，盡管他也沒有低過頭，但是並不妨礙他這麽想。

只可惜這個想法在莫染這個女人的面前卻土崩瓦解，他忽然就不想輸，他不想向她低頭，冥冥之中

這種感覺非常莫名其妙，但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是，明月臣自己卻一點都不能接受和這個女人決裂的假設。

他擡著頭，靜靜的看著莫染，而莫染也正看著她。

她的目光很陌生，也很遙遠，冰冷得像是寒夜天邊的月亮，孤高而不可褻玩，她就用這樣的目光註視著明月臣，大概幾秒鐘之後，她終於說了到了這裏之後的第一句話。

“我聽說，是你要見我是嗎？”

這是一個完全跟現在討論的問題不搭邊的話題，而且這個話題中似乎又充滿了種種能說和不能說的八卦，頓時屋子裏所有的人再次將目光唰的一下子轉到了明月臣的身上。

事實上，無論是人類還是亡者其實都有一顆八卦的心，平時的時候似乎沒有這樣的機會，但是現在，好像有一個滾燙的八卦就在所有人的眼前，讓人不關註都做不到。

關於明月臣點名要見莫染這件事人類的使團都知道的，但是，沒人知道明月臣要這麽做，而且他們也不敢問，至於敢問的人，例如周末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了，現在當正主直接提問的時候，他們原本已經被壓制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撩撥到了最高點。

如果仔細去看，不難看得出來，這些人類使團的眼睛裏都閃著亮晶晶的光，恨不得現在就把明月臣的心掏出來，看看上面寫著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明月臣看著莫染，他們距離有些遠，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像是現在這樣滿足過，這種奇妙的滿足感包裹著他，明明只是第三次見面，但是為什麽只要被她註視著他就忍不住感覺到心裏有了著落。

“以你的地位和身份，其實不來也沒有什麽，那麽為什麽你會來呢？”

莫染沈默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當薛長風告訴自己是明月臣要和自己見一面的時候，她的腦子裏那些過往就被一下子翻騰了出來，她甚至都沒有多想就同意了。

是因為恨嗎？是的。

是因為背叛嗎？是的。

是因為愛嗎？

她

大概是因為不知道，她才要來，她要看清楚，哪怕是知道越是接近越是會痛恨，但是她也要看清楚。

上一世死得太過慘烈和突然，讓她來不及去思考這些問題，這一世從一開始似乎就充滿了匆忙和各種契機，讓她同樣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直到現在，她覺得她應該停下來去思考清楚，只有這樣，她才能在以後的路走得輕松一點，自在一點。

當然，這些莫染不會告訴明月臣，也沒有必要告訴他，這是莫染自己一個人的愛恨，自己一個人的戰鬥，不需要任何人來參與和分享。

她微微的瞇起了眼睛，唇邊勾起了一條清淺的弧度，雖然只是幾可不見的一個笑容，卻融化了她臉上的冷肅，讓她整個人的美變得鮮活了起來，她直接避開了明月臣的問題，反而又問：“你們是什麽時候找到王霖的？”

果然，在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剛剛亡者中還算是輕松的情緒立刻就消失得蕩然無存，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們所有人的身上都多了一種冷肅甚至是仇恨的氣息。

這樣的改變幾乎就是發生在一瞬間的，就是發生在莫染提到王霖的一瞬間，這種改變讓整個外交團十分的訝異，他們並不明白為什麽提到王霖這個人對面的亡者就有了不同的改變。

顯而易見，王霖這個人對於亡者們來說應該是那種被恨得牙癢癢的人物，但是，讓周末或者明月臣不明白的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並不怎麽出眾的人類，到底是用什麽辦法才招惹了那麽多亡者，不不不，或者應該說，招惹了亡者整個一族的？

說實在的，王霖這個人無論是明月臣也好，還是周末也罷，又或者他們這些外交團的成員來說，他們只是知道這個人物，但是卻並不怎麽了解這個人，畢竟當他是在一個多月之前才出現在天都城的，而且一出現就被城主召去了，只是聽說，當時城主是單獨接見的這個人，他們談了很久，但是談話的內容到底有些什麽，別人就一無所知了。

雖然不了解王霖和城主之間到底說了些什麽

不過，在後面的時間裏，亡者一族派出了很多的獵殺者將幾個逃亡的人統統都抓了回去，最後只剩下王霖這個漏網之魚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來到了天都城。

至於當時王霖的工會到底是什麽原因跟亡者們打起來的，又是因為什麽原因讓亡者一族對於這個公會如此怨恨要斬盡殺絕？很顯然這是一個秘密。

而且是一個被隱瞞得很好的秘密，至少無論是明月臣也好，周末也罷，想盡了一切辦法想要知道這個秘密都沒有如願。

所以，當在半個小時之前王霖被送到了他們這裏的時候，他們才忽然意識到，王霖的存在應該關乎非常重要的秘密，否則，天都城的城主並不會將這個人送過來當成建交的籌碼。

特別是當莫染都點名這個人，明月臣和周末都意識到，只怕王霖要比他們想得更重要，否則，以莫染在亡者中的身份和地位應該不會註意到一個普通的人類。

這些想法一瞬間在明月臣的腦海裏閃現，他轉頭去看了周末一眼，卻發現周末的面色和他想象的一樣凝重，他沖著明月臣點點頭，明月臣才說：“一個月之前。”

莫染聽到這個時間之後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畢竟想要洩露一個秘密一個小時、半個小時、或者五分鐘就夠了，所以，王霖到的時間長短莫染並不關心，她關心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問題。

“我記得，人類的城主似乎在宣揚眾生平等，都能得到天都城的庇護？”莫染的聲音非常的緩慢，一邊說這些話，唇邊一邊露出了一個十分明顯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的嘲諷連半點隱藏的意思都沒有：“難道這王霖不是你們人類的一員？難道不該受到你們的庇護？送過來做什麽？”

聽這些話，周末忽然就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剛剛他還在心裏嘲諷亡者們搞個人主義

作為外交團團長，這種問題顯然是應該自己來回答，雖然對著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亡者非常發憱，但是周末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那是因為……”

“我跟你說話了嗎？”而莫染的回應更是直接不給面子，她甚至只是冷淡的瞥了一下周末，周末就感覺到那巨大的威壓排山倒海的朝著自己擊打過來，頓時，周末甚至都沒有感覺到什麽不給面子之類的身外之物，他唯一的感覺就是一種實力碾壓的恐怖。

不過一眨眼，他的血就沖上了頭，隨後又極速的退下，渾身上下便冷汗如漿，直到他感覺到肩膀上有人輕輕的按了一下才從這種被碾壓的恐怖中回過神來。

擡頭一看，只看到明月臣已經硬著莫染不卑不亢的回答：“經過了末世，每個人都是岌岌可危的，城主自然想保護每個人類的平安，但是有時候，孰輕孰重是需要取舍的。”

“所以說，你們的城主覺得留下這個王霖會是個禍害，這才像將他給丟出來嗎？”莫染根本不聽明月臣這種粉飾太平的話，直接撕開了上面的溫和，□□裸的發問。

“我想，這是城主想表示我們人類的誠意，我們似乎聽說，這個人跟亡者有些私人恩怨，城主大人覺得，有時候有些恩怨光靠躲躲藏藏打打殺殺是解決不了的，倒不如放在平面上攤開了說，完美解決才是最好。”明月臣一邊說一邊仔細的觀察這莫染的表情，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莫染卻沒有接話的打算，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雖然不是跟自己說話，但是坐在明月臣的身邊，周末也能清楚的看到莫染的每個表情和細微的動作，他不知道明月臣什麽感覺，他只感覺到被那雙如火一樣的眸子註視著，在加上嘴角邊冷漠嘲諷的笑容，只讓人感覺到毛骨悚然。

而身邊的明月臣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這種毛骨悚然，他依舊平靜的說著自己的觀點，甚至連語速和語調也和平時一模一樣，連半點失態都沒有。

周末剛剛才感

“在這片大陸上，無論人類還是亡者都剛剛遭受了末世的洗禮，我們需要和平和發展不是嗎？我想你能被所有的亡者稱呼一聲‘莫神’，在亡者中是有至高無上的身份的，自古以來，享有的地位越高，受到的尊敬越多，自然而然責任越大，說句不負責任的話，就算亡者每個高層都不在乎種族的感覺，你也會在乎的，因為，你才整個亡者最後的保護者，你才是最在乎亡者發展與否的那一位。”

莫染饒有興趣的看著明月臣，看著他不卑不亢侃侃而談，有條有理娓娓道來，甚至就連對自己的吹捧也做得那麽風輕雲淡行雲流水，半點都感覺不到刻意和不自然，她就忍不住想，原來真正的明月臣是這個樣子的嗎？

上一世，留在她面前的明月臣是個寡言的人，他經常會將自己抱在懷裏，窩在壁爐面前，一坐就是一天，他們經常便是這樣沈默的呆著，有時候明月臣會讀一些書給自己聽，當然有時候自己也會讀給他聽，或者，做些成年人應該做的事情，甚至他們還會談論一些末世之前的事情。

只是，這些話題都不能涉及到房間之外的一切。

那個時候，莫染全部的生活空間只有那個房間，雖然華麗、溫暖卻無比冷酷的房間。

她不知道明月臣在房間之外的樣子，想來，明月臣也不知道她吧。

那個時候，她整日昏昏欲睡，不多的蘇醒時也會天真愚蠢的猜測著明月臣在外面的樣子，確實怎麽也沒有想到，直到現在，她當時的猜測才終於有了答案。

如果不是莫染一直都用一種別有深意的目光註視著自己，明月臣幾乎都以為這個女人又開始神游了，她沒有回應的打算，那麽明月臣之後不斷的解釋和游說，就在他自己都覺得這場談話無法繼續的時候，面前的莫染終於緩緩的開口。

“也就是說，你們是在用這個叫做王霖的人來取悅我？”

她微微瞇著眼睛

這真是一個尖銳又毫不留情面的問題，明月臣的眉頭輕皺了一下才迂回的回答：“城主大人是非常有誠意的，我們都希望您能感受到這份誠意。”

莫染輕笑了出聲，隨後她終於換了一個姿勢，坐直了身體，手指輕慢的在膝蓋上彈擊著：“我當然能希望感受到這份誠意，只不過，在王霖身上我沒有感受到。”

明月臣雖然還在禮節性的微笑，但是，他的目光中卻銳利了起來，他靜靜的看著對方了幾秒鐘之後才問：“不知道您要怎麽樣才能感受到這份誠意？”

莫染臉上的笑容隨著明月臣的問話就悄悄的消失了，最終只留下了一片刺骨的冰冷，她的那雙鮮紅的眸子似乎一下子就燃燒了起來，要將面前的這個男人完全的燒起來，燒成灰，燒成塵。

“不如用你來取悅我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總感覺這章會被罵得很慘，先頂鍋蓋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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