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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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成德天橋上,行人往來匆匆,有上班族趕著搭第一班公交,有家長帶著小孩上學,橋下是來往開過的汽車,如每個平常的燕京秋日的早晨,繁忙奔馳。

一輛黃色的吉普車猝不及防地撞上旁邊的天橋橋墩,臉色蒼白的司機從車上慌慌張張地跑下,朝著人行道連跌帶撞地跑來。

從車上,慢慢走下來一名身著素服的男人,眼神發著猩紅的光,手中握著一把槍,他調整了瞄準器,朝著前方逃跑的那名司機頭部,開出了第一槍——“砰”。

那名司機應聲倒下,腦袋被子彈打穿,他的眼睛還睜著,從腦後流出一灘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一時間,人群像一鍋沸水炸開,刺耳的驚呼聲中,人們慌忙向外散去,瘋狂跑著往兩邊的橋下撤,混亂的腳步聲,推搡撞擊聲,女人的尖叫聲,小孩的哭喊聲揉捏作一團,像一首為死亡特別演奏的進行曲。

男人朝著人群瘋狂地掃射,一個接一個的路人在血泊之中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面,濺紅了他的褲管……

林放的車趕到現場時,兇犯已被擊斃,沾滿血跡的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這張臉他記得,全軍幹部比武時,正是他出列做的匯報演出,站姿、立姿、槍法無一不出類拔萃,還是林放給他戴上的榮譽胸章,同他握的手。

現場還沒來得及清理,到處是斑斑血跡,這裏剛發生過一場槍戰,一輛公交車不慎闖入案發地,兇犯朝著公交連開數槍,擋風玻璃被擊得粉碎,警方為掩護這輛公交上的乘客,由對峙改為同兇犯槍戰,數名警察的遺體倒在馬路邊上。

警備司令部已下令迅速封鎖了現場,救護車的警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一名警備區軍人從裏頭跑出來,在林放面前筆直得站定,敬了一個軍禮,道:“報告! 發現死者尤莫納。”

林放眉頭一皺,眼裏露出擔憂的神色,尤莫納是A國駐燕大使。

“嚴查!怎麽能發生這種事情!還是我們自己的人!”許順方在辦公廳裏厲聲說道,他踱步來回走著,悶著一肚子火。

兇犯原是燕京衛戍區警衛的中尉副連長——王蜢,因犯軍紀已被革職,誰能想到竟鬧出這檔子事兒來。

林放在一邊站著,對此次事件也頗有慚愧,他實權管軍人,卻在他手底下發生這種事情。

“已經封了現場,電視臺、廣播也都封了,但開始時有幾個外媒在拍,沒有攔住。”林放說。

現下,外網上鋪天蓋地的惡劣新聞,漫天飛的誇大謠言愈演愈烈。槍戰時的片段影片在各國火速流傳,網民一邊驚嘆兇犯的槍法之準,驚艷於本國軍人訓練有素的作戰技能,一邊抨擊警方無能,被兇犯的子彈壓制得不敢探頭,死傷無數,其中不乏怪罪政府無能的言論。

許順方深深嘆了一口氣,“給我徹查,怎麽都要有個交待!”

林放面色一沈,明白這起涉外事件拖不得,必須越快處理越好,“燕京衛戍區的人,就讓衛戍區做這個交待。”

林怡君從醫院裏回來,範自安正坐在桌前看書,看見她站起來給她倒水。

今天醫院接收了一批槍擊案傷者,是從成德門分流送來的,她下班晚了。

林怡君脫了薄外套,露出已經很顯懷的肚子,預產期大概在十月底,她把衣服掛在衣架上,看向正在倒開水的範自安,說,“成德門的事兒你知道了嗎?”

“聽說了,”範自安拿熱水和涼白開給她兌了溫開水,朝她走過來,“說是死傷七十多人。”

“光送到我們醫院的傷者就有四十多個。”林怡君接過他遞來的杯子,說,“聽說槍戰了兩個多小時,今天醫院移動病床的被單上都是血,接了一個傷患進來,就又推著去接下一個,都來不及換床單,怪嚇人的。”

她說著低頭喝了口水,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範自安聽她這麽說,趕忙扶著她坐下,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你都快生了,遇上這種事兒,嚇到孩子怎麽辦。”

林怡君摸著自己鼓鼓的肚子,笑著說,“他才不怕呢,我坐著沒事兒的時候總踢我,後來來了傷患乖得很,一點兒沒給我添麻煩。”

“你還真去幫忙了?”範自安皺緊了眉,王主任明明答應了他,考慮到林怡君預產期臨近,只讓林怡君做些登記工作。

“人手不夠嘛,我也沒做什麽,就是幫著在手術室遞遞剪子,打打下手。”

今天醫院忙瘋了,所有手術室的燈都亮著,幾個外科醫生連著做了好幾臺手術,沒有歇息過。

“手術室那麽血腥,不能再進了。”範自安厲聲教育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林怡君用指尖扯著範自安的兩邊嘴角向上提,說,“笑一個,你現在真像個小老頭。”

第二天,槍擊案的餘煙未散,流言卻像野草一般,在春風中吹一吹就肆意生長起來。

坊間開始盛傳,王蜢曾在全軍幹部比武時受到軍區領導的賞識。而後他被開除黨籍,便私自行賄林放,最後發現錢給了,事兒卻不辦,才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謠言不知從哪裏傳來,一下子把輿情推向了頂峰,無差別掃射無辜百姓,本就群情激憤,軍隊腐敗的輿論壓力霎時間壓倒了一切。再加上,這次事件還涉及到外國大使館人員傷亡,無數雙外媒的眼睛盯著。

不出幾日,林放被勒令停職,交由中委會調查。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林家一時亂了陣腳,所有人亂作一鍋粥。

林秀容恰巧帶許蘇紅出門旅游,此時並不在燕京,聽聞了消息,正火急火燎地往回趕。

範自安怕林怡君著急會動胎氣,只讓她待在家裏等消息,自己去找林亦好商量,好在,林亦好新婚的房子離他們家並不遠。

林亦好靠著書桌,擡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指尖壓了壓眼頭,昨晚到處找人幫忙,一晚上沒有睡好,“剛問了,說現在沒接到任何通知,一直候著,案子也不審。”

可誰都知道這並不是辦法,拖著不是辦法,審也不是辦法。

王桑園從房門外進來,她的兩手青蔥玉指,竟端了兩婉蓮子湯來,“你們先喝點兒再談吧。”

她把林亦好的那份放在書桌上,又把範自安的那份端上前遞給他。

範自安接過,端在手中,道謝說,“謝謝嫂子。”

王桑園一笑,走去林亦好身邊,幫他攪拌那碗蓮子湯,趕散熱氣,“我爸托人在燕京衛戍區打聽謠言的起源,但好像沒有什麽用處。”

林亦好雙手抱在胸前,鎖著眉心,眼神裏是半年前從未見過的冷靜和沈著,“不想讓你知道,自然什麽也不知道。”

這寧河軍區的“水”又怎麽管得到燕京衛戍區這禦林軍的“火”,消息被一堵不透風的墻鎖得死死的。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王桑園一雙鳳眼看著林亦好,擔心地詢問道。

這不過第二日,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總有辦法的。”林亦好喃喃說道,臉上卻是散不開的愁容。

林怡君在家裏再也坐不住了,差遣了小李來,駕車帶她去許家。

小李平日都陪在林放左右,林放被帶走前,特意交待了讓他留下照顧懷孕的林怡君,他便日夜在林怡君的公寓外守著。

林怡君不知利友哥哥在不在,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經知曉了爸被抓起來的事,可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急如焚,無論如何也要做點什麽才好。

車子開到許家,那是一棟郊外的別墅,很清凈,除了院裏種著的樹和開著的花,毫無生命氣息,他們在門口按了兩聲喇叭。

一位老管家從裏頭探出頭來,推著老花鏡朝他們看,邁著蹣跚的步子出來給他們開了大門,見到林怡君喊了一聲:“表小姐。”

“姐夫在嗎?”

“在書房。”

林怡君自顧徑直往許利友的書房走,到達書房門口時,語氣哽咽地喊了一聲,“姐夫。”

許利友正站在窗前思考,他剛接了林秀容從雲南打來的長途電話,正想著該怎麽做才好,聞聲轉身,便看到林怡君站在門口,臉上像是哭過,“你怎麽來了?”

他隨即彎下身,撐著一腳的膝蓋,伸手去夠不遠處靠著沙發的那根拐杖,這樣一米的距離對他來說都有困難,好不容易才把拐杖握入手中拄著。

林怡君走上前來,乞求地看著許利友,眼裏噙著淚說,“幫幫我爸,把他從裏頭弄出來,哪怕讓他在家裏接受調查也行!他在裏頭我好怕,進去的人,哪個有好好出來過。”

說話間,眼淚又流了下來。

許利友皺著眉,看她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小君,這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林怡君情急,抓著許利友的一只手臂,她的喉嚨強忍著發酸,哽咽著又說:“許叔能幫忙的,有什麽忙是許叔幫不上的?”

許利友抽了桌上的紙巾,遞予她,循循善誘地告訴她說,“二次全會剛提了反腐敗,這才過了多久,你爸現在在往槍口上撞,你明白嗎?”

他們現在,無亞於在刀口上救人。林放在裏頭多待一天,他們就少一分勝算,哪怕這次是謠言,誰又知道會不會被推波助瀾查出什麽其他的東西來。

因著許家和林家的關系,更不能做得招搖,就連這次事件調查的人選,也千挑萬選了位最不會遭人指摘“元老”。

“我爸的為人我清楚的,他怎麽可能會做那些事!”林怡君哽咽著說。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許利友嘆了一聲,繼續又說,“只是,到底是誰散布的消息,現在還不知道。”

“你是說,有人要害爸嗎?”

“傳得有鼻子有眼,怎麽也不像是外人編的。”

“那怎麽辦?”林怡君的眼淚像決堤的大壩傾瀉而出。

“你先別急,自安呢?怎麽沒陪你過來。”

“我自己跑出來的。” 林怡君抽噎著說。

許利友輕扶著她的手,一邊拄著拐杖,把她扶去沙發坐下,“你先坐著,不要一直哭,對孩子不好。”

說完,他拄著拐杖走向書桌,翻著桌角的電話簿,撥通了範自安的手機,電話那頭接通了,“是我,許利友。”

範自安很快趕來了,坐在沙發上的林怡君站起來,他快步走上前輕輕抱住了她,怕自己一用力會壓到她的肚子。

“你怎麽讓她一個人亂跑?”許利友指責道。

“對不起。”這一聲,不知是對林怡君說的,還是同許利友說的,範自安抱著林怡君,親吻她的頭頂,感受她真的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範自安抱著她,看向許利友,說:“姐夫,爸的事兒,你能幫忙嗎?”

許利友撇過頭去,手壓在書桌邊緣,用力得連指甲都泛白了,“是你爸也是我爸,我當然會幫忙。”

範自安點點頭,低頭看著林怡君,溫柔地說,“我們回家吧。”

兩人向許利友道了別,從許家出來時,天色都暗了,小李從車裏出來給他們開了車門。

許利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範自安扶著林怡君上了車,車子開出許家,才安心地舒了口氣,眉頭卻依然緊縮著,不知這場風暴何時才能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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