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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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

李伯母進了門,解下脖子上一方絲巾,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李伯父和李秀珠正在沙發上坐著,電視開著,滾動播放著晚間新聞,氣氛詭譎得安靜。

“媽。”李秀珠開口喊她。

李伯母起步往廚房走去,端起涼水壺給自己倒水喝,“怎麽了?”

李秀珠在沙發上站起身來,轉向母親的方向,說,“能不能求大舅幫幫忙,打聽一下公公的案子。”

李秀珠的大舅,曾在中委會任高職,後來因為身體不好提前內退,但多少關系還在,興許真能打探到什麽消息。

李伯母的手一滯,嘴角是淡若無痕地冷冷一笑,繼續安穩地倒了杯水,說:“林亦勳來找你了?”

“沒有。”可林家的事,也是她的事。

李秀珠看著她媽媽,試圖從她臉上讀出些情緒,剛剛她和爸爸已經說了一遍,爸爸的脾氣硬,沒有說通,若是再不行,那便只能她自己開口求舅舅了。

李伯母的眼神犀利得像要放出冷箭來,說:“那林亦勳把你放心上嗎?這才多久,他在外頭找女人、生孩子,哪點顧及過李家的面子,何曾考慮過兩家的關系。他給我們家添堵我們就得忍著、讓著;他林家出事,我們還要擠破頭皮去幫,有這道理嗎?”

現在他們兩處分居,李家也沒占什麽便宜,倒是憑添了許多閑言碎語,而他林亦勳,在外照樣風風光光。

世人只怪女人管不住自家男人,誰怪過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命根子”?女人出軌,就成了過街老鼠,任人辱罵,男人出軌,就像在胸前別上了一枚勳章,耀武揚威。

這代價,怕是太低了些。

“公公總沒有做錯什麽。”

“他是沒有做錯什麽,錯就錯在不該生了這麽個好兒子,傷了我們兩家情分。”李伯母走過來,站在客廳的茶幾前,捏著水杯的手用力地握緊了,她冷“呵”了一聲,又說, “今兒就算是他林亦勳在我面前跪著求我,我還要考慮幾分呢!”

“媽!”李秀珠鎖眉,看著她這向來說一不二的母親。

李伯父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的不滿情緒絲毫不掩飾,每一絲皺紋都訴說著不願,他擺擺手,反諷地說,“你不要再說了,他們林家能耐的很,我們可幫不上忙。”

說完,他背手轉過身去,不想再多說一句。

李秀珠暗自著急,又說:“我在林家六年了,公公待我不薄。林家上下都在幹著急,一點辦法都沒有,外頭裏頭,都是壓力。”

李伯母接話說:“你既然知道整個林家都束手無策,就連許家也迫於壓力不敢明面幫忙,就應該知道,不是誰都能趟這趟渾水。林放素來清高,最不屑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兒,全軍上下,但凡有點資歷的誰不知道,但你看看,有人敢幫忙說一句話嗎?”

墻倒眾人推,無數的人等著看笑話,等著踩著他林放的屍體往上爬。

李秀珠不懂這些,卻也知道什麽叫敵明我暗、任人宰割,“可是媽,您比我更清楚,林家同李家,本就榮損俱一,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到時候李家,難道就能全身而退嗎?”

從她嫁到林家起,這背後的人情往來關系就像一棵百年老樹埋在地底下的根,盤根錯節交織在一起。

這樣的道理,李伯母又怎會不知,正因為知道,才容忍李秀珠和林亦勳藕斷絲連的關系,她這女兒,如今竟然能同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李伯母看著李秀珠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嘆了口氣,說:“秀珠,你是想回去了?”

李秀珠低下眉眼,眼神無所依,說:“我是該回去了。”

“這段婚姻只要你想斷,爸媽不計代價也會幫你的。”李伯母說道,他們家雖比不得林家,可他們既無錯失,要一張離婚協議書,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不用了,”李秀珠深吸了一口氣,面色淡然,“這些月,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會讓月婉去叫別的女人‘媽媽’,也不想她跟著我嫁到一個陌生的家裏去,以後要是有了新的孩子,我自己都無法保證到時候絕無偏愛。這世上長久恩愛的婚姻本就不多,下一段也不見得就忠貞不二,倒不如落個好名聲。”

她緩了緩繼續又說,“我回林家去,他們林家對我虧欠,自然會盯著林亦勳收斂些,背靠大樹好乘涼,至少這段婚姻,我也沒落空什麽。”

李伯父聽著李秀珠這一番話,心中如錐子在紮,他的寶貝女兒,從小養尊處優,性子高傲,現在心竟死得像一座墳,言語似枯槁。

李伯母無奈地閉上眼,本給她尋了新的親事,聽她這話,她這幾個月是白忙活了,她長出一口氣,看向李伯父,問道:“成德門事件,誰接管調查?”

林放被停職調查,必定是派了別人來。

李伯父無奈地撇過頭去,輕嘆一聲,說,“江豐。”

江豐……

果然,派了個資歷最老、民心最高的,誰都不會有異議。

江豐已年過八十,他從紅軍長征走到國家成立,槍林彈雨,披荊斬棘,肩胛骨裏兩顆抗戰子彈在他身體裏就沒取出過,一只眼睛還因為打仗瞎了,經歷了幾代國家領導人,論起輩份,他比林放還高許多。

李伯母的父親當年一手帶著江豐入伍,帶著他跟團、入黨,兩人如父如子,只可惜中道崩殂,國家未立就因病早早過世。

後來,李伯母又在江豐手下當過兵,江豐這兩年已經考慮退休了,只是組織內一直不放人,若不是林放被停職調查,也絕不會請動他來處理這件事情。

“這事兒你大舅也幫不上忙。老爺子年紀大了,興許會念點情分,我去試試。”李伯母捏著手裏的水杯,陶瓷杯傳來涼涼的水溫。

“謝謝媽。”李秀珠的眼中有淚光在閃。

李伯母上前摟過李秀珠的腦袋,靠在她的肩膀,安撫著說,“秀珠,你要記住,永遠不要向爸媽道謝,你姓‘李’,是我們李家的孩子,但林家該道的謝,一句一句,你都要收過來。”

李秀珠在她懷中點了點頭。

李伯母鎖著眉,眼中依然是散不開的愁霧,終是他們李家妥協了。

晚上,許家。

“怎麽樣?”許利友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下大廳裏正接電話的林秀容問。

這些日子,他們對家裏的每一個電話都變得特別敏感。

林秀容放下了電話,說 :“秀珠打來的,說不用擔心,李伯母去找了江老爺子,廢了些唇舌,算是說通了。”

“那就好。”許利友點點頭,拄著拐杖朝她走近了,在她邊上坐下,說,“打個電話給小君,讓她別擔心,她這肚子一天天大了,人卻越發瘦了。”

林秀容點頭,回身又撥了一通電話,電話是範自安接的,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林秀容便講了剛剛接到的消息,電話裏的人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掛了電話,林秀容看向許利友,說,“小妹睡了。”

“嗯。”許利友點頭。

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那就好,那就好。

“媽媽。”許蘇紅穿著睡衣從樓梯上跑下來,撲到林秀容的懷裏,一把摟住了她的脖子,“你今天能陪我睡嗎?”

林秀容無奈又寵溺地笑了,說,“你都多大了,還要我陪你睡?”

“我向爸爸借你一天,明天就還他。”許蘇紅俏皮地說。

“小丫頭。”許利友笑著指著許蘇紅的鼻尖喊她。

許蘇紅在林秀容懷裏撒嬌,“好不好嘛~”

林秀容看著蘇紅耍賴的樣子,無法拒絕,許利友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拍了拍,說,“算了,就當這次沒好好陪她旅游的賠罪。”

他說完,又看著許蘇紅,告誡說:“晚上早點睡,別纏著媽媽講故事,媽媽最近很累了。還有,明天還回來。”

許蘇紅調皮地沖他吐舌頭。

林秀容笑著抱起許蘇紅,她像一只樹懶一樣掛在她的身上,兩人就這樣上了樓去。

半個月後,江豐親自調查成德門事件出了結果。

那名歹徒,經調查發現,起因是他事前隱瞞妻子懷二胎之事被部隊嚴肅處理,停職察看。這之後,又因私下與關系不合的士兵打架鬥毆,被開除了黨籍,還妄圖行賄擺平此事,後來事情敗露,才偷了部隊裏的槍,造成了此次禍事。

經此一事,燕京衛戍區司令員遭到降職處理,政委被撤職,兩個副司令員也遭免職;牽扯行賄謠言的團幹也被找到,撤職查辦。

林放相安無事出了中委會,一出門就被一輛黑色紅旗帶到了江豐所在的辦公室。江豐上將專門要見他,兩人商談了對這次事件的看法和後續措施,黨風廉政建設和幹部任用上的問題暴露無遺,軍隊的領導方法和工作作風也亟須改善。

末了,江老爺子神色凝重地看著林放,問他:“這次事情牽連到你,你有什麽想法?”

林放沈默了一會兒,說:“軍中對我不滿的人多。”

江豐指了他一下,說:“你不用把我當傻子,我是眼睛瞎了,心沒瞎。”

這兩年,好不容易壓下的勢力又在暗流湧動,覃老放了安信的工作,卻拉了許順方的兒子接他的活,自己又以高齡進了□□,職位只比許順方低一點,他比江豐也小不了幾歲,人老心不老啊。

江豐背手站起來,語氣中頗有無奈,說,“你要記得,任何時候,內部穩定都是最重要的,裏頭亂了,外頭的風怎麽止?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沒有資格在這些事情上鬧。”

林放沈默。

江豐等了許久不見他說話,才又問:“你能明白嗎?”

林放擡頭看他,他的右眼周圍還有明顯的刀疤,哪怕幾十年過去了,依然可以想見當時的痛楚,那只眼睛是義眼,沒有眼神,也不會轉動,可看著時,卻有很深的壓迫和畏懼感。

林放點了點頭,說:“我明白。”

江豐放心地呼出一口氣,對他擺了兩下手,說:“你回去吧。”

林放走出了辦公室,第二天便傳來命令,林放被委任代江豐之名整頓軍紀軍風,訴諸法紀,加強軍隊建設,一時變得更忙了,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軌跡。

一個月後。

林怡君在燕京紅心醫院生產一男嬰,範選也在頭一天夜裏也從鄺州專門趕來,紅心醫院的病房裏,很是熱鬧。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林放快步走進病房,他身上還穿著軍裝,剛從大會堂回來。

“是個男孩兒!”正抱著小娃娃的範選對他這老戰友說道。

林放從範選手上接過小娃娃,臉上露出好不疼愛的笑容,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逗他,說:“嘖嘖,知不知道我呀,我是你姥爺。”

林秀容站在一邊,笑說,“這孩子長得真像小妹。”

林怡君半坐在病床上,聞言笑道,“我的孩子,不像我像誰?”

此刻,範自安正在窗邊給她削蘋果,許是前些日子擔驚受怕,這一胎,足足痛了林怡君十幾個小時才推進手術室,八個小時後才生下來。

等出了手術室,範自安眼中帶淚,摸著林怡君滿是汗的額頭,說,“不生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到現在,他都不想去看這個孩子。

“蘇紅就自己長自己的,既不像我,也不像她爸。”林秀容說。

林放抱著孩子輕輕地晃,說,“你呀,真是我們家的小福星哦~”

“是啊,現在一切都好了。”林秀容感嘆說,這連日來的擔驚受怕,總算熬到頭了。

“我們林家終於有孫子咯。”林放笑著說道。

“爸~”林怡君打斷了他,說,“你這是重男輕女,男孩兒女孩兒有什麽不一樣,我要代蘇紅和月婉批評你。”

林放看著她,絲毫不露愧疚之色,說,“爸這一輩的都是老傳統,不信你問問老範,是不是?”

範選笑著點點頭,都說生男生女都好,可他們這一代人,若說心上真沒半點不一樣,也是自欺欺人了。

林放看著這孩子,越看越喜歡,他正瞇著眼,手握著小拳,打了個哈欠,絲毫不顧及周遭的吵鬧,繼續安睡著,“這孩子,將來一定能成大事。”

“這麽小,能看出什麽呀。”林怡君說。

“我這雙眼睛看人看了幾十年了,很準。”林放說。

林怡君無奈,她爸是高興糊塗了,這孩子他怎麽看都順眼。

她可記得,那孩子剛出生,護士小姐抱給她看時,小臉被羊水泡腫的樣子,可醜了,哪是什麽幹大事的模樣。

“老範,”林放抱著孩子轉向範選,說,“我跟你商量個事兒,你別生氣。”

“什麽事兒啊,這麽嚴肅。”範選困惑,他這位老大哥講話從不這麽拖泥帶水,今天倒是奇怪了。

“你也有一個孫子,這孩子,要不就跟我們林家姓,你看成不?”

林怡君一驚,覺得這要求提得唐突,病房裏,氣氛頓時安靜下來,她看向範自安,只見他笑著把蘋果給她遞過來。

範選擺擺手,說:“多大點事兒,這有什麽的,姓了林,難道就不是我範選的孫子了?老哥你多慮了,範家人丁再單薄,也不會在這種虛名上計較。”

林放聞言喜不自勝,說:“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別覺得是我欺負你了,我是真的喜歡這孩子。”

林秀容走了過來,接過孩子抱著,說:“得虧是範叔明理,爸您突然這樣說,也不給人準備,我都捏了一把汗。再說了,您也不問問自安同不同意?”

林放這才意識到,拍拍腦門,看著範選說,“糊塗了糊塗了,我們倆在這討論別人的娃和誰姓呢。”

說著又笑起來。

林怡君一笑,調侃說,“自安不會有意見的,你們把孩子抱走了,他才更高興呢。”

“哦?怎麽說?”

林秀容也笑了,說:“是怪這孩子讓小妹痛了二十多個小時,現在還不肯抱呢。”

聽這話,兩個長輩又跟著笑了。

範自安被調侃得臉紅,站起來去接過林秀容手裏的孩子,說:“我來吧。”

這孩子依然安睡著,被他接過來時,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蹙著眉小拳頭伸長打了他一下,細看之下,確實很像林怡君,尤其是這生氣的小模樣,他不由嘴角淺淺一笑。

林秀容看了眼手表,看時間她差不多該去接蘇紅放學了,她看著林怡君,說:“小妹,待會兒,亦好和桑園來看你,秀珠沒有說,興許等亦勳從區府回來一起來。”

林怡君點點頭,說,“不用這麽火急火燎地來,跑不了。”

林秀容沖她一笑,又轉向範選,問,“範叔今晚住哪兒?”

“和平飯店,昨天飛機下得遲。”範選說。

“這哪成,我讓人把您的行李搬來,還是住林家吧,方便。”

“對,”林放樂呵呵搭著範選的肩,說,“我們已經二十多年沒一起下棋了,今兒就好好下它幾盤。”

範選也不推脫,點著頭,指著林放說,“那你輸了不要哭哦。”

“還沒下怎麽就說我會輸。”

“自安說你都沒下過他,你不要忘了,自安的棋,是我教的。”

兩個人竟在病房裏鬥起嘴來。

範自安把孩子抱到林怡君面前,她看著他安睡的模樣,手指摸了摸他粉嫩的嘴唇,突然覺得一切都好值得,他那麽小,那麽嬌嫩,是她的孩子,她和範自安的第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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