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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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

這是一座獨立的落地院。

外大門的房頂比外圍墻高些,大門躲在房檐下,門兩側紅漆底子上用隸書黑字端正寫著對聯——“出門諸事順,入戶萬合安”。

門上的朱砂已經呈暗紅色還脫了漆,厚重的門扇上鑲著碗口大的黃銅門鈸,垂著門環,連著五級青石臺階,顯得樸素而莊重。

圍墻圈了一大塊院落,大門進去,圍墻上爬滿了古藤。現下最是蕭條秋意,光禿禿的藤曼沒有一絲鮮綠,庭院裏種著秋海棠和石榴樹,秋海棠光禿禿一片,石榴樹倒是結著些碩大的果子。

院子後方落著一棟雙層的樓,一層布了客廳和餐廳,樓上是書房和臥室。

近日,林家正忙前忙後準備著林放的小女兒林怡君的婚事。

婚紗是從英國請了專門的設計師定制的,這一塊倒是林怡君自己操辦,但是宴請的賓客名單,可夠人好一頓想。

林怡君從國外回來並不久,與林家關系交好的人家她當然不了解,林母又過世的早,只剩下姐姐林秀容一手攬了這活,這賓客名單就整整理了兩頁紙還沒完。

新郎是南方範家的小兒子範自安,兩人同在美國留學,範自安學的物理,林怡君學的護理,在國外便暗生情愫。林放本不同意這門婚事,倒不是對範自安不滿意,只是,那是他最小的寶貝女兒啊!

林怡君剛出生那會兒,林放剛接了陸軍第二十七軍八十一師的政委工作,同時還兼著《解放軍報》報社的核心編輯,每天在部隊裏忙得沒空回家,就沒好好陪過她。他怎麽舍得讓她嫁到南方去,離家又遠,何況,還是個離家幾年在外讀書,好不容易回來的女兒。

奈何林家這小女兒,偏偏一肚子洋墨水,追求“自由戀愛”,硬是不聽,一門心思想嫁。

範自安同林怡君進了門來,林秀容正倚在沙發上,翹著腿,一手拿著紙,一手握著筆,細細思量,見這兩人進來,起身說:“死丫頭,又亂跑,你看看我這些天,凈給你整這東西,其他什麽也沒幹。”

林怡君上前摟住她這個大姐,討好道:“姐,這我不懂的,我也說盡量簡單辦辦得了,可爸不是不讓嘛,只能勞煩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繞到林秀容身後,壓著林秀容的肩膀讓她重新坐下,手沒停給林秀容捏肩。

林秀容道:“爸怎麽能肯,你也不想一想,我們兄妹幾個爸是不是最疼你,出國幾年,一回來就說自己要嫁,還嫁的這麽……爸沒給你氣死。”

她看了範自安一眼,有埋怨,也自知不妥,喊道:“張媽,給自安倒杯水。”

範自安沒說話,倒是自己挑了個位置坐下了,兩手十指交叉,兩手肘抵在膝蓋上,待張媽把茶端來遞上,“您用茶。”

他雙手接過放在桌上,說了一聲“謝謝”。

“我知道你們心疼我,爸呢?自安來了,得去見見。”

“今兒趕早回來了,在書房。”林秀容托著茶杯,抿了口茶,繼續說,“爸為了你結婚專門畫了幅畫,說你要是回來了,就讓你上去看看,提點意見。自安就算了,爸說了,能不見就不見了。”

林怡君的國畫畫得好,早年在美術家協會主席吳映人門下學畫,吳爺爺年紀大了,教畫時也並不用心,何況這還是個小屁孩,可不過幾月,吳爺爺便連連誇讚她有天分,是個好苗子。

後來,林放同意林怡君出國念書,斷了國畫學習,吳爺爺還為此同他鬧了好一陣別扭。

“好,我去哄哄他。”林怡君嬉笑著,沖範自安使了個眼神,往樓上走去。

客廳裏只剩下林秀容和範自安兩個人。

林秀容對範自安本沒什麽成見,範家同林家是有交情的,打小見到範父,林秀容還得喊一聲“範叔”。

範自安的爺爺範挺小時候還抱過她,只是後來範挺遇難,範家搬去了南方,關系也漸漸遠了。

“範叔最近好嗎?”林秀容寒暄道。

“都好,前些天寄了信來,讓我代問林伯伯安。”

“你要是不拐走我這小妹,我爸見了你定是很歡喜的。早些時候,你們家剛搬走那會兒,他就總提起範叔。他總說亦勳同我的性子不像他,小妹倒是有幾分像,可我看了你,倒覺得你更像我爸一些。

“林伯伯愛女心切,我懂的。”

“我這妹妹性子急,這你日後娶了,就得顧著幾分我們家的臉面,要是讓小君受了委屈,別說山高水遠,就算鬧到皇城腳下,你也討不到半分好處。”

“容姐說笑了,我怎麽敢對她不好。該說的話,上回同林伯伯我也已經講過了。我同小君婚後,會在林家附近買一處房子,以後也定在燕京了,我要是有半分做的不好,林家隨時找我就是。”

林秀容一楞,她竟然不知道他們已經定下留在燕京。

這些日子她忙前忙後準備小妹的婚禮,這檔子事竟也沒顧得上問。

範挺早年過世只留下一個兒子,也就是範自安的父親範選。範選膝下也是人丁單薄,長子範自榮,次子範自安,而範選現在已年過五十,他也舍得讓小兒子留在燕京?

林秀容把紙筆放下,喝了一口茶,“這樣倒是最好,範叔也答應了?”

“是。寫信來允了,現在大哥接了家裏生意,爸只讓我安心,不久就會來燕京看望林伯伯。”

林秀容聽這話很是寬慰,“我爸也知道這事兒了?”

“小君現在估計在講了。”

林秀容點了點頭。

“只是等這燕京的婚禮辦完,小君得同我回南方再辦一場,到時也希望林伯伯,容姐一家,還有林大哥,林二哥,賞臉做座上賓。”

“這是自然,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

“喲,這誰呢?”講話間,從門口進來個人,濃妝艷抹,穿著一件貂絨大衣,腳上一雙小羊皮,一頭齊肩短發燙成卷發,傭人跟在後頭,提了幾個袋子,想必剛剛買了些貨,“可凍死我了。”

她脫了手套,又脫下一身貂絨,傭人連忙接過衣服掛到裏屋去了,嘴上不停:“爸怎麽突然喊我們回來吃飯,不是還沒到周五嗎?”她又看了一眼範自安,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秀容沖範自安介紹道:“這是你大嫂。”

轉頭又對李秀珠說,“小妹夫家,範叔家老二。”

範自安早聽林怡君說過,她大哥家的那位,是個頤指氣昂的主兒。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範家的‘公子’。聽說範家在南方生意做得很大,今兒倒是來北方接濟接濟我們窮人家。”

“大嫂哪裏話,範家家業哪裏比得上林家半成。”

“哼。”李秀珠從鼻孔裏哼出一個字來,眼裏滿是不屑。

林家的軍功從林放這一代起,到林放的大兒子林亦勳、小兒子林亦好,都尚還在從政。小兒子林亦好現在在陜西軍校,大女兒林秀容雖沒走政途,嫁給了許家的大兒子許利友,許家的基底,比林家更是高了幾倍也未可知。

相較範家,範挺不過立過小小軍功,範選年輕時還是林放手下的兵。若是範挺沒有發生意外,以範選當時的能力與氣魄,後期尚可一匹。可自打範挺過世,範選當時又年輕,壓不住這不平衡下的暗流湧動,範家可謂一落千丈,跟林、許兩家根本沒得比。

範自安娶了林家的小女兒,可謂是攀了高枝了,李秀珠的冷嘲熱諷也是絲毫不掩飾。

驀地,從後院跑來一個小孩,端著碗水,一沒留神撞到了李秀珠身上,濺了她一身。

“誒,你這……”李秀珠剛要發作,低頭見是秀容姐家的女兒,一時憋回了話。

“蘇紅,不是在練琴嗎?”林秀容正色道。

這便是林秀容和許利友的女兒——許蘇紅。

小女孩犯了錯,拿著碗低著頭,擡擡眉眼看著自己一臉不悅的大舅媽,又看看自己的媽媽,“我已經練了四個小時了,就玩兒一會兒。”

李秀珠此時已很不悅,打罵不得,氣鼓鼓地往後院走去,傭人也跟了過去。

範自安看著竟不由笑出了聲,引得林秀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才尷尬收住了笑。

許蘇紅這才看見,家裏來了個陌生人,想必這就是小姨家那位,“哥哥,你是來娶我小姨的?”

“蘇紅,”還沒等範自安回答,林秀容已出言呵斥,“這是你小姨夫。”

叫林怡君小姨,叫範自安哥哥,這不是亂了輩分。

小姑娘又低下頭來,撅著嘴,嘴上還是不肯停,“你能不娶我小姨嗎,她才剛回來,我還沒和她玩夠呢。”說完,一雙大眼睛向上看,直盯著範自安。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林秀容制止女兒不禮貌的要求,範自安倒是沒感到冒犯,“沒關系。這孩子我第一次見。”

“我女兒,平時就口沒遮攔的,都怪她爸太寵著她了。”

範自安蹲下身在小姑娘身前,問道:“你很喜歡你小姨?”

“那當然啦,她可有趣了,你能不娶她麽,你要娶了她,她就不能陪我玩兒了。”

“那可不行,叔叔也很喜歡她。你為什麽端著碗亂跑?”

“小姨說,碗裏裝水,不同的水量,能發出do re mi 的音,我試了,真的可以!”

“你小姨和叔叔結婚了,你也還是可以來找小姨玩兒的。”

“真的嗎?”

“當然。”

範自安同這許家小姑娘說笑,林怡君挽著林父的手說笑著從樓上下來。

林放看向範自安,眼神比上回溫和了不少,更是主動伸出手拍著範自安的後背說,“吃飯吃飯,吃完飯,陪我下棋,老範說,論下棋,他都下不過你,吃飯吃飯。”

範自安知道,這是林怡君同老人家講了日後都留在燕京的結果。這比起上回“白菜被野豬拱了”的火.藥味,不知緩和了多少。

一桌子人到齊,大女兒林秀容同外孫女許蘇紅,林家大兒子林亦勳因公出沒法來,大兒媳李秀珠來了,小兒子在陜西讀軍校趕不回來,這一頓,算是在婚禮前認認人。

一頓飯後,範自安陪林父下棋,放水不少,林放這軍人脾氣怎麽肯,說:“不能讓,你再讓我女兒就不嫁了。”

範自安哪經得起這嚇,趕緊連贏四把,哪知林家這老家夥,又說:“我今天要是不贏,我就不嫁女兒。”

“爸~”林怡君看急了,“哪有你這樣的啊!”

“你還沒嫁出去呢。”

“爸!”

正說笑著,來了人,是勤務兵小李,形色匆匆,進屋在林放耳邊說了幾句。

林放擺擺手示意小李下去,然後對林怡君說:“時候也不早了,小君送一下自安。”

說罷,他拍拍女兒,沒再多說,便往房外走去。

林怡君同範自安雖不知發生何事,但想著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也不便多問。兩人在林家院子門口講了幾句悄悄話,便道別了。

天色已經黑了,天空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這夜色罩住,濃濃的化不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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