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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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自安和林怡君婚後買了一處公寓,在公寓最頂層,帶一個小天臺,雖比不上林家氣派,倒也溫馨。

陽臺上種著海棠花樹,林怡君把樓頂的花草又捯飭了一番,種了些花木,她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現下正是鐵線蓮的花季,粉色的花瓣綻放得異常奪目。

門外傳來門鈴的聲音,林怡君跑去開門,正是下了課回來的範自安。

“今兒回來可真早。”她笑著接過範自安手裏的公文包。

“是啊,今天歇一天,接下來可有一陣子忙。”

“跟你說個事兒?”

“怎麽?”

“明兒你請個假,回我爸那兒吃飯。”

“吃飯就吃飯,幹嘛還請假。”

“我二哥回來了,我們結婚他沒回來,這次請了探親假。”

“就是你那個在陜西軍校的二哥?”

“是,明兒個二姑媽也來。”

“哪個二姑媽?”

林怡君暗暗掐了一手範自安,道:“你又忘了,上回你見過的,就那個,眼睛向上飛那個。”

範自安笑出聲來,但很快就收住了,“你這形容倒是挺精準。”

“這你才知道是哪個嘛。”

第二日。

林家是許久沒這麽熱鬧了。

李秀珠在樓上房裏待著不見下來,廳裏,二姑媽和範自安、林怡君、林亦勳一起撐了麻將桌正打著牌,林放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叼著煙看報,並不參與。

二姑媽是林放的二姐,住在北四環的清水胡同,早年死了丈夫,是個寡婦,為人和順,同林家上下都頗為親近。

現在正是涼秋,院子裏桂花開得正盛,飄來濃郁的芬芳,大廳的門對著院子,秋風吹來有些冷。

林亦勳見二姑媽身邊靜坐了個小姑娘,一邊摸著牌一邊開口說,“這姑娘生得真俊。”

紅巧不過二十歲,她媽媽是二姑媽家的幫傭,今天無事就幫著媽媽陪二姑媽來林家一趟。

“她媽在我家也做了七八年工了,現在正放假,她放學就來幫幫忙。”

紅巧的媽媽鬧饑荒那會兒死了丈夫,抱著紅巧餓了好幾天,暈倒在二姑媽家門口,二姑媽看著怪可憐的,就給收留了。

二姑媽突然想起了什麽,說:“紅巧,把我帶的綢緞拿來給怡君瞅瞅,上回沒送,這次一定記得帶回去。”

“好。”紅巧應著出了門往廳裏走。

林亦好剛從部隊大院兒回來,進門恰好看到紅巧出來,便跟上了上去,紅巧正往堂廳去取東西。

紅巧一回身,竟被人堵住了路,她低著頭往左走,那人也往左,她往右,那人也往右,擡頭就看到林亦好正嘴角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好狗不擋道。”

“嘿,我說你這小丫頭騙子,二姑媽家的飯吃得你膽兒挺肥啊。”

紅巧不搭理她,從他撐著門框的手下鉆過去,回了大廳。

林亦好也緊跟了上去。

“說是給你接風,結果你人還不知往哪兒跑了。”

“怎麽說是給我接風呢,我這是來看看我的小妹夫。”林亦好看看範自安,又看看林怡君,說,“我這小妹,年紀小,心眼倒不小,美國溜了個圈還帶回來個大男人!”

“你說說,我這侄女兒,留學回來的,什麽洋玩意兒沒見過,這可真不比咱當年了,我那綢緞怕是看不上咯。”二姑媽也跟著開林怡君玩笑。

“二姑媽你又逗我。”林怡君說。

林亦好搬了張椅子,坐在麻將桌邊上,抓了把茶水臺上的瓜子,一邊嗑一邊說:“我剛剛跑部隊大院兒去看了,就小時候和我老打架的那個,王紅俊,小時候8歲了還尿床呢,現在都當上副連長了。”

“副連長算什麽呀,讓你爸給你安排個不比這強百倍?”二姑媽打出一個紅中。

坐在一旁看報的林放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推了推眼鏡說,“哼,想借我的名頭混,想都別想。”

說話間,門口來了人。

姐姐林秀容手裏提著東西,蘇紅穿著紅色的連衣裙,連衣裙上濺了一塊塊泥斑,她梳著馬尾,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手拉著一名中年男人,模樣大概三四十歲,劍眉星目,身上帶著不怒而威的氣場。

那人一手牽著許蘇紅,一手拄著拐杖,腿腳似是不太方便,靠拐杖慢慢向前走。

“姐姐姐夫來了。”

林怡君也不顧手上的牌,已經站起來,提著裙擺往外小步快走,範自安也跟著站了起來,想必,這就是秀容姐的丈夫——許利友。

林怡君走到他們跟前,擡手勾了一下許蘇紅的鼻子,“蘇紅,又跑哪裏瘋了,衣服這麽臟。”

林秀容回答道:“她呀,剛路上看到個泥坑就往裏跳,我能被她氣死。”

林怡君摸摸蘇紅的頭,說:“沒事兒,去樓上換件衣服就是了。”

林家留著各個孩子房間,哪怕是早早出嫁的林秀容,閨房也依舊留著,日日吩咐人打掃,待家裏吃飯,也能住一晚。後來許蘇紅出生,林秀容就在房裏也備了她的衣服。

許蘇紅沖林秀容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風也似的跑開了,林秀容看著她跑走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也不知道像誰。”

林怡君挽著姐姐林秀容的手,說笑著往內廳走去。

林家後院靠著山,從山上流下泉水,用竹筒接著引入一口缸中,別是一番風景。

林怡君過來喊人去吃飯,看見姐夫站在那缸邊發呆,“姐夫,吃飯了。”

許利友轉過身,語速緩緩地開口道:“嗯。上回你結婚,我正好出差去上滬了。”

“姐姐說過了,說你剛在上滬成立了殘聯,有的忙呢。其實有些活你交代下去就好了,何必自己辛苦。”

她這個姐夫,什麽事都要親力親為的,本來當著安信興業公司副總工程師,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現在還要成立殘聯,兩頭忙活。

“這工作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我也樂意做。”許利友說。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自從他十八歲那年車禍截肢,就只能終日拄著這根拐杖度日,成立殘聯,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他也一度怨恨為什麽這樣的事會被他碰上,後來終是想開了,原來像他們這樣的家庭,也存著力不從心之事。

“那就辭了安信的工作。”

“覃叔叔力邀的,怎好拒絕?”

“我要是不想做,我就不做。他自己辭了,倒要你來接這個班。”

“所以說,你是個小丫頭。”許利友看著林怡君笑了,眼底滿是寵溺,“可是你這小丫頭,也嫁人了。”

林怡君抿嘴笑,“要我說,姐夫你要是去做研究,一定比自安更好。”

許利友早年就讀於清湛大學物理系,上世紀80年代初赴美國留學,是紐約州羅徹斯特大學量子物理學專業畢業的博士。

“你這麽說,自安要不高興了。”

“他不會,我每天跟他面前吹你牛呢,我說我姐夫是他學長,可厲害。而且,爸爸能同意我出國,不還是你開口才說通的嗎?”

當時,的確是他以身做例子說通了林放。

許利友寬慰地笑了笑,又慢慢說道:“真快,小時候大院兒裏,我們幾家人關系最好,亦勳、亦好、秀容、秀珠,你最小,現下,除了亦好都成家了。”

那時他是這群孩子裏最大的,比秀容還要大兩個月。林怡君是林放老來得子,比他們足足小了十四歲,像這種裹尿布的小屁孩,大小孩都不帶她玩兒,只有秀容當媽似的帶著。等林怡君再大一點,大家也都長大了,她倒成了所有人都護著的小妹妹。

“是啊,真懷念以前,現在大家都長大了,都不得空見面了。”林怡君說,語氣責怪中帶著俏皮,若是許利友不是她姐夫,怕是更難見吧。

好在他們幾家人關系依然很近,秀珠姐姐成了她大嫂,利友哥哥成了她姐夫,親上加親。

“爸爸!”許蘇紅從廳裏跑出來,一把抱住了許利友的腿,她身上已經換上了新的白色的連衣裙,小臉白凈,辮子也重新紮過,“外公說吃飯啦!”

“媽媽回來了?”許利友牽起許蘇紅的手,拄著手裏的拐杖,慢慢往餐廳方向走。

林秀容給蘇紅換好衣服,就去了一趟李家,說是給李伯母送西安帶來的藍田玉,李伯母便是李秀珠的媽媽。

李家離林家不遠,兩家只隔了兩條街巷。

“回來了,還帶了鳳豆冰沙酥呢。”

林怡君在後面跟著,說,“蘇紅,你可少吃點,你看你這牙,你媽上周還帶你看牙醫,忘了?”

許蘇紅回過頭來反駁,“李姥姥送我的,不吃不是不給她面子,盛情難卻!”

“你說什麽都有理!”

一家人正吃晚飯。

餐桌上,林放說林亦好二十好幾的人了,該成家立業了,只要他這小子討到老婆,他算是沒有心事了,被林亦好顧左右而言他地糊弄著,林放氣得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不再說話。

一時沒人敢搭話,也不敢夾菜,就連最小的蘇紅也意識到了氣氛不對,嘴嘬著筷子,一雙黑漆漆地大眼左右掃著餐桌上的人。

林怡君見狀,動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到林放碗裏,“爸,這道是我做的,您嘗嘗。”

林放依然眉頭緊鎖,鼻子呼吸的聲音很重,顯然還在生氣,聞言倒是提了筷子,放在碗裏卻沒有去夾林怡君給他夾的紅燒肉。

“二哥這性子,怕是找不到老婆的,又待在軍校,能見到幾個姑娘啊,回頭我和姐給他物色物色。”林怡君又說,看著林亦好吐了吐舌頭。

“是,要是身邊都是我小妹這姿色的,我早拱了。”

這意思是,林怡君這白菜被範自安拱了。

一群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著給林亦好介紹對象,從陳家的二女兒到王家的外甥女,從李家的老幺到孔家的表侄女。

林放終於還是順了脾氣,動筷吃飯,一頓飯其樂融融地吃完了。

晚上,林怡君拿著二姑媽送她的兩塊綢緞在身上比劃。

這是瑞蚨祥綢布店地料子,摸上去手感順滑,她想著,做成兩件旗袍倒是很好。

範自安在床上正看書,見林怡君拿著綢緞喜笑顏開的模樣,摘了眼鏡,說:“別看了,都給你看出花兒來了。都說你像你爸,我看你這模樣,可一點沒有林參謀長威嚴的樣子。”

“誰說的?我爸可說了,我做事的荒唐模樣,最像他了。”

“那你姐還說我同你爸更像,我怎麽覺著是在罵我啊。”

“還別說,你和爸還真挺像,一樣倔,倔得像頭驢。”

“你說誰是驢?”

範自安掀了被子從床上起來,走到林怡君身邊撓她癢癢。

林怡君怕癢,連連求饒,放下綢緞,趕緊躲開,誰想範自安不依不饒地跟著她繼續撓她癢癢,兩人圍著床鋪一個躲一個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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