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厲修成的唇壓在從和頭發上，輕輕喘息著說道。似乎怕吵醒從和，他的聲音被壓低到幾不可聞。

他的唇炙熱，滾燙，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頭發，從和也能感受到那灼熱到讓他顫栗的溫度。

大概是夜色太好的緣故，不過短短的三個字，從和卻從其中聽出了太多覆雜的情緒——歉意，心疼，懊惱……這種種情緒盤旋縈繞在一起，漸漸糾纏成一股聲勢浩大的洪流，向著從和浩浩蕩蕩地沖來，瞬間軟化了他幾近冷硬的內心。

從和之前還信誓旦旦的堅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潰不成軍。他想，算了，不管厲修成是因為什麽原因這樣反常，他都不在乎了，只要厲修成心裏還有他這個人就好。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和厲修成似乎又回到了“冷戰”前的時光，仿佛之前的那段針鋒相對都只是兩人不經意間做的一場夢。

無論是從和的穿衣，洗漱，亦或是三餐的準備，厲修成通通親力親為，不給從和任何自己動手的機會。

至於夜裏，厲修成雖然仍睡在客房，卻會在從和入睡前準時地來到床邊，獻上一個安靜無聲的“晚安吻”。

從和也曾試探著問過厲修成是否要搬回來。對於這個明明可以用一句話就解決的問題，厲修成卻沈默了很久，最後拋出一句“再等等，等你腳好了。”這樣意味深長的回答。

對此，從和在夜深人靜之時總會悔恨不已地捶被，同時懊惱於自己當初不肯服輸的舉止。

不過，似乎是為了彌補之前對從和的疏忽，不管從和走到哪裏，厲修成都會不放心地跟在身後，哪怕僅僅是去趟衛生間。有時候從和不耐煩了，也會小聲訓斥對方幾句，想要借此趕跑厲修成，不過每每，換來的都是厲修成面無表情卻隱隱透露出委屈的神情。

因而客廳裏傳來電話聲的時候，從和率先想到的就是被自己趕到客廳的厲修成。

他這會兒正忙著收拾廚房裏的殘骸，一時半會脫不開身，只好揚聲對客廳裏的厲修成說道：“幫我取一下手機。”

沒一會兒，厲修成就舉著手機出現在從和的視線裏。

看著厲修成面無表情卻任勞任怨的舉動，從和在心底竊笑一聲，他故意舉起戴著清潔手套的雙手，伸到厲修成面前展示了一下，之後忍著笑意說道：“你看我現在不方便，不如你幫我接一下？”

厲修成用漆黑的眼睛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默默接通了手機。

手機被溫柔地放置在從和耳邊，不偏不斜的角度讓他剛好可以聽清話筒裏的聲音，卻又不必太費精力。從和欣喜於厲修成的貼心，話裏也不禁帶上了一絲喜意：“餵？”

聶正陽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大概是聽出了從和話中顯而易見的喜悅，聶正陽在另一端調笑道：“心情這麽好，看來你這段時間過得很滋潤啊？”

從和笑罵了他一句。

聶正陽繼續調侃：“還說不是，聽聽你現在說話的語氣，我看你整個人都要飄上天了。怎麽，久旱逢甘霖，是不是很享受啊？”

不知道被觸到哪根神經，厲修成舉著手機的手一頓。從和正低頭沖洗著沾滿泡沫的盤子，也就沒註意到對方這微妙的反應。

厲修成眼神莫測地看著低著頭的從和，微微收緊了捏著手機的手。

等到從和心情愉快地結束通話，一轉頭，看到的就是厲修成這有些陰沈的臉色。

從和一怔，後知後覺地詢問道：“怎麽了？”

厲修成無聲地看了他一會兒，視線像逡巡的長蛇般在從和臉上緩慢掃視了一番。他看過從和明顯透露出愉悅的眼梢，紅暈難掩的臉頰，和微微張開的雙唇，最後搖搖頭，欲蓋彌彰地回了句：“沒事。”

從和不放心地瞄了他幾眼，見厲修成沒有多談的意味，只好訥訥地收住了口。只是對於厲修成這無端反常的舉動，心下卻不由狐疑。

厲修成這反常的舉止，一直持續到從和去醫院之前。

從和換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厲修成正靜靜地守在門邊，眼神平靜。

他看著一臉期待的從和，上前整了整對方歪斜的衣領，松開手後卻一反往常地讓從和走在前面。

從和心下有些奇怪，按照厲修成最近的習慣，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來扶著自己嗎？雖然心中不解，從和還是聽話地走到了前面。他剛剛搖搖晃晃地走出幾步遠，厲修成有些喑啞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從和。”

從和不明所以地望回去，便撞進厲修成專註的眼神裏。那眼神仿佛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緊緊包裹在最深的中央。

厲修成抿抿唇，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之後緩緩張開口：“忽然想起還有點事，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從和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怔怔地點點頭：“哦，好，我自己一個人就行。”

之後，厲修成就真的如他所說那樣無動於衷地看著從和走出門，卻沒有采取絲毫行動。在門被合攏的一瞬，從和最後回身看了一眼，只看到厲修成低垂的臉龐，和他緊緊抿住的唇角。

※※※

從和離開後半小時，寂靜到仿佛空氣都靜止了的室內，厲修成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他的脊背疲憊地彎著，脖頸低垂，遠遠看去像是一尊陷入沈思的雕像。

厲修成低頭看著被緊緊握在掌心的手機，眼神掙紮又猶疑。仔細看去，還能看到厲修成手上微微鼓起的青筋。

他仿佛在經歷著一場漫長的審判，正方和反方在他腦海裏一刻不停地進行著辯駁。最後，判決聲響起的那一刻，厲修成長吸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撥通了手機。

“餵，是我，讓他現在就過來吧。”

※※※

石膏雖然被拆下，不過由於這些天已經習慣性地依賴厲修成的幫忙，從和走起路來還是有些不穩。

他像只企鵝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出醫院大門，正停在路邊思索著如何回家，一陣清脆的撞擊聲就在他耳邊響起。

從和一掃——一串閃著銀光鑰匙，不知何時落在了自己腳邊。

他彎腰，想要試著撿起，手指就撞入另一側同樣伸過來的手掌。

從和一怔，猜想也許是鑰匙的主人。等他直起腰，對面的人這時已經撿起鑰匙，沖他微微一笑：“謝謝。”

說話的人眉眼溫和，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眼角還有微微的笑紋，一看就是脾氣極好之人。對方這樣禮貌地道謝，從和反而覺得有些羞赧，抿抿唇：“沒什麽。”說完，也不再久留，轉身離開。

及至他走出一段距離，一輛轎車像是尾隨般緩緩停在了從和前方。

從和這時剛好走到了轎車旁邊。鑰匙的主人搖下車窗，指指從和的雙腳，微笑著說道：“看樣子不太方便，不如我送你。”

畢竟是個陌生人，從和心中生出隱隱的戒備，搖頭拒絕：“不用了，我一會兒就到了。”

仿佛為了打消從和的戒心，男人舉起剛剛讓兩人相遇的鑰匙，無比真誠地說道：“算是作為報答。”

也不知是被對方的眼神所打動，還是因為其他說不出的緣由，從和在審視了對方幾秒之後，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上了車。

※※※

車子緩緩停在了從和居住的地方。

“多謝。”從和松開安全帶，朝旁邊說道。

這短短的一路，已經讓從和了解到，身邊這個人是一名醫生，剛好任職於從和最近去的這家醫院。從和故作不經意地掃了眼男人修長的手指，再一回想對方溫文爾雅的談吐和舉動，心下不由感嘆——果然醫生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扶著方向盤的傅華池點點頭，臉上的笑容不變：“那就再見了。”

從和再次傾倒於對方的溫和，眼中幾乎閃著熠熠的光，如果不是腳上的傷還沒真正好全，他幾乎要連蹦帶跳地蹦下車。

直到要離去的最後一刻，傅華池還微笑地說道：“下次如果有事，記得找我。”

“一定。”從和認真地擺擺手，之後看著對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這一次腳傷，竟然還讓他意外收獲了一個朋友，一想到傅醫生那與眾不同的舉止，從和就止不住地開心。

這樣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從和推開門的前一秒。

“厲修成。”他開心地朝屋裏喊道，迫不及待地想要厲修成分享剛剛的經歷，卻在下一秒，硬生生地收住了話音。

在一片彌漫著淫靡味道的空氣裏，從和的視線慢慢落到了散落一地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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