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東西深深刺痛了從和的眼睛——被扔得七零八落的衣物，從玄關一路延伸到臥室門前，張牙舞爪地昭示著屋裏剛剛結束的事情。

疲憊像潮水般一瞬間席卷了從和。他感到一種麻木的鈍痛，從內心一直蜿蜒到軀體，甚至於四肢都失去了感知周圍的能力。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退回到幾分鐘前。這樣，他也就不用面對如此尷尬的局面。

從和閉上眼睛，幾秒之後，他睜開眼，視若無物地繞開地上雜亂成一團的衣物，來到半掩的房門前。

清脆的敲擊聲響起。

門被一把拉開，衣衫淩亂的厲修成出現在從和的視線裏。

從和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方大敞的領口。在那裏，就在鎖骨的附近，烙著一個十分醒目的紅色印記。

從和開始控制不住地在腦海裏想象起來——對方當時是以一種怎樣姿態才能將這個印記完美烙下。或許，厲修成還在其中貢獻了不小的努力？

他張開嘴，喉間傳來一陣灼傷般的疼痛：“只有你一個？”

厲修成臉上是未消的紅暈，高挺的鼻側還附著薄薄的汗意。不知是不是受到剛才這件事的影響，他的眼仁漆黑又幽深，無所畏懼又毫不偏斜地看向從和。

仿佛眼前混亂成一團的局面都與自己無關，厲修成神色坦然地回道：“已經走了。”

他是真當自己是傻子嗎？從和只覺得滿心疲憊，無奈地揉揉額頭，指向浴室的方向：“去洗澡。”

厲修成面無表情地看他一會兒，不知在思索什麽，最後拿著換洗的衣服大步流星地進了浴室。

等到他從熱氣蒸騰的浴室裏走出，從和正靜靜地等在客廳。他以一種閑適的姿態仰躺在沙發上，被包裹在長褲裏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腳尖因為放松不時輕輕晃動。他的身側，擺著一個方方正正的行李箱。

腦袋後仰的姿勢使得從和在厲修成走出臥室的第一秒就看到了對方。從和沖著在自己視野中倒立著的厲修成眨眼，微微一笑：“好了？”

“好了。”從和的反應與自己預想的截然相反。厲修成有些遲疑地點點頭，慢慢走過來坐到了從和對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一刻的厲修成竟然感到莫名的緊張。

等到厲修成終於坐定，從和這才坐直身體。他把手臂放松地垂在膝上，意味深長地看向厲修成。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從和開口了，臉上是出人意料的鎮定。

厲修成無聲凝視著對方。從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對剛剛發生的事的悔意。還未擦凈的水珠從厲修成頷間緩緩滑落，重重地砸落在地板上，又仿佛一柄巨斧，同樣沈重地砍在兩人心間。

良久，久到時間幾乎都要凝滯的時候，從和嘆了口氣。

“厲修成，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從和語氣艱澀地問道。

被問及的厲修成身體一僵，可惜從和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毫不留情地說道：“你真當我看不出來，你有沒有和人發生過關系？”

第一次，愕然出現在厲修成臉上。厲修成震驚地擡眼看去，看向早已看穿真相的從和。

到這一刻，從和才真正認識到，原來人在憤怒到頂峰的時候，反倒是發不出火的，就比如他現在。

“之前的小打小鬧我都不和你計較。”從和苦笑，“但是這一次，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厲修成依舊沈浸在震驚中，完全忘記了反駁。

從和無所謂地看他一眼，卻覺得此刻的厲修成完全是咎由自取——他究竟有多天真，難道真的以為僅僅憑借這樣蹩腳的伎倆，自己就會相信他是出軌了？

從和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厲修成，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從和想，他再給厲修成最後一次解釋的機會，至於要不要，那就是厲修成自己的選擇了。

令從和失望的是，厲修成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在最後一刻搖了搖頭，強硬地逼回了喉間。

“好，你沒有什麽要說的，那我替你說。”從和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和自己相戀了七年的枕邊人，卻忽然覺得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如此陌生。

從和咬咬牙，說出了那句話：“我們分手吧。”

話音落地的一瞬，厲修成的身體劇烈顫動起來。他下意識地握緊手掌，但卻執拗地咬著牙不肯松口。

事到如今，從和覺得自己是真的看不懂厲修成了，他不明白對方一直苦苦堅持什麽，又是因為什麽原因一直不肯告訴自己。

不過現在，他也不想去理會了。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厲修成之前這樣做的緣由，以及以後將要做的事情，都與他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從和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似乎還帶有隱隱的憐憫，像是在憐憫他和厲修成如今勢同水火的結局。他搖搖頭，將這些無謂的感傷通通拋之腦後，不再去看對面的厲修成，提起行李箱向著玄關走去。

厲修成霍然站起，急行幾步跟了上來，步步難舍地跟在從和身後。手扶上門把的同時，冰冷的溫度從手指一路流淌到內心，幾乎要將從和所有的情感都凍結起來。

從和眨眨酸澀的雙眼，低聲問了句：“厲修成，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厲修成的瞳孔劇烈地一縮。他抿緊唇，把臉微微轉向一側。額前的濕發垂下，將他眸中的神色很好地遮掩起來。

“如果這是你要的。”從和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回應。他不禁低嘆一聲，為固執的厲修成，也為不肯放棄的自己。

說完，從和提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大門。

※※※

“這是怎麽了？”聶正陽一臉愕然地對著門外失魂落魄的從和問道。

“沒什麽。”從和若無其事地一笑，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心臟處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的鈍痛，“我和厲修成分手了。”

聶正陽吃驚地張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才能勸慰此時魂不守舍的從和。他沒說話，側身讓出一段距離：“進來吧。”

從和坐在沙發上，聶正陽正在他的對面沏茶。

“表哥。”從和一眨不眨地盯著聶正陽修長的正在空中飛舞的手指，“我能在你這兒借助一段時間嗎？過段時間找到房子了我就會搬出去。”

“說什麽呢！”聶正陽睨了從和一眼，將茶杯重重地放在對方面前，似乎借此宣洩對從和所說話的不滿，“想住就住，哪來那麽多廢話。”

聶正陽這體貼的舉止，讓從和在感動之餘又有些說不出的慌亂——畢竟，他不知道做什麽才能回報對方的好意。

聶正陽看出從和的胡思亂想，又接著說道：“小和，你別多想，想住就住，住到什麽時候都隨你。”

“嗯。”從和低低地應了一聲，將湧向眼裏的淚意強壓回心間。

只有在聶正陽面前，他才敢把自己隱藏起的情緒毫不保留地袒露出來。面對身為自己戀人的厲修成，卻總是缺少溝通的機會。從和有時候想想，都覺得好笑。

他啜了口熱茶。茶水的溫度順著喉嚨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寸，一點一點地溫暖了從和的指尖。

從和原本蕪雜的心緒漸漸恢覆鎮定。

“你們倆怎麽就分手了？”見從和臉上的神色恢覆鎮定，聶正陽這才小心翼翼地試著提起，“前幾天我打電話那會兒不還好好的嗎？”

“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一想起剛才的場景，從和臉上浮出一抹苦笑，他又怎麽好意思給聶正陽描述自己和厲修成之間這場荒唐的鬧劇，難道要親口告訴聶正陽，厲修成寧肯假裝和別人上床也要逼著自己分手？

“總之就是分手了。”從和又喝了口茶，借著舉杯的姿勢掩去臉上的慌亂。

聶正陽見從和不願多談，瀟灑地一揚手：“沒事，分就分了，哥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說著，伸手去摟從和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搖了搖。

從和眼中酸澀，咬著牙輕輕“嗯”了一聲。

聶正陽覷著從和臉上的神色，故作自然地說道：“小和，來都來了，不如今晚吃火鍋？”

從和看向聶正陽的眼睛。這時的他已經恢覆了往常沈穩的舉止：“好啊，不過得先去超市。”

從和調侃地一笑：“因為你的冰箱裏肯定什麽都沒有。”

“去你的！”回應從和的是輕輕的卻暗含溫柔的一拍。

※※※

“這個你要吃嗎？”從和拿起眼前的食物，向著身後發問道。

遲遲沒有回應，從和不禁疑惑地後轉：“表哥？”

就在他轉過去的一瞬，因為拿著食物而屈起的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站在身邊的人。從和趕忙轉身，想要和對方道歉，卻在看清對方的下一秒卻發出一聲吃驚的低呼——“咦？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