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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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須久那下。相關之事,他未與須久那提及一句,倘若這孩子不配當他的繼承者,便無需知道這個,此局作廢即可;倘若這孩子夠格,便無需他來多言。未來無論這盤棋走向如何,他都沒機會看了,只一點,須久那日後定然要比他狠,他早早便瞧了出來。

“除了敬佩,我也心疼你。”小白輕輕拍著流的手背,終將心中的言訴傾吐,“你就說你的心思多重,你站那麽高,不肯下來,你多累。”

流是靜默的。他曉得白銀之王知他心重卻並不知悉萬事,白銀之王此時說“心疼”,或是真的心疼罷……

他十一歲開始布棋,當跑的路已經跑盡,所信的道已經守住,獨獨輸在了因循果報。誠然,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他明白,亦因此最對不住磐先生。然他想他更大的業報應還在後面等他,這是他信奉的石板的選擇。

石板在恩賜中放進了刑罰,正如愛在源頭放進了痛。他受刑便好,什麽都別來擾他。

“我不累,我很享受。”

言盡,小白倏地反扣住陳述者冰涼的指。小白來陪他,不是為聽這種偏執又拒人千裏之外的冷語。

“流啊,我和你不太一樣,我是個過不完一生的人,只能不斷學著習慣失去,所以我享受的與你不同,比起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我寧願粗茶淡飯樂享天年,換言之,我享受平凡。我知道這點最是你瞧不上的,然我奢望你能聽我一句。當然,你會覺得現下我說再多都無用,然不論你置身何處、為囚為虜,我望你安好,望你內裏無恙。”小白感喟,“磐先生約莫與我同個心境。”

——不如歸去。

鳥鳴一聲揚,一聲抑。

為囚為虜的不是你。流的前胸徐緩起伏,怎麽磐先生也被你搬出來說教我……顯然,白銀之王存心要改變他,若在從前,此行為於三王大有裨益,今時他已敗落,他變不變都無甚意義呀,白銀之王還一而再地與他牢騷,莫不是……

真心為我。

然而再多善意的解藥,總得經人消化吸收一番才能生效。流最是個倔強的。

“恕我直言,我不認為你習慣失去,其實你從來都畏懼失去。阿道夫,習慣失去這回事,你沒資格教育我。”

小白訕然,知道流在與他犟。流願意與他犟,就好過無言待斃。

“你說得對,我怕,我不甘願失去我當下珍視的任何存在,因為我們身為弱小人類,能擁有的幸福皆得來不易,絕非憑塊石頭可以換得。”小白音調陡起,瞬又驟落,“……真的,那石頭害了多少人,我由其心疼你,你都不明白。”

我怎麽不明白。

“人要變得強大,必然有所犧牲,不管犧牲的是你的一部分還是你所珍惜的存在。”流的聲音繃作直繩,“力量的交易場,付出和收獲成正比。我只悲痛一件事,便是有個最慘烈的業報教磐先生替我償了,這個十字架,我要背到下輩子、下下輩子。”

不是十字架啊,我親愛的孩子。耶和華卻說。

神所應許的尚未成就,有人以為是耽延,其實不是耽延,乃是寬容你們,不願有一人沈淪,乃願人人都悔改。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不是十字架。”

哥哥扣住弟弟細白的指。

“許是老天爺的苦心呢,讓你入地獄而後生,有個重整自我——重新上路的因由。”

流胸口一悸。

其實……白銀之王並沒說錯。

流確是在強烈意識到磐先生因他挫骨揚灰的事實後,才陷入自我摧殘的痛斥,去思忖過去那些他沒工夫思考甚或充耳不聞的東西。每當思維清明,他都要抓緊這點難得的清明去琢磨琢磨它們。鳥叫聲時而劇烈,可他不肯放過自己。

這是否,又是不認命的表現。

他一輩子都在和命運據理力爭。

這原本談不上是或否,因他以為“比水流”的一生已經結束,他只是片枯魂,去試著回憶回憶再分析分析其人生前的所作所為罷了。和十多年前不同,這一次,他不會重生了。

人會重整自我,原為重新上路。他以為他再沒這個機緣跟力氣。白銀之王卻不肯放棄他。之前那個和紫重名的女人也說出一席話,訝然令他覓得新意。

所以,或許,並非由機緣跟力氣決定?——似乎,權在他想不想?

“阿道夫,謝謝你。”流驀然道。

果然,白銀之王言必有中地與他交談時,還是對他有幫助的,反正比裝模作樣扯一堆廢話的時候強。

“我想我確實,和從前,不一樣了。”流開始將語言放得柔軟,模棱兩可地吐露,“那麽我希望,往後你與我了了當當,別再和我兜圈子,更別對我說謊……磐先生在我小時便教過我,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過強的思維撞擊令流疲軟。他瞅著那片銀白,在想自己這一輩子攢起來,要吞多少根針呢。

小白愕然,“我和從前不一樣了”這話竟能出自流的口,小白的心蹭地軟下來,知道流在自我摧殘的同時也在自我拷問,而他想讓流明白寬恕的實意和愛與被愛在生命中的表現方式。

他想幫流重整自我。

至於“重新上路”……一經講出,他便沒了底氣。他張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麽,不幸被流的下句話堵住。

“獸性和人性是我一直在權衡的問題,人性裏的成分固然重要,卻比獸性來得需要甄別。你知道獸性最大的兩個特點是什麽嗎?”

“你說。”小白一嘆,將調子拿得軟軟,伸手摸了摸流的發。左額的紗布觸感十分僵澀。

“進食和繁殖。”流並沒躲他,“王權的傳承,不外乎如是。”

“那麽我也與你講講我認為人性之於王權體系不可忽視的成分。”

“你一定要說‘愛’。”

小白點頭,晤住流的指尖。

貓咪釉剔透溢彩,空間靜而寂叟。北風無處尋,太陽唯以調柔作暖,旅人摘下鬥篷,耶和華為兄弟二人鍍上金黃的光暈。他們靜好得如同回到神奈川那段忙裏偷閑的光景,二人間所有的滯澀皆作虛設,只這一次,他們終於不是做戲了。

愛是一個飄渺的帶著毒的東西。耶和華有沒有將它投進夏娃的子宮,至今是個謎。

人們只知夏娃誕下一對兄弟。耶和華直接跟哥兒倆講,人類需要愛與調柔。

“阿道夫無論你信不信,”流合上眼睛,“這個東西我有。”

這話流在他二人對抗時曾說過,憑的卻不是同一個心境。小白拍拍被子,曉得自己不該再去強求流什麽,流能到這地步已夠不錯。

“那便好。你累了,休息,我在這兒陪你,不許趕我走。”小白說著,拿過那碗糊糊,攪了攪,想到黑助會因自己做的食物不被接受而郁悶,又會因浪費而大放特放師父的錄音,小白鼓起勇氣,將那玩意一飲而盡。

咕咚咕咚。

流將右眼睜開一條細縫。

小白瞥見流在瞧自己,無不郁卒地搖搖頭道:“簡直嬰兒食品,難——吃——死了!我的鍋,我來消滅它們,這就是我把不好味的食物帶給流的懲罰呀,下次必須換個好配方再弄給流吃。”

白銀之王講出此話的調調,竟和紫勸流吃飯時的調調如出一轍。

流默然,他想自己真真是軟弱了太多。

這份軟弱,白銀之王拿行動告訴他,是享受愛的一種方式。那不妨試試罷,興許現下的軟弱,是人重整自我再重新上路的必須。

旋即,他發現,方式既已明白,那麽他最優先妄圖以此重享的,果真還是紫帶給他的太多太多他沒能盡享的愛。不僅如此,他還想讓紫看到他的變化,他真想呀,倘若時間倒流……還有須久那,須久那對他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他沒能給孩子解答。

須久那說,你教我“愛”。

流想設若回到過去,他會告訴他的孩子,這個東西你有,可它的定義需要你去探尋。同時你要學會甄別,你是個純粹直白的人,未來定要小心看待周遭,切勿落入陷阱,謹防暗箭,要讓自我超越簡單的沖動與怯懦的情感糾葛。

原來,他還有這麽多、這麽多,想給予卻未能給予那二人的。

可惜他回不到過去了。

流咬咬嘴唇,頭痛得厲害。

既然回不到過去,為什麽不試試前往未來。

“比水流”不能死在這裏。“比水流”不能葬在時間的夾縫裏。

比水流,對。他就是比水流。

比水流要重新上路。

不單單作為第五王權者,而作為比水流其人,他要重生。

繼承者已立,前路已設,心傳已承,道念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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