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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寺廟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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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寺廟的傳說

美麗的女人之間總會相互欣賞,這也許就是為什麽貧富如此懸殊的兩個女人會成為要好的朋友,再加上雪琪先天殘疾,陳艷蓉對她破碎的美艷更增添了幾分憐憫。馮海光客房的費用通常半月和陳艷蓉結一次,每次結賬的時候陳艷蓉總是叮囑馮海光把雪琪帶過來和她聊天。這次邀請海歐同去,馮海光倒樂得清閑,巴不得呆在店裏照顧生意,他和海歐一同把雪琪從地下室推到門外的草地上,看海歐小心翼翼地抱起雪琪放進陳艷蓉的車裏,然後把輪椅折疊起來放在車的後面,對海歐說:“李先生,讓您受累了,陳小姐家裏是有傭人的,到了她家您不用什麽事情都自己動手,和傭人說一聲就是了”。

海歐顧不上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坐在車裏,他看到雪琪身子慢慢地倒向另一側,趕快扶住她的肩膀,又幫她把亂發捋到耳後,雪琪莞爾一笑,把頭歪在海歐的肩膀上,一陣女人的香氣襲來,海歐心念一動,蕩起陣陣漣漪,他看司機小心地發動汽車,緩緩地駛出旅館的巷子,騰出一條胳膊從雪琪秀發下面扶住她的腰肢,不讓她在汽車的顛簸下失去平衡,雪琪的身體柔軟而有體溫,和正常的女人沒有什麽不同,但是一想到她的下肢完全癱瘓,失去了平衡的能力,海歐心中無比失落,懷中的這個如此香艷的女人對於男人來講,不過是個美麗的玩偶而已。

正如馮海光所說,陳艷蓉的房子很大,除了收拾花園和林子的工人外,裏面還有幾個年輕的女傭,車停到別墅門口的廊下以後,過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雪琪抱下來放在輪椅上,其中有一個女孩子對海歐說,陳小姐在書房裏等候雪琪,大概需要一些時間把帳目對一下,吩咐眼前這個女孩兒帶海歐在這裏隨便看看,海歐一下車就被這裏熱帶風情的花園迷住,聽到女孩兒這麽說正中下懷。

沿著石砌小路走了一會兒,海歐指著一株樹木上碩大的果子問:“這是什麽,能吃嗎”?

女孩兒回答說是波羅密,海歐啞然失笑,女孩兒也會心地一起笑起來,又提出帶領海歐到房子後面看看,海歐服從地跟隨,原來後面是一片湖水,岸邊的草地上有一群散養的家禽正在啄食,看到海歐走過來警惕地閃過一邊。湖岸離房子只有幾米遠,別墅一層的許多房間都有陽臺與湖畔相通,湖的對面似乎也有幾棟房子,有的房子的陽臺就修建在水面上。海歐詢問才知道那是別人的產業,女孩兒用手碰了碰海歐的手臂,海歐扭過頭看到陳艷蓉正站在陽臺的窗邊,海歐明白這是示意他們到了結束觀光的時候了。

陳艷蓉和海歐相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側面是全通式落地窗,窗外就是海歐剛剛欣賞過的湖光水色,陳艷蓉等候傭人上了茶,熱情地招待海歐用茶,海歐環視一下,看到客廳裏並沒有其它的人,問道:“雪琪呢”?

陳艷蓉饒有意味地說:“阿美正給她梳頭,一會兒你就會見到她”。

海歐想了想,準備把這次的來意告訴陳艷蓉,陳艷蓉卻省略了他的麻煩,直截了當地問:“你來緬甸是想找人是嗎?雪琪已經告訴我了,這件事情並不難辦,沒有問題”。

求人的辛苦在心理上沒有了,海歐感覺一陣輕松,但馬上又被另一種困惑縈繞,太容易答應的承諾往往靠不住,畢竟素不相識,人家為什麽幫你?

“其實我這次來緬甸是蘭成介紹的,分手的時候他告訴我,如果在這裏碰到什麽麻煩,可以找陳小姐幫忙”,海歐看到陳艷蓉聽到蘭成的名字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心裏明白蘭成在陳艷蓉的眼睛裏似乎並沒有什麽份量,這一點與蘭成分別的時候他並不隱誨,因為他在這裏僅僅交易過幾筆的很小的翡翠生意,和陳艷蓉的關系恐怕只比旅館裏那兩個仰光人好一點。

“你住的旅館對面山上有個寺廟,你去看過嗎”?陳艷蓉問道。

海歐一楞,不知道她為什麽問這些不相幹的事情,但是聽陳艷蓉這麽一問,想起頭一天來的時候確實看到旅館對面的山道上經常會走下來一些穿黃袍的僧人,想必上面真的有什麽寺廟。

“等你有時間,可以去游覽一下”,陳艷蓉不緊不慢地說,“這裏的寺廟與中國不太一樣,裏面的和尚不多,也沒有游客,和尚們都是每天一早自己出去化緣,只討夠一天的食物就回來誦經,日覆一日,但是裏面有許多流浪的貓狗,你知道為什麽嗎”?

海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陳艷蓉,不過或多或少被她的話吸引,陳艷蓉見海歐迷惘地搖頭,接著說下去:“其實你聽了也許會感到可笑,這裏的人有一些古老的迷信,有些人死了以後靈魂會附著在這些貓狗的身上,不能投生”。

海歐感到身上有些毛骨悚然,體會到遙遠地區迷信的力量,這種無稽之談在大都市能使人發笑,但是在這裏,緬甸的一個邊陲小鎮,信仰在群山的包圍之下,再荒謬的傳說也會在閉塞的環境成為真理。

“是有些――”,海歐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表達這種荒謬,只好隨便說道:“如果這樣,這裏的貓狗豈不是比人還多”。

陳艷蓉的表情說明她也沒有對這個迷信有多麽認真,也許她只是心裏尊重這裏的民俗,她看海歐饒有興味地聽著,繼續說:“是有些難以置信,不過並不是所有的人死了之後都會變成貓狗,只有未經人道的處女,才會在死後受到這種懲罰,可能這裏神只是為了鼓勵人類的繁衍,才會制造出這種因果報應”。

陳艷蓉沒有理會海歐一臉的詫異和茫然,繼續說道:“雪琪今年已經三十歲了,雖說馮老板為她積攢了一筆財產,因為身體殘疾,一直沒有嫁出去,我看她的來世也要在廟裏渡過了。除了腿不好,她還患有羊角風,發病的時候好象有魔鬼上身一樣,這裏的人都把她看作不祥之物,就是閑漢也不願意娶她,雪琪小的時候也上過學,她看不上本地的那些游手好閑的年輕人,所以直到今天,她還是個處女”。

海歐低頭呷了一口茶,弄不清楚應該怎麽對陳艷蓉的話作出反應,只好繼續把頭埋在茶杯裏。

“醫生說過象她這樣活不過三十,她現在可以說是活一天賺一天,雪琪對我說,她這輩子受了這麽多苦,下輩子真不想再作人了,還不如寺廟裏的貓狗自在,唉,話是這麽說,看得出她也想嫁個好人家,只是她這種情況,實在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男人看到她的容顏都會心動,可是知道了她的情況,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何況是娶她”,陳艷蓉嘆息道。

海歐心裏也一陣慚愧,自己同這些男人多麽的相似,即使是來的時候兩人在車裏相依而坐,海歐也沒有把雪琪當作一個真正的女人看待。

“其實昨天,我在旅館看到你給雪琪餵粥的時候,就知道雪琪是多麽的喜歡你,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那種眼神,當時我就在想,如果雪琪可以作你的妻子,該有多好,那怕就一天,恐怕她就是死了也會很欣慰的”。

海歐對陳艷蓉的話很不以為然,趕緊說道:“您是在拿我尋開心吧,我早就是有老婆的人了,怎麽可以”。

陳艷蓉爽郞地笑起來:“看把你嚇的,我是隨口說說,不過,在臘戌這個地區,這方面並不守舊,一夫多妻的事情是家常便飯”,陳艷蓉看了一眼手表,“我要出去辦點事情,一會兒回來叫司機送你們回家,對了,雪琪在樓上的客房,我吩咐傭人帶你上去”。

海歐禮貌地站起來等候陳艷蓉離開,跟隨一個女孩子來到二樓,從山墻的氣窗看到陳艷蓉的汽車消失在遠處的濃蔭裏,在女孩兒的指引下來到一間虛掩的屋門前,海歐道了聲謝謝,女孩兒謙恭地雙手合十,彎腰退下。海歐進了房間,看到雪琪依靠在屋子當中的沙發上,頭發有些濕潤,好象剛剛沐浴過,一個緬甸女傭正蹲坐在她的面前,為雪琪白玉一樣的腳趾上塗著粉紅色的指甲。雪琪輕輕說了句緬語,女傭抿嘴一笑離開了房間。

雪琪看到海歐的眼光落在自己裙下的腳趾上,羞澀地無以自容,無奈雙腿無法動彈,不能把腳縮進裙子裏,只好斜視房間的一角,不敢看到海歐的表情,也許是想到身體的殘疾,眼睛裏閃著瑩瑩的淚水。

海歐並沒有覺察出雪琪情緒的變化,只顧鑒賞這間客房的裝潢,開玩笑地說道:“你的腳真好看,白得象玉,你知道嗎?這房子後院有一片湖水,要不要我推你去湖邊看看”,海歐走到窗邊,眺望遠處湖畔的人家。

“你剛才是和陳姐在樓下聊天了嗎”?雪琪小聲地問。

“噢,是的,談了很多你的事情,還有你們這裏的風俗,那些貓狗的傳說,真可笑,你相信這些事情嗎”?海歐問。

雪琪雖然身體不能動彈,眼睛裏若即若離,似怨似慕,可惜海歐只顧欣賞窗外的風景,錯過了這屋裏最值得欣賞的風情。

“生活在這裏,別人相信什麽,你就相信什麽,陳姐談的事情,你認為怎樣”?雪琪反問道。

海歐不十分清楚雪琪的意思,隨口應到:“陳小姐的話當然不會錯的”,海歐本能地認為,在別人家裏做客,至少對主人應該表示一點敬意。

雪琪臉上一陣紅暈,聲音小得讓人無法聽清,她嬌嗔地問道:“那你還等什麽?”。

“啊,什麽”,海歐沒有聽清楚,他轉過身問:“你說什麽”?

可是等他看到雪琪那一臉異樣的神情,心裏猛然醒悟,陳艷蓉剛才在樓下時候已經說地很明白,只是沒有聯想到與自己有什麽實際的關系,那會兒只當是在閑聊,此時看到雪琪的樣子,驚出一身冷汗,難道她們是事先商量好的嗎?也許今天就是一個圈套,雪琪似乎也期待結束三十年的處女生涯。

“你們早就商量過了嗎”?海歐皺緊了眉頭。

“你不必擔心,我的父母都同意,我們不會纏著你,你隨時都可以回國和你的妻子團聚”,雪琪回答。

海歐心中一陣痙攣,雪琪那美艷的容顏好象一下子變得朦朧,他不敢再看到她,扭頭說:“對不起,這都是誤會,我不能做那樣的事情”。

雪琪沒有再說什麽,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流下來,海歐感覺屋裏的氣氛讓他無法忍受,說道:“我去樓下等陳小姐,她會送我們回去”。

陳艷蓉在晚飯的時候才回來,似乎為海歐留下足夠的時間,她在客廳看到海歐,只是簡短地打了個招呼就上樓去了。一支煙的功夫陳艷蓉下樓對海歐說道:“雪琪身體不舒服,我讓司機先送她回去,你留下吃了晚飯再走”。

海歐只好點頭服從主人的安排,不過從陳艷蓉的神情上看,海歐忽然感覺自己象個做錯事的孩子,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倒是在吃飯的時候陳艷蓉侃侃而談,絲毫沒有在意這個下午發生的事情。

“你和嚴東是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跑這麽遠過來找他,噢,你不要吃驚,我已經問過蘭成,他似乎知道的並不多”,陳艷蓉擺擺手,象是要揮去海歐的疑惑。

海歐聽到陳艷蓉的解釋,知道她說得沒有錯,心裏慶幸當初並沒有對蘭成和盤托出,所以還可以和她虛虛實實地周旋。

“我們算是朋友,他離開之後一直沒有消息,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朋友一場,我想找到他,看看能不能幫他什麽幫”,海歐回答。

“如果是這樣,倒是省了很多麻煩,你也不用再費神找他,明天就可以離開臘戌,以後如果想起他,就燒點紙錢什麽的,也就算對得起他了”,陳艷蓉淡淡地說道。

“什麽,你說什麽”?海歐大吃一驚,站起身來,“他死了嗎”?

陳艷蓉並沒有回答,只是順著自己的話繼續對海歐說:“可惜你和他沒什麽關系,如果是他的親屬,他還有一筆遺產,用人民幣估算,也得上千萬呢”。

海歐心中一陣難過,感覺和嚴東的恩怨就這麽煙消雲散,一時竟有些悵然若失,看來這次來緬甸要空手而歸,找嚴東對付藺老大看來是不可能了,只是回去見了艷艷該怎麽告訴她,海歐瞟了一眼陳艷蓉說:“他還有個女兒,我可以給她帶個口信”。

陳艷蓉告訴海歐,這事兒不必著急,因為嚴東留下的是一批翡翠原石,現在緬甸政府正在限制翡翠出口,就算嚴東的女兒來到緬甸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翡翠帶回去。嚴東自從潛逃到緬甸之後,在邊境上開了一間雜貨鋪,都是從中國來的日常用品,後來認識了陳艷蓉,就開始走私一些低檔翡翠,去年年底的時候,臘戌的祝司令從中國搞到一批裝甲車,需要一個熟悉邊境貿易的人,以合法的貿易作為掩護,從瑞麗把這批軍火走私到臘戌。因為中途經過其它緬甸獨立軍的地盤,所以有些風險。陳艷蓉向祝司令推薦了嚴東和另一個緬甸人,那人膽子小,不敢涉足這種買賣,嚴東橫豎是光棍一條,只身再次潛回國內,在瑞麗和那家走私軍火的“德昌”貿易公司接上頭,二十輛裝甲車都經過改裝,外表改成醫用急救車,封進集裝箱內運回緬甸。回到臘戌後祝司令非常高興,也很欣賞嚴東的膽識,就把自己在密支那的玉礦交給嚴東管理,出產的翡翠原石除了和中國做軍火交易以外,把一成的翡翠給嚴東作為股份。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嚴東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這種顛沛危險的生活,就在海歐來到緬甸的前一個月,患病身亡,只留下一批翡翠委托給陳艷蓉代管,陳艷蓉雖然只是一介女流,卻很講義氣,她並沒有垂涎這批玉石,而是運到自己在內比都的公司封存起來,準備有朝一日把它交還給嚴東的親友。

“那麽他葬在哪裏,如果可以,我想去祭奠他”,海歐問道。

“就在附近的一處華人公墓,開車大概半個小時,你要是去的話,我明天派司機送你”,陳艷蓉說。

海歐心想這一次找人算是徹底失敗,代替林艷艷祭奠一下嚴東,也不算白來一趟。這時從外面傳來一陣轟轟的雷聲,似乎天公準備為明天的出行制造麻煩。

“要下雨了,如果明天是雨天,不會妨礙什麽吧”?海歐問陳艷蓉。

陳艷蓉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專註地聽了一會兒,然後無可奈何地看了看海歐說:“下雨沒什麽問題,可是你去過公墓之後,有什麽打算”?

“我在這裏也沒有什麽事情,如果一切順利,我準備後天就回雲南”,海歐回答。

陳艷蓉搖搖頭說:“我就是擔心這個,孟固那邊已經打起來了,雙方一交火,一年半載是過不去的,蘭成說你是從邊境線上過來的,沒有簽證,更不可能從仰光走,所以我很為你擔心”。

“不會吧,這幾天一直很太平,昨天在馮老板家,你不是說孟固那邊沒什麽事嗎”?

“時事難料,我剛從祝司令那邊回來,祝司令說孟固那裏早晚會打起來,就是臘戌,這一次也難保太平,你剛才聽到的不是雷聲,是政府軍攻擊孟固的炮聲,緬甸政府這一次是來真的,想徹底消滅北方的克欽獨立軍,祝司令說,這回他也無法坐山觀虎鬥,如果不和政府軍合作,他的武裝也無法自保,他已經決定和政府軍一起攻打臘西,我原本以為還要再過幾天,把你送走後,我也好有個準備回內比都,看情形,我明天就得走,咦,八丹電廠那邊有火光,這可不是個好兆頭”,陳艷蓉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到陽臺上,一輪月色無比皎潔明亮,顯得天邊的火光更加艷麗。

海歐惶恐地站在陳艷蓉身後,熱帶的夜色裏雖然有不眠的蟲鳴聲,那種清涼潮濕的空氣依然寂寥,遠方的火光並沒有打攪入夜的平靜,好似一朵無聲的焰火在靜靜地開放。

“那裏是電廠嗎”?海歐膽怯地問,這個問題對他並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想以此投石問路,看到陳艷蓉臉上忽然變得嚴肅,海歐也開始真正擔心自己的命運。

“看方向應該是,八丹是進入臘西的必經之路,那裏一出事,我就得從滾欣那邊回內比都,我一會兒派司機送你回旅館,你回去見了馮海光,一定把這些事情告訴他,你就說我建議他先放棄旅館的生意,跟我一起回內比都躲一躲,一旦臘戌這裏戰事一開,再想走就會很麻煩,如果決定了,明天一早在我家的門口一起走”。

海歐本想問問自己怎麽辦,可是覺得陳艷蓉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只好放棄對她的幻想,先回到旅館後再進一步打算。

片刻之間司機出現在門口,神情有些緊張,見到海歐後草率地鞠躬,轉身帶領海歐來到院子門口,路兩邊雖有路燈,然而燈光之外的夜色裏隱隱約約有些人影在走動,司機駕駛陳艷蓉的越野車離開這片清靜的富人區,駛入臘戌的主路上才發覺原來平靜祥和的夜晚並不存在,萬家燈火的城鎮已經被隆隆的炮聲搞得騷動不安,臘戌的主路上有從孟固那邊過來的車輛和人群,平民中混有穿著軍裝的不三不四的人,卡車拉著榴彈炮一輛輛地朝孟固方向駛去。

等海歐回到旅館,迎面碰到兩個仰光客人提著箱子出來,見了海歐也不打招呼,徑直出去走下臺階,院子外面的石子路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夫嚼著煙草朝這邊張望,看到兩個仰光人出來,把煙草往地下啐了一口,用力一腳把發動機踹著了火。

海歐推門進去一看,雪琪正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窗外的一切想必早就看到,她雖然身體正對著海歐,臉卻扭過一邊看著門口的一棵橡皮樹,海歐明白她的意思,因為身體不能轉動,只好把頭扭過去不去看他,她清秀的香腮有如花瓣,一縷發絲飄下掠過紅艷的嘴唇,眼睛裏含著盈盈秋水,看得海歐心臟忽然沒有力量跳動。

海歐正準備鼓起勇氣搭訕,馮海光從樓上快速下來,一邊招呼海歐說:“李先生,你趕快收拾一下,不不,你什麽都不用說了,陳小姐已經打電話過來,讓我們馬上過去,我還要去地下室看看,失陪”,說完急匆匆地離開。

海歐走到雪琪面前,雪琪知道自己無法逃避,只好沖海歐微微一笑,然而因為下午的事情終究有些害羞,只好咬著自己紅紅的下唇。

“外面這麽亂,你怎麽一點也不害怕”?海歐問。

“有什麽怕的,這裏總是這樣,你快回去收拾收拾吧,一會兒我們要一起走,艷蓉姐來電話說,等不到明天早上了,讓我爸爸告訴你,最近從北邊回不了雲南,先保住性命再說,等到了曼德勒,再想辦法從湄公河送你回去”。

海歐並沒有許多行李,一個大號的手提袋就是他的全部家當,胡亂把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往袋子裏一扔,立即就是旅行的最佳狀態。手提袋還有一根備用的背帶,海歐斜挎著袋子從地下室出來,看到馮海光正把雪琪從輪椅上抱起來,趕緊跑上去幫忙,當海歐再一次把雪琪香軟的身體抱在懷裏時候,心猿意馬地希望就這麽一直抱著,馮海光打開他那輛老舊的皮卡後座車門,然後回去把雪琪的輪椅折疊起來。海歐小心地把雪琪放在後座上,伸出雙手順著雪琪的美艷的臉龐把垂下的秀發攏在身後,雪琪緊張地胸脯劇烈地起伏,連嬌喘的氣息也開始顫抖。雪琪擡起眼睛大膽地望著海歐,情欲已經戰勝了羞澀,海歐只掠過一眼,就磁石般被雪琪的眼睛俘獲,仿佛一瞬間彼此都已經鉆進對方的心裏,有幾分痛楚,又有幾分放縱,雪琪此刻早就無法自拔,這種麻醉的感覺與墮落相差無幾,倒是海歐明白,這樣下去後果很難收拾,漸漸地消失了眼睛中的奇異光彩,雪琪有些失望,尤自戀戀地註視著海歐的一舉一動,海歐偷眼看到馮海光已經回到旅館催促妻子,悄悄地彎下腰親吻了雪琪柔軟的嘴唇,然後轉過身體凝視遠處夜色中的山巒。

等他們到了陳艷蓉家的門口,一眼就看到陳艷蓉那輛豐田越野車停在那裏,司機不見蹤影,只能透到窗戶看到房子裏面似乎有人在走動,隨著一陣滾動的聲音響起,曾經介紹海歐認識波羅蜜的女孩兒走出來,手裏拉著一只箱子,陳艷蓉跟在後面,見了馮海光等人簡單地揮手問候,指揮幾個緊隨著出來的傭人往車上放一些東西。看樣子這次走的只有陳艷蓉一個人,艷蓉過來看看皮卡上的雪琪有些擁擠,招喚幾個傭人把雪琪挪到豐田車上,示意霞嫂也過來坐在雪琪旁邊照顧她。這樣馮海光的舊皮卡上只剩下他和海歐兩個人,陳艷蓉告訴馮海光跟在她的後面,兩輛車緩緩地調轉方向,在傭人們的目送下,伴隨輪胎軋著路面碎石的聲音消失在夜色和灌木林中。

一路的車道很窄,好在是一條還算不錯的公路,倒並不怎麽顛簸,只是黑乎乎的一片,從亞熱帶的月亮灑下的冷輝,反射在周圍的景物上可以看出,車的左邊時而是陡峭的山壁,時而是山凹中的村落,而車的右邊一直沿著一條奔騰的河流,湍急處嘩嘩地響,平靜處河面閃著月亮的流光,掩飾深不可測的河底。大概行駛了一個小時,通過了一座有士兵把守的鐵橋,到達一個小鎮,這一帶路面陡然變得寬闊,兩側都是參天的古樹,樹下有一些軍車和來往的貨車,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飯館和旅店,店鋪雖小卻非常幹凈整潔,店前十分敞亮,燈光照得如同白晝。

馮海光告訴海歐這裏是巴桄鎮,通往曼德勒的必經之路,這條路是緬甸的國家公路,南來北往的車輛都是在這裏歇腳,看情形政府軍也在這裏集結,臘戌那邊十有八九會有一場惡仗,好在聽從陳艷蓉的勸告逃了出來,否則留在家裏也不會安全。馮海光看到陳艷蓉的越野車停在前面的路旁,也緩緩地靠在路邊停了下來。海歐見馮海光有些緊張,問道:“出什麽事了”?

“可能是雪琪的舊病犯了,我們一路擔心的就是這個”,馮海光說完把海歐留在車裏,匆忙跑過去查看情況。

陳艷蓉也已經下了車,手裏拿著手機打電話,一邊說一邊走到一條小巷子裏,看樣子不會立刻就掛斷。海歐來到雪琪旁邊,馮海光夫婦正在用水壺澆在一條毛巾上,擰幹後擦拭雪琪頭上的汗珠,霞嫂餵雪琪吃了藥,見雪琪恢覆了臉色,小心地把藥收好,對海歐說:“不用擔心,只是心臟有一些問題,吃了藥就會沒事的”,似乎嫌棄自己的男人有些笨手笨腳,霞嫂從馮海光手裏接過毛巾,疼愛地在雪琪白皙的脖頸上拭著,“你去馬路對面買幾杯檸檬茶來,有什麽吃得也買一點”。

馮海光順從地轉身,見陳艷蓉打完電話從巷子走出來,只好站在那裏等候。陳艷蓉摸了摸雪琪的手,微微一笑說:“好了,體溫比剛才涼多了,下來吧,外面空氣很好,透透風會很舒服,我們去店裏面吃點宵夜,休息一會兒,今晚就住在這裏”。

“不走了嗎”?馮海光有些驚訝。

“對呀,放心吧,馮老板,這裏已經很安全了,雪琪身體很虛弱,住一晚會比較好,再說,我還要在這裏等個人,這是祝司令吩咐的事情,什麽時候這個人到了,我們才可以走。好了,我們把雪琪搬下來吧,那棵老樹下的旅館看起來很清靜,我先去和老板打個招呼,你們隨後過來吧”。

陳艷蓉說完從車上拿起女式挎包,掏出香煙燃上一支,環顧四周,只有不遠處的軍車旁有些人影晃動,星光閃爍的夜空把旅店屋頂的燈光壓迫得只有一小塊光暈,映襯得招牌上“HOTEL”越發地明顯。

海歐和馮海光對視一眼,無法用語言表達如此變化的時局,反正命運已經交給眼前這個看似柔弱而手眼通天的女人,海歐這才意識到,馮海光此時此刻似乎與自己的境況沒有什麽不同,從今夜開始,馮海光也失去了家園,和自己一樣在未知的路途上顛簸,都沒有了歸宿,只有頭頂上星光似的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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