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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臘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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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臘戌

老加原名叫加德昌,是雲南臨滄人,因為年青的時候不務正業,賭博欠了一身債無法擺脫債主的糾纏,只身跑到北京打工,在石今紅的建築工地上綁鋼筋,有一次工地上發生事故砸斷了腳,被人送到醫院治療,石今紅作為老板到醫院慰問的時候,加德昌看到石今紅手腕上戴的翡翠鐲子很漂亮,一眼就看出是緬甸的老坑玻璃種,白綠透亮,水頭上乘,只是有一條一般人不易察覺的綹裂,肉眼無法看到,只有在強光照射才能勉強分辨,石今紅這才知道自己花了十幾萬買來的鐲子最多只值一萬元。

石今紅後來找到一家珠寶鑒定機構評估,結論和加德昌說的一點不差,對加德昌的眼力十分欣賞,出院後沒有讓他再回工地,而是讓他在公司負責采購方面的事務,加德昌浪子回頭,從此工作兢兢業業,不但還清了從前欠下的賭債,還逐漸有了一些積蓄,後來辭了工作開了一家商貿公司,經營雲南的茶葉,藥材,紅木家具,生意相當不錯。

直到石今紅有一天找到他,請他幫忙打聽嚴東的蹤跡,加德昌明白沒有石今紅就沒有自己今天的輝煌,對石今紅感恩戴德,言聽計從,親自出馬深入緬甸,憑著自己過去在滇緬邊境的人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一個多月時間才知道嚴東的下落,大概在臘戌附近出現過,正準備和玉石生意上的朋友蘭成動身去臘戌的時候,克欽獨立軍和緬甸政府軍交火,撣邦那裏局勢險峻,不但蘭成不願意去,老加自己也認為這個時候去臘戌不但找不到人,反而會有性命危險,石今紅知道老加不會說假話,緬甸的情況她心裏十分清楚,因為兩軍交火影響了翡翠原石的出口,最近市場上翡翠的價格翻了十幾倍,石今紅只得把找人的事情放下,卻沒有想到海歐有自己的固執想法,為了找到嚴東一起對付藺老大,海歐不惜冒險也要赴緬一行,夫妻一場,石今紅用盡所有女人應有的解數也無法讓海歐改變主意,只有和海歐灑淚一別。

為了不引起藺老大那頭的懷疑,海歐斷然拒絕石今紅的請求,沒有讓加德昌和他一起去,加德昌只好叮囑海歐先去瑞麗和自己的朋友蘭成會面,再安排海歐從邊境進入緬甸。蘭成打聽到獨立軍和政府軍目前正在八莫一帶交火,臘戌反而沒有什麽沖突,雖然這樣,蘭成也不願意陪海歐涉險,只是告訴海歐自己在緬甸有一個翡翠生意上的夥伴叫陳艷蓉,是個華裔,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找她,其它方面實在是愛莫能助。海歐理解蘭成的難處,有家有室的生意人誰願意為不相幹的事情冒險。

臘戌雖然是個不大的城鎮,但在這裏找一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這是一個地方軍閥控制的山城,街道上不時有荷槍實彈的軍車馳過,令人觀之不寒而栗。海歐只好先找到一家旅館落腳,旅館臨街而建,後面是濃密的叢林和菜園,再遠一些是墨綠色起伏的山巒,街道對面有一個的金黃色牌坊一樣的山門,隱約有一條蜿蜒的山路曲折向上,兩旁低矮的木屋和院落隱藏在熱帶灌木叢中,經常可以看到身穿黃色僧衣的和尚提著化緣的飯盒一路下山,想必上面是一所寺院。

旅館門前的街道東西兩向通衢,北面是依山而建的店鋪一路往前延伸,如果從山頂俯瞰下來,路南基本上就是四面環山的臘戌城的全貌,十幾萬的人口在這裏生活,最不陌生的恐怕就是戰亂與炮火。命運是一種奇特的力量,生在這裏似乎不認為和平是現實存在的東西,槍炮聲是生命中必要的消遣,死亡也許就是明天。

海歐的房東馮海光是第三代華人,從爺爺那一輩來到緬甸,據他說爺爺年青的時候與宗族不和,被家族趕出了村子,輾轉來到緬甸,最後在臘戌落腳,爺爺當年雖然是背景離鄉,可也沒有覺得離家有多麽遙遠,總想著有一天回去和宗族重歸於好,可惜到死也沒有實現這個想法。新中國成立後中國與緬甸正式劃定了邊界,馮海光的父親從此與家族天隔一方,再也沒有音信。雖說是第二代華人,馮海光的父親上學時趕上緬甸政府搞去中國化和去英國化,禁止學校教授英語和華語,所以他的中文說得並不好,很多時候海歐聽不大懂他在說什麽,但是馮海光有個女兒馮雪琪,生得冰清玉潔,美艷驚人,可惜從小患小兒麻痹,終年坐在輪椅上,三十多歲也沒有婆家,只能在父親的小旅館裏幫父親照顧前臺的生意。

海歐十分奇怪雪琪能夠說一口很好的華語和英語,雪琪告訴他英文是在學校裏學的,她上學的時候學校已經開始解禁,可以學習英文和華語,再加上母親也是雲南人,在家裏她和父親母親卻是用中文交流。

“真沒有想到你們這一家三口,平常說話也挺麻煩”,海歐正坐在旅館的前廳喝咖啡,斜對面的矮櫃上放著一臺老式索尼彩電,正在播放外國的電視節目,海歐聽不懂節目是什麽內容,只好透過窗戶欣賞外面的景色,窗外是從二樓陽臺上垂下的三葉梅,紫紅色的花卉綴滿了窗格的一角。門外的臺階下面是一片綠草地,停放著一輛破舊的皮卡,海歐問:“那是你父親的車嗎”?

雪琪坐在櫃臺的後面,所以只露出秀發下面半個面龐,她仰頭看看無奈地說:“我不知道,外面經常有軍車停在那裏,你能推我出去看看嗎”?

海歐站起來走進櫃臺,雪琪微笑地坐在輪椅上,被海歐推著來到門口,雪琪眺望遠處的山巒,秋水盈盈地說:“媽媽告訴我,山的那邊就是她的家鄉,寨子裏舅舅和阿公都很想見見我,可惜我回不去”。

外面不時吹過陣陣山風,雪琪絲般秀發掩住她美艷的臉龐,海歐發現雪琪卻總是輕輕地擺動一下,任由它們在自己的面前飄揚。只有在完全遮住視線的時候才吃力地擡手把頭發掠在耳後。雪琪看看海歐有些奇怪,坦然地告訴海歐:“去年的時候左邊的胳膊還能動,今年好象很費力,所以我盡量不用它”。

海歐這才知道這個美麗的女孩兒不但雙腿殘疾,而且是上肢也不利索,心中忽然十分悵惘,站在她的面前心生一些膽怯,恐怕說出令她傷心敏感的話來。

“阿爸阿媽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本來想為我找個丈夫照顧我,可是我這樣,連路邊的閑漢也不願意娶我,阿媽看不上當地人,覺得他們好吃懶作,想回家鄉找個華人,可是誰願意娶個肉墩子回家呢?何況我們家也沒有什麽嫁妝,只有這個小旅館,對了,你說你來這裏找人,找到了嗎”?

海歐看到雪琪談到自己的缺陷一點兒也不拘束,心中倒放松了許多:“噢,還沒有,你看我才住了兩天,這裏的道路都不熟,再說我不會說緬語,恐怕不好找吧”。

“沒關系,這裏的人大多都會說華語,一定沒問題的,你有地址嗎?我可以幫你看看”,雪琪問道。

“沒有什麽地址,我只知道她叫陳艷蓉,應該也是個華裔吧”,海歐也奇怪當時蘭成為什麽沒有說清楚,這讓自己去哪裏找她。

“唉呀,原來是艷蓉姐”,雪琪驚呼道:“難怪你不知道她的地址,在這裏誰不知道她呀,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她的客戶,來這裏和她做生意吧”?

海歐眼前一亮,連忙問:“那你一定知道她住在哪裏了,你和她很熟嗎”?

“當然了,我們旅館有很多客人都是艷蓉姐介紹來的,艷蓉姐是這裏的首富,她有許多買玉的客人都是住在我們的旅館,你都不用找她,艷蓉姐隔幾天總會來這裏,如果你著急見她的話,我現在就把她的住址告訴你”,雪琪示意海歐把她推回去,然後用嘴叼起櫃臺上的一支筆,艱難地低下頭準備寫字。

海歐心中不忍,用手輕輕拍了拍雪琪瘦弱的肩膀,把筆從雪琪嘴中拿下來說:“不用著急,我沒有什麽急事兒,等她哪一天來了,你告訴我好了,我這幾天還有別的事情,不著急找她”。

海歐事實上並不打算見到這個姓陳的女人,在他來之前,聽加德昌說在緬甸有許多華人組織,規模最大的要算海外青年會,在緬甸各地都有分會,如果嚴東來到這裏,十有八九和這個華人組織有聯系,尋求他們的庇護。自己本身與陳艷蓉並沒有什麽交情,蘭成和她不過是生意上的朋友,這已經隔了一層,是否能真心幫助自己找人並不清楚,冒然打擾可能不太合適,不是先去青年會試試,如果還是沒有線索,只好把她作為山窮水盡之後的希望。海歐正準備打聽一下青年會的情況,聽到外面一陣大門上鎖的聲音,然後馮海光神色慌張地進來,關上屋門後用鑰匙把門反鎖起來,環視一下四周,顧不上與海歐打招呼,把前廳兩面的窗戶都關好拉下百頁窗,對雪琪說道:“你好好呆在這裏,我去上面看看”。不一會兒聽到樓上傳來關門閉戶的雜亂聲音,除了海歐,旅館只有一兩個客人住在二樓,隱約聽到馮海光用緬語和他們說著什麽,海歐疑惑地問雪琪:“怎麽了,好象發生了什麽事情”?

雪琪雖然也有一些不解,可還是說道:“也許又有軍隊來了吧,你不要害怕,這裏很安全,臘戌這一帶和兩邊關系都不錯,無論是政府軍還是克欽軍都不會來這裏打仗,不過他們經常從這裏經過,偶爾也會和本地的軍隊有些小沖突,可是從來不打仗的”。

海歐從百葉窗的縫隙處往外觀看,路上有很多急匆匆趕路的平民,並沒有荷槍的士兵經過。馮海光這會兒從樓上下來,走進櫃臺把抽屜都鎖上之後,推著雪琪的輪椅,招呼海歐道:“李先生,你先不要回房間,和我們一起去地下室呆一會兒,等克欽軍走了以後再出來”。

地下室原來是旅館的地基,並沒有完全埋藏在地下,靠近天花板是一排很窄的氣窗,白天的時候可以借用外面的光亮,中間仿佛是一間餐廳,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用餐的桌椅,三面墻壁有很多屋門,裏面應該還有不少客房。開放的一面是一條盤旋而上的水泥通道,一直延伸到旅館的草地上,寬闊地可以直接把馮海光的皮卡開下來。此外還有一條盤旋而上的樓梯連接旅館的前廳,剛才海歐就是從這裏和馮海光一起把雪琪擡了下來。

“我怎麽覺得這裏比上面還不安全,外面如果有士兵,可以直接下來抓到我們”,海歐開玩笑地說。

馮海光苦笑地回答:“不是了,當兵的不用怕了,給點錢就會走的,我是怕有子彈飛過來,那是不長眼睛的,今晚就在下面的房間委屈一下吧,一會兒我去給你們準備晚餐,那兩個客人怎麽還不下來,雪琪,你陪李先生說話,我去叫他們”。

不一會兒有兩個說著緬語的客人隨著馮海光一同下來,後面跟著馮海光的妻子霞嫂,阿霞嫂嘴裏不滿地說道:“什麽時候,還要看電視,要不要性命,仰光來的人真是奇怪”。

馮海光安慰她道:“你不要再說了,把他們帶到下面有電視的那間就好,然後趕快準備晚飯吧,吃完了飯,我再出去看看風聲,看看克欽軍什麽走”,說完消失在過道的另一頭。

霞嫂把兩個客人送進房間,立即聽到裏面傳來電視機的噪音,霞嫂掩上房門出來對雪琪說道:“客人要喝咖啡,我去去就來,一會兒我再餵你喝水,乖女兒,你現在渴嗎”?

雪琪連忙表示不渴,不過卻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霞嫂知道女兒一下午沒有喝水,這會兒一定有些口渴,不過現在正在忙碌,只好狠心先扔下雪琪,去廚房準備客人們的咖啡和晚飯。

雪琪無奈地笑笑說:“他們總是這麽忙碌,我說請一個人來幫忙也不行,他們說請人需要給工錢,怕花錢”。

海歐心裏奇怪,馮海光夫婦有這麽一個殘疾女兒,賺錢還有什麽意義,如果雪琪運氣好,先父母走一步,倒省得拖累,如果父母先過世,她一個人還怎麽生存下去,不過看雪琪好象並沒有想得太多,不覺得生活的可怕之處。

“你渴嗎?我可以餵你水喝,你媽媽看來顧不上,水在哪裏”?海歐問。

雪琪報歉地回答:“真不好意思,你是客人,怎麽能麻煩你呢”,她嘴裏雖然這麽說,美麗的大眼睛看了看廚房。

海歐明白這眼睛的意義,到廚房去問霞嫂水在哪裏,霞嫂卻對海歐說:“李先生,真是謝謝你,你要是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先餵我女兒喝點粥,她今天中午身體不舒服,沒有吃午飯,我怕她一定會肚子餓,已經熬好了粥,可以嗎”?

海歐理解霞嫂的心情,因為他自己也是作父親的人,為了子女,父母性命都可以不要,怎麽會顧忌無謂的麻煩,況且霞嫂也沒有把海歐當作外人,已經盛好了粥送在海歐面前。

海歐找了把椅子坐在雪琪對面,一手端著碗,一手拈著小勺,舉止認真笨拙地攪動著碗裏的粥,然後送到雪琪的口邊,雪琪只喝了一口便神情恍惚地凝視著海歐的動作,瞬間忘記了唇邊的小勺,粥水順著雪琪的嘴角滴在她的裙子上,海歐騰出拿勺的手用紙巾幫她拭了拭,雪琪這才回過神來,報歉地笑笑,喝粥時竟有幾分扭昵起來。

雪琪粥還沒有喝完,從斜坡道傳來一陣陣腳步聲,跟著進來兩個人,一個是雪琪的父親馮海光,另一個是一位三十幾歲的艷麗女人,馮海光看起來很是謙卑,那個女人倒是有些揮灑自如,看到雪琪後驚詫地對馮海光說:“你總算是給雪琪找到了男人,怎麽也沒有對我說過,也是華人嗎”?

馮海光苦澀地搖了搖頭對海歐說:“李先生,你不要見怪,麻煩你了,一會兒我給你介紹”,然後對那個女人說:“陳小姐請跟我來,那兩個客人在裏面”。

海歐繼續給雪琪餵粥,看她白皙的下巴上有粥水流下來,趕緊用紙巾輕輕地擦拭,那個女人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海歐,隨著馮海光進了那兩個客人的房間。

“我剛才和你說的不錯吧,她就是艷蓉姐,一定是來和那兩個仰光人談生意的,一會兒她出來,我介紹你認識吧”,雪琪對海歐說。

海歐沒有想到機緣這麽湊巧,既然陳艷蓉已經在這裏,不接洽一下實在說不過去,就算她真的不肯幫忙,再去緬甸青年會也不遲。兩個客人的房間裏電視機的聲音早就沒有了,但是一陣陣的緬語聲不絕入耳,海歐一點也聽不懂,表情木然地看了看雪琪,雪琪是個多麽聰明的女孩子,立刻明白了海歐的無奈,她頑皮地一笑說道:“都是生意上的事情,那兩個仰光客人上個月就付了定金,想進一批翡翠原石,這裏又在打仗,艷蓉姐拿不出貨,準備把定金退給他們,兩個客人不同意,說是只要翡翠不要退錢,這不正在交涉嗎”?

漸漸地裏面只剩下陳小姐的聲音,那兩個男人只是不時地發出簡短的附合,海歐雖然聽不懂,大致也可以判斷出他們的無可奈何,這時陳小姐不知道又說了句什麽話,居然逗得兩個客人歡快地大笑。

海歐看了看雪琪,雪琪也瞟了一眼海歐,然後趕快把眼神躲過一邊,兩腮桃花一般地紅了,只假裝嗔怪地說:“艷蓉姐要給他們介紹這裏的女孩子,李先生,我們不要再聽了,媽媽那邊好象有事兒,你推我過去吧”。

馮海光和妻子在廚房裏忙了半天,這會兒看到海歐連忙問:“李先生,讓你久等了,飯已經好了,我把他們的飯送過去就準備你的,你是回房間自己吃還是和我們一起呢”?

海歐正想說不必麻煩,陳艷蓉在自己的身後說:“不用送了,我們就在外面的餐廳吃吧,你們也不必分開,今晚我們一起用餐,剛好我車裏還有一箱上好的威士忌,你去幫我拿兩瓶過來,喏,這是車鑰匙”。

馮海光接過鑰匙上去拿酒,霞嫂和陳艷蓉開始穿梭於廚房與餐廳之間,陳艷蓉雖然是個女老板,卻沒有忘記一個緬甸女人應盡的本份,她於這種家務上的操持頗為麻利,不一會兒餐具和佳肴就眼花繚亂地布滿了圓桌。

馮海光拿酒回來對海歐說:“李先生第一次來這裏,嘗一下當地的軟殼蟹和炸豬肉,保證是你從來沒有吃過的”,他一邊招呼大家入座,一邊對霞嫂說:“你把雪琪送回房間也過來陪陪客人,看雪琪想吃什麽”。

海歐看到桌子中間有兩個盤子特別巨大,從形態上看應該就是馮海光說的軟殼蟹和炸豬肉,海歐先嘗了一口,果然味道鮮美獨特,馮海光見海歐臉上的讚美,不僅得意地介紹這種菜肴,軟殼蟹本來是一種海裏的物種,在繁殖期把指甲大小的小蟹撈出來放在淡水裏飼養,從此蟹殼不再變硬,成熟的時候打撈上來洗凈,裹上奶油澱粉在油鍋一炸就可食用,螃蟹炸的外脆裏嫩,鮮香異常,的確別有一番風味。

馮海光又慫恿海歐試一下炸豬肉,海歐一試,覺得豬肉炸得非常堅硬,但是裏面卻逐漸由硬變韌,由韌變軟,拼命咀嚼十幾下之後漸入佳境,比之蟹肉又是不同,馮海光不等海歐稱讚便開始介紹起來,緬甸工業並不發達,臘戌地區更是閉塞,沒有什麽養豬場,豬肉來源都是農戶自己飼養,平時放養在山中,養成後買給集市,所以豬肉有種天然的香甜,飯館通常一次購買幾百斤的豬肉,在當地香料中腌制一天,然後切成小塊涼在陽光下曬幹,吃的時候放在油鍋裏一炸即可,配上椒鹽和檸檬,不油不膩,非常好吃。

陳艷蓉見海歐吃得高興,開玩笑說:“李先生如果在這裏長住,還怕不能天天吃嗎”?

馮海光趕緊接過話頭:“李先生是來這裏辦事的,也是我的客人,辦完事就會回去,陳小姐不要誤會”。

“噢-”,陳艷蓉拖長聲調,仿佛醒悟一般,“不過,人留天不留呀,恐怕你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吧”。

“怎麽,孟固那邊也打起來了嗎”?馮海光連忙問。

海歐回憶起來從瑞麗來的時候經過一個叫孟固的小鎮,就在臘戌北部不遠的地方,小鎮其實並不大,沿著公路兩旁的古榕樹下蓋著一排排的木制房屋,大多數是飯館和旅店,因為這條公路連接緬甸和中國的邊境,算是中緬貿易的交通要道,因此孟固也在這幾年開始漸漸繁榮起來,海歐知道這條道路非常險要,在原始叢林中蜿蜒曲折,有幾次還得渡過湍急的河流,甚至有一座年舊的鐵橋一次只能允許一輛汽車駛過,如果在孟固發生戰爭,自己就得另覓回國的道路了。

“沒事兒的,也許過幾天就好了”,陳艷蓉笑了笑說:“我剛才從祝司令那裏來,他說克欽軍已經占領了孟固,斷了緬甸政府軍的後路,還有一支克欽軍要經過臘戌去臘西,在那裏阻擊政府軍的支援,聽說已經離開臘戌,所以你們現在不用擔心了”。

馮海光臉上放松了不少,下意識地朝天花板上看了看,仿佛聽到軍靴漸行漸遠的聲音,心裏也許在想明天的生意還可以做下去。

陳艷蓉接著說:“其實也不用害怕,有祝司令在這裏,無論是誰都不會胡來,他手下有幾千條槍,最近還弄了十幾輛裝甲車,不管是政府軍還是克欽軍都不敢得罪他”。

馮海光恭敬地為陳艷蓉添上酒說:“陳小姐今天又去了祝司令那裏,生意應該不成問題吧”,說完瞥了兩個客人一眼,看他們只顧小聲地交談,並沒有註意到這邊說話。

陳艷蓉雖然知道這兩個仰光人不懂漢語,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貨雖然還有一點,不過我還要應付別的朋友,這兩個人只有幾十萬的生意,以後慢慢跟他們解釋,祝司令雖然說在密支那有玉礦,不過這一開打,他們的軍隊也不方便過去護送,都是荷槍實彈的,難免會擦槍走火,再說政府軍這次交火,一半也是因為想壟斷那邊的翡翠交易,只好看看局勢再說了,如果克欽這次打敗了,也會連累祝司令今後的翡翠生意”。

海歐聽著陳艷蓉和馮海光的談話,漸漸知道這裏的來龍去脈,祝司令是臘戌的地方軍閥,靠幾千人的軍隊維持自己的勢力範圍,被緬甸政府招安後,名義上屬於政府管轄,可實際上還是獨立王國,因為擁護緬甸政府,雖說幹些走私翡翠和販賣毒品的生意,可是和緬甸政府也能相安無事,陳艷蓉的玉石生意主要就是從祝司令這裏建立的貨源,因為人長得漂亮,生意場上揮金如土,很得祝司令的賞識,她實際上包攬了這裏所有的翡翠貿易。

海歐本想趁著吃飯的機會和陳艷蓉談談找人的事情,轉念一想還是單獨和她談好一些,看到她又和兩個仰光人聊得火熱,只好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飯我帶他們兩個去附近的酒吧坐一坐,馮老板和李先生有興趣也可以一起去”,陳艷蓉輕蔑地瞥了兩個仰光人一眼,對馮海光說。

馮海光趕緊擺了擺手表示拒絕:“我不去了,李先生頭一次到緬甸,可以去看一看,不過這種山溝裏的紅燈區,恐怕沒有你們中國的氣派”。

海歐稍稍考慮一下,想到這麽一來就有機會和陳艷蓉單獨說話,爽快地答應道:“好吧,去見識一下也好,只是麻煩陳小姐”。

晚宴結束的時候,海歐沒有看到雪琪的影子,想必已經被霞嫂送回自己的房間,海歐暗自嗟嘆,這麽一個美艷的女孩卻如同一具土偶,似乎除了腦袋全身已經在逐步喪失運動的功能,在這麽一個動亂的小鎮,四肢齊全的人都在顛沛流離,隨時有可能喪命,她這麽一個脆弱的身軀在父母之後如何生存,海歐回首看了看旅館一層朝南的那扇小窗,然後在陳艷蓉的招呼下一頭鉆進她的越野車。

馮海光說得不錯,臘戌雖然有不少酒吧,可惜都不是很大,海歐光顧的這家排場更小,臨街的店面在黑夜裏閃著暧昧的燈光,透過窗戶看到裏面僅有幾個客人已經顯得擁擠不堪,象是一個低級下流的去處,海歐心裏十分失望,奇怪陳艷蓉為什麽會帶他們來到這種不上檔次的地方。陳小姐進了酒吧和櫃臺上的老板說了幾句話,兩個仰光客人一晃就閃得不知去向,象是被酒吧裏蒙眬的光線吞噬,海歐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陳艷蓉沖酒吧老板一擺手走了出來,看到海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笑了笑說:“上車吧,難道你對這種地方也有興趣”。

海歐自嘲地回答:“不等他們兩個嗎”?

“哼”,陳艷蓉輕叱一聲,“那兩個家夥已經在溫柔鄉裏,怎麽會舍得回去,我送你回旅館吧,如果你也有興趣,我可以為你安排,都記在我的帳上,怎麽樣”?

海歐慌忙表示不用,服從地上了車坐在陳小姐身邊,看她專心地註視著前方,幾次欲言又止。

不一會兒回到了旅館的門口,海歐下了車道謝,悵然若失地看著陳小姐緩緩地把車調轉車頭,正準備轉身登上旅館的臺階,陳艷蓉把頭伸出車窗對海歐說:“雪琪明天會來我家作客,你們一起來吧,我會派司機來接你們”。

海歐還沒有反應過來,陳艷蓉早就一踩油門,伴隨著一陣剌耳的輪胎聲,越野車沖上主幹道消失在臘戌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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