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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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八龍
時光荏苒，李克的女兒園園已經快兩歲了，兩人視為掌上明珠，孩子性格乖巧，舉止大有母親小慧的風格，三歲看大，不難想象將來準會出落成有姿有色的淑女。李克常嘆道：“媽的，今後不知道哪個有造化的混蛋會把我的寶貝女兒拐走”。小慧卻很不以為然地回答：“你呀，真不象個當父親的，你舍不得我們的女兒，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哥何嘗不想我們兄妹永遠在一起呢”。
雖然如此，李克為了女兒的將來，還是要拼命掙錢，希望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女兒。李偉民與賀梅夫妻兩個雖然有一些積蓄，可是李克不願意花父母的錢，父母都是機關裏的小公務員，生老病死雖有保證，但是年輕人終究不能總是依靠父母，喪失生活的銳氣，兩人一商量，重返康城把野味莊的生意又揀了起來，好在女兒園園年齡已經稍大一些，不需要過多的操心，兩人一邊做著生意，一邊照顧園園，三口之家在這康城邊上的林中飯館忙碌著，倒也其樂融融。
又是一年仲夏的夜晚，飯館後院老槐樹上的知了結束了最後一聲鳴叫便昏然睡去，李克喝著茶，看著妻子小慧抱著園園哄她入睡，孩子也在兩人的言語中漸漸睡著了。小慧輕手輕腳地把園園抱回屋子，不一會兒提著茶壺出來給李克續上茶水，李克說道：“那明天我們就休息一天，去看看你哥，唉，下個月說什麽也得考慮招個服務員了，這麽著一有事飯店就關門，對生意也不好，車裏油還夠不夠用，跑到浪淘沙應該不成問題，對了，季妍今天是怎麽跟你說的”？
“她說沒什麽，我哥傷得不重，如果生意太忙也不用去看他，都是些皮外傷，不過她雖然這麽說，我還是不放心，不看看總是心裏不踏實，要不明天我抱著孩子去，你留在店裏照顧生意好不好”？
“那怎麽行”？李克擺擺手反對：“你怎麽去，你又不會開車，再說抱著個孩子多累呀，沒事兒的，飯店關一天沒什麽大不了的，也不知道這小八龍是什麽人，為什麽跟你哥打架，你哥也算厲害了，居然被他們打成這樣”。
“哼，還不是姓藺的手下那幫人，我明天去還得勸勸我哥，別再跟著新叔混了，這樣下去早晚得出事兒，他現在有了女朋友，總得為季妍想想吧，季妍這麽好一個女孩子，他這樣天天讓人家提心掉膽的，真是對不起人家”，小慧望著遠處十八家的燈火輕聲說道。
“嗯，你哥還不知道修了什麽福，能找到這麽好一個女孩子，我看你不如勸他趕緊結婚算了，也許結婚以後，你哥說不定會考慮一下將來的打算，不再整天和人打架，就是不知道人家季妍的想法”，李克看了一眼小慧。
小慧笑了笑：“這個你不用擔心，倒是季妍早就有這個意思，我哥在女孩子的事情上簡直就是個豬頭，難道這種事情倒先讓人家開口嗎？季妍和我暗示過，只要我哥向她提出結婚的事兒，她不會拒絕，你想呀，她們差不多認識兩年了，如果她不喜歡我哥，早就不理睬我哥了”。
李克站起來玩笑地拍拍小慧的臉龐：“行了，快去看看園園吧，我好象聽到屋裏有動靜，早點休息吧，累了一天，明天也不用起得太早，多睡一會兒，明天一早我先去和一酒店給車加點兒油，然後去十八家買早點，你想吃什麽？聽說村裏新來一家包子鋪，手藝不錯，要不要試一試”？
那輛半新半舊的santana是李克的一個朋友淘汰不要的，一次不大不小的車禍在車尾留下明顯的凹陷，其它諸如刮蹭的痕跡不勝枚舉，憑外表早就不能成為中產階級的象征，不過得益於德國汽車精湛的制造工藝，汽車發動機就象剛剛進入全盛時期的青年，跑起來馬力十足，這令李克非常滿意，有了它，在十八家的山溝裏開飯館好象一點也不覺得與世隔絕。
第二天一早，不到半個鐘頭李克和小慧驅車來到康城的浪淘沙，才早上九點，透過車窗的玻璃李克看到浪淘沙的門前有些冷落，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天當中生意最興隆的時候，只是偶爾有昨晚在這裏過夜的客人走出，帶著滿足和倦怠，似乎還有些依依不舍。李克一直把車開到隔壁的保溫管廠，也就是現在的廣州酒家的後院，小慧從車窗裏探出頭和管廠門口的保安打個招呼，車子繞過一片簡易的園林來到一棟三層樓下，這裏是職工宿舍，酒家和浪淘沙的服務員，保安，廚師都住在這兒，去前面上班的時候十分方便。林子裏晾著一些服務員的衣服和鞋子，遠處還可以看到一些管廠的物資，自從管廠停業以後就積壓在那裏，似乎準備與風雨一起淡出從前的歷史。
小慧指了指三樓的一扇窗戶，告訴李克那是認識他之前曾經住過的房間，一樓和二樓是男員工的宿舍，不用打聽小慧就知道曲江住在哪裏，而李克指了指樹下停著的一輛鋥亮帕薩特問：“哪是你哥的車嗎”？
小慧搖搖頭說：“他哪兒有錢買車呢，可能是別人的吧，我聽到有人說話，可能他屋裏有人，走吧，既然來了，總得進去看看”。
李克抱著園園跟隨小慧來到一樓走廊中間的一間屋子，推開虛掩的房門，曲江正坐在床邊，對面正是李克的結拜兄弟李海歐。大家都頗有一些意外，寒暄過後，曲江抱過園園親昵地親吻她的小臉，神奇的血緣關系令園園沒有一絲認生，反而歡快地用小手拂摸曲江青紫的臉龐。
“怎麽會這樣，打你的是什麽人，下手會這麽狠”？小慧淚光瑩瑩地問。
曲江若無其事地說：“沒事，都是皮外傷，你們店裏忙，不用來看我，李克怎麽也來了，正好海歐哥也在，一會兒我讓前面弄幾個菜，我們一家今天一起吃個飯，園園，跟舅舅說，你喜歡吃什麽”？
園園瞅了瞅母親說：“舅舅，我不餓，誰打了你，疼不疼，我給你揉一揉”。
曲江高興地把園園馱在自己脖子上，對園園說：“我們出去玩好不玩，前面有很多好吃的，舅舅帶你去吧”？
小慧對李克說：“那我和我哥去了，你們在這兒說說話，我們一會兒就回來”，說著追了出去，跟在曲江後面喊著：“哥，你不要讓她亂吃東西，園園腸胃不太好”。
李克從窗戶中見小慧出了宿舍樓，上前握住海歐的手說：“你是怎麽回事，這兩年多也沒個消息，我找不到你，可是你也不和我聯系”。
海歐苦澀一笑，招呼李克坐下說：“我找你，只會讓你麻煩更多，況且你已經是有家有口的人，把園園養大就好，別的事情不用管”。
李克有些激動：“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沒有想到兩年前曲江被抓給你帶來這麽大的麻煩，你這麽仗義，讓我和小慧說什麽好，可是為什麽好人總是沒有好報，嫂子就這麽不在了，要是你還牽掛孩子，把山山要回來我和小慧幫你撫養，那怕我們少吃一口，也不會委屈孩子”。
海歐感激地拍拍李克的肩膀說：“不用了，孩子在那邊挺好，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唉，我已經連累大哥一家，我不想你再出什麽事，對了，你現在怎麽樣，缺不缺錢，聽說你們又回來開店，如果有什麽困難，我還可以幫上一些忙”。
“放心吧，店裏生意還好，下個月我們想雇兩個服務員，錢倒不缺，不過小慧總是替她哥哥擔心，你要是能幫小慧勸勸曲江別在這樣混下去，小慧一定很開心，這不，曲江這次不知道和誰打架，弄得一臉的傷，你沒有問問他怎麽回事嗎”？
海歐無奈地搖搖頭說：“幹他這一行，不是他打別人，就是別人揍他，有什麽辦法，聽新叔說有一夥叫什麽小八龍的，都是些半大的小孩兒，十五六歲，從河北那邊過來的，多少都練過幾天功夫，還挺能打，剛出道的時候去藺老大的武館闖名頭，把武館教練打得進了醫院，出院也是殘廢，下手真夠狠的。後來不知道怎麽投靠藺老大，前一段時間來康城這裏找麻煩，和曲江打了一架，還好下手倒不重，這算是萬幸了”。
李克聽到這裏抽了口涼氣，“這麽厲害，你見過他們嗎”？
“沒有，我那口子做的是正當生意，道上的事情我不會再管了”，海歐瞥了李克一眼，見李克沒有再追問，連忙把話岔開，他心裏埋藏的仇恨其實一天也沒有熄滅，和藺老大的帳遲早有一天會算清楚，只不過目前實力不濟，暫時避其鋒芒也許是明智之舉。
“你告訴小慧”，海歐臉上出現一絲笑意，“不要為她哥哥擔心，曲江剛才和我聊天的時候提到一件事，他和季妍也許要結婚，相信以後打打殺殺的事情不會再幹了”。
“什麽？真的嗎”？李克驚喜地站起來，“什麽時候”？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內吧”，海歐回答。
兩人聊著一些陳年往事，海歐告訴李克兩年前他去找孔京生的時候在他的住處見過安再馨，李克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了，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是合法的夫妻，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我師傅用他的積蓄在通州買了一套二手房，一起開了一家小公司，倒騰舊的辦公設備什麽的，現在遍地都是寫字樓，搬進搬出很多辦公設備沒法處理，他們到處聯系以廢品價格收購，再以翻新後的價格成倍賣出，賺了不少錢，師傅說比幹律師強多了，也不用擔什麽風險，一年能賺五六十萬，安再馨的兒子也跟著他們一起倒騰，一家人忙著掙錢，好象從前的事情也淡忘了”。
不一會兒小慧和曲江帶著園園回來，園園手裏捏著一朵藍色牽牛花開心地給李克看，說是有個姐姐在花園裏摘給她的，海歐瞅著園園天真可愛的模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出癡癡的笑容，如果山山也在這裏，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耍將是多麽開心的事情。
下個禮拜是山山一歲生日，石今紅和海歐接到婷婷的邀請參加宴會，陳孝義雖然不準備大張旗鼓地操辦，可是象他這種身份想低調一些也不可能。宴會還是在水岸楓園的會所舉行，排場與當年的婚禮何其相似，冥冥之中天意不是凡人所能夠左右，中年得子，雖然不是生身父母，陳孝義和婷婷也沈浸在這極度的天倫之中忘記了往事。
命好的人連天氣也逢迎他，楓園裏碧空如洗，水波不興。紫薇薔薇好象綠衣舞娘，憑欄圍繞湖水迎風招搖。婷婷抱著山山在花團錦簇的女賓中應酬，保姆小麗正忙不疊地收著紅包，男賓們則無一例外地和陳孝義寒暄客套，倪總端著酒杯和別的客人碰過之後，示意陳孝義到一邊說話，兩人緩緩踱到湖邊人少的地方，陳孝義點著頭迎合倪總，最後看看四周沒人，小聲說道：“地產這方面我大哥比較在行，我一向很少涉足，要不回頭我約個時間，邀你們一塊來我家裏談談，搞英國會所，你知道英國人很挑剔，賺不賺錢是小事，弄得不好我擔心讓別人看笑話”。
“孝信搞的都是大生意，英國會所這種小打小鬧的事情他怎麽會感興趣”，倪總下意識去掏香煙，想起陳孝義不抽煙，只好把酒杯舉起來呡了一口，“孝信的脾氣我也知道，他為人謹慎，會所的事情他不熟悉，怎麽會做，再說”，倪總想了一下把話咽了回去，“這樣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過幾天我們再約個時間細細談談”。
其實倪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康城附近看中了一塊地，想搞個高爾夫球場，準備實行會員制經營，先在水岸楓園建一個英國會所，吸引京城裏來自歐美外籍人員入會，借此把高爾夫球場推廣出去。另外陳孝義的石材生意遍及日本，韓國，臺灣和東南亞，有著非常廣泛的人脈，如果有他參與，將來這些亞洲的富豪也會是球場的客源。不過目前陳孝義並沒有表示出濃厚的興趣，如果透露太多，一旦合作不成反而不好收場，倪總只好耐著性子緩幾天再和他詳細商量。
陳孝義看到妻子那邊傳來孩子的哭聲，報歉地一笑走了過去，倪總趁機把香煙點著抽了幾口，轉頭見到石今紅挽著海歐的胳膊和別人說話，舉了舉酒杯向他們打招呼，海歐夫婦只好走上前，倪總恭維道：“石小姐今天真漂亮，你們什麽時候辦的喜事兒，怎麽也不請我喝杯喜酒，海歐啊，你曾經也算是我的人，是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裏呀”？
搬進楓園之後這是海歐頭一次與倪總正式見面，時間過去了這麽久，海歐早就忘記與倪總之間曾經發生的不快，其實倪總並沒有什麽地方對不起海歐，甚至對海歐還有幾分欣賞，有了閱歷的男人很少有真正的仇恨，況且汪濱曾經開導過海歐，如今見了倪總，大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快活。
“幾年沒見，您和從前沒什麽變化，還是那麽精力充沛”，海歐說道。
倪總讚賞地沖海歐點點頭：“不陪你們了，等有時間來我這裏坐坐，你走了以後，我還是很惦記你的，算了，不說了，再見”。
等倪總走遠了，石今紅問海歐：“你要不要去跟孝義打個招呼，既然來了，應酬一下吧”。
海歐搖搖頭：“你真傻，我是無所謂，怕是他們不想見到我，禮物送給孩子了嗎？山山怎麽樣，變樣了嗎”？
石今紅看到海歐可憐的表情，本想親昵地安慰他，顧忌到大廳廣眾之下不好太招搖，只好暗暗地握住海歐的手說：“放心吧，金鎖玉佛都交給了婷婷，婷婷說謝謝你，當著我的面把鎖掛在山山的脖子上，山山越長越象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海歐站了片刻沒有說話，忽然瞅到林秋英和林艷艷也在遠處的人群中，艷艷早就看到海歐在這裏，遠遠地沖海歐招手，似乎準備走過來，海歐背過身，引導石今紅向湖邊的樹下躲開艷艷的視線，對石今紅說：“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你知道藺老大手下有一幫人叫小八龍嗎？他們是什麽來頭”？
石今紅仿佛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見海歐很認真地等著她的回答，只好說道：“沒什麽來頭，只是一幫在社會上流竄的小混混，聽說是河北過來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開始的時候在藺老大的地盤上惹事，藺老大也沒當回事兒，後來聽說越鬧越厲害，藺老大見這些孩子身手還不錯，就招在自己手下，無非是養在身邊當爪牙，怎麽了？他們找你麻煩了嗎”？
海歐搖搖頭說：“沒有，我只是聽到一些風聲，這麽一來，以後藺老大更難對付”。
石今紅安慰道：“算了，以咱們目前的處境，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也想過了，大不了把我這點產業讓給他，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過日子，我想咱們以後退出這個是非圈子，我的錢足夠用了，只要你不出什麽意外，什麽都好”。
海歐笑了笑：“這不象你說的話，你可不是輕易認輸的女人，你不用和我玩什麽花樣，去雲南的人回來說什麽，你還不準備告訴我嗎”？
石今紅神態自若地看看周圍，燃起一支香煙：“這件事我也沒有打算瞞著你，只不過沒有弄清楚之前，我不想你知道太多”。石今紅伸手挽著海歐的胳膊繼續向前走，距離宴會的中心越來越遠，“其實這已經是第三次去了，這一次倒真的有不少收獲，為了不讓周欣欣和藺老大那裏有什麽懷疑，每次我都會吩咐老加采購一批普洱茶回來，老加人很可靠，他費了不小力氣才打聽到嚴東的蹤跡，嚴東現在應該在緬甸克欽一帶，但是那裏目前局勢不穩，地方軍和政府軍在打仗，所以老加也不敢深入打聽，這我明白，他也是拖家帶口的人，你給他錢再多，把命丟在外頭也不值得，所以只好暫時先把這事放一放，等局勢穩定後再說”。
海歐沈默半晌，扶著石今後的後腰說：“這樣吧，今晚你把老加約出來，我想和他談談”。
“不行”，石今紅斷然回絕，“我現在只有他一個可靠的人，我不想引起老藺的註意”。
“沒事的，我們謹慎一點，你約他去康城的浪淘沙，我在那裏見他，那裏不是老藺的地方，說話很方便”。
“海歐，你我現在是夫妻，你真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嗎？聽我的，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好嗎”？石今紅乞求地望著海歐。
海歐溫柔地回答：“我明白，我是想幫你”。
“算了吧，你的心裏只有仇恨”，石今紅冷冷地說，“我們作了一年多的夫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把你當作我的男人，可是你未必把我當作你的女人”。
石今紅看海歐沒有說話，心想也許他已經默認自己的看法，心中隱隱作痛，索性把話挑明：“你無非是想親自去緬甸，找到嚴東一起對付藺老大，為了覆仇，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輕率，難道我在你的心裏一點地方也沒有嗎”？
海歐沒有回答，聽著湖面上偶爾傳來魚兒戲水的聲音，半天才無奈地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麽會不考慮你的感受，不過，我們當初有什麽約定，你還不清楚嗎”？
石今紅向海歐投出哀怨的一瞥，獨自默默地轉身離去，消失在遠處賓客喧囂的人群中。
海歐躲著不見艷艷並非是對她有什麽不滿，事實上他對艷艷不知有多少感激的地方，然而時過境遷，自己已經和石今紅走在一起，其中是是非非和她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當初海歐為艷艷出謀劃策對付石今紅，如今卻成了石今紅的男人，海歐認為自己在道義上沒有面目與艷艷相見。其實艷艷到沒有這麽想過，海歐曾經遭受的打擊足以賺取艷艷的同情，即便是他與石今紅這段不倫之戀也不意外，人在山重水覆之際往往鮮有選擇的權利，她只想知道今後是否還可以把海歐當作朋友看待，看到海歐刻意地回避她，艷艷明白了海歐應該不是從前那個海歐了。
和一酒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艷艷看到季妍這個女孩子還算謹慎，在海歐離開之後不久提拔她成為酒店客服部的經理，由於海歐在的時候避免了在齊莊鎮上投資的重大失誤，挽救了她們母女破產的命運，艷艷一直想請求海歐重新回到酒店幫她，不過看目前的情形重返和一酒店已經沒有可能，想到從前海歐曾經和她提到季妍這個女孩兒人品不錯，想把她調到身邊作個心腹，只不過客服那邊缺少得力的人手，只得作罷。
艷艷目前也處於人情的兩難之間，帶著對父親嚴東的仇恨生活了二十幾年，一下子看到嚴東象一條喪家之犬逃亡國外，卻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同父異母的妹妹小青在她這裏寄人籬下，仿佛十分懂事乖巧，繼母是個識趣的女人，倒也不來打擾艷艷的生活。母親林秋英卻幾次和艷艷暗示過，可不可以尋找嚴東的蹤跡，如果有可能的話幫他東山再起，夫妻情份最見不得的是負心人的落迫，舊愛的命運如果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怨恨也會化作同情。何況有藺老大一天天的威脅，漸漸地把艷艷母女推向天平的另一邊。令艷艷猶豫的是，尋找父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真的找到嚴東，他也逃不出法律的制裁，艷艷已經委托律師到司法部門咨詢過，嚴東除了涉嫌黑社會組織，並沒有其它鐵證如山的罪行，一旦服法最多不過七八年的刑期，再加上減刑和假釋，樂觀的估計不過是三五年徒刑。三五年之後一家人重聚天倫，未償不是一件美事，重敘夫妻情份是林秋英暗藏的奢望，嚴東這次逃亡也許是老天賜給她的機會，在絕望中生活了十來年，這渺若星辰的希望對林秋英來講，竟會象落入油鍋的火星一樣蔓延起來。艷艷知道母親的想法，對於母親這些年受到的苦楚，作為女兒這或許是唯一報答的機會。她以一個女孩兒聰慧的本能，敏銳地覺查到只有李海歐才是找到嚴東的線索，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和海歐談談。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和一酒店西山的桂花園開始飄出淡淡的馨香，艷艷趁此佳節在桂花園設宴，邀請海歐和石今紅來此一會。她讓季妍親自登門請海歐赴宴，艷艷知道海歐這次一定會來，因為她暗暗叮囑過季妍，讓她向海歐透漏出一個消息，過了中秋節，她準備把小如調到自己的辦公室作文秘工作。
果然不出艷艷所料，海歐按時來和一酒店踐約，不過石今紅並沒有出現，這也在意料之中，只不過石今紅並不是如艷艷所想象的那樣，為避免尷尬局面而爽約。其實，石今紅還真沒有把艷艷母女放在眼裏，她自信可以很輕松地把她們玩弄於掌股之中，她心中顧忌的只是周欣欣和藺老大，如今與林家母女的矛盾已經公開，和她們走地太近會引起周欣欣的懷疑，石今紅也告誡海歐小心行事，盡量不要踩到藺老大的尾巴。
剛剛登上西山的石階就在涼涼的微風中嗅到桂花的香味，八月的桂花也只有在秋風中才會有醉人的氣息，桂花園原本是為了酒店的糕點配料而種植，因為每年中秋的時候有客人來酒店賞月，尋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找到這片松林，因花賞月，月下觀花，漸漸把原來質樸的田園雕琢成精致的園林，和一酒店的松林桂花也在康城一帶小有了一些名氣。
晚宴安排在桂花園的春山茶舍，艷艷特地找了一個推窗望月的雅間，茶舍的陳設樸實歸真，只在桌上擺放幾碟點心和果品，艷艷招呼海歐坐下，季妍給海歐斟上一杯普洱就要轉身離開，海歐連忙攔住說道：“一起坐吧，都不是外人，早知道把曲江也叫過來”。
季妍靦腆地一笑看了看艷艷，艷艷點頭示意她坐下。海歐這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說：“你不用不好意思，曲江都和我說了，你現在算是我的弟妹，以後還得請林總多多關照”。
艷艷不失頑皮地擺出一副傲然的面孔，她並不介意海歐略帶疏遠的稱呼，彼此一起經歷過許多的風雨，那種心中的默契不是幾句話可以抹掉的。
“不是怕酒店沒人替我管理，她早就是我的助理了，你這一走，真不好找個能幫我的人，怎麽樣，有興趣回來嗎”？艷艷挑釁地問海歐。
海歐自我解嘲地說：“象我這種蹲過號子的人，你還敢請我嗎”？
“你也看到了，副總經理的位置一直空著，你隨時回來，我隨時歡迎”，艷艷回答，仿佛沒有一點猶豫。
海歐擺擺手：“算了，另請高明吧，不過，謝謝你這麽照顧小如，我一直擔心那件事以後她會在這裏幹不下去，只要不再出什麽事，我就放心了，拜托季妍以後替我照顧她”。
季妍連忙表示不會讓海歐失望，又坐了一會兒，借口出去安排上菜起身離開茶舍，把海歐和艷艷單獨留在房間。
兩人各自盤算如何渡過這樣冷清的場面，艷艷想暢談久別後的情誼，而海歐卻只想不傷體面地告辭，畢竟是少女情懷，在一個自己喜歡的中年人面前不能沒有矜持，而海歐在這方面一向遲鈍，心中早就沒有風情，剩下的只有生活中精確的計較。
“還記得我們怎麽認識的嗎”？艷艷問道。
海歐嘴角一咧傻笑起來，那一幕記憶笨拙地出現在眼前，瞬間一切粉飾都化為烏有，艷艷也跟著咯咯地笑出聲來。
“唉，有三四年了吧”，海歐靠在椅子上，透過竹窗望著空中的月亮喝了一口茶，漸漸表情重新凝結成沈思的模樣，自言自語地念道：“水岸楓園，三年轉了一個圈，我又回來了，可是她卻永遠地走了”。
艷艷輕柔地起身離開座椅，踱到窗邊斜靠著窗臺，把海歐那縹緲的眼神映襯在自己的身上，她拂弄垂在胸前的秀發，與海歐四目交流卻不作一聲。海歐猛然驚醒，訕訕地說道：“今晚月色真好，噢，肚子有些餓了”。
艷艷嫣然一笑：“好月色很開胃，是嗎”？說完鄙夷地看著海歐走到門前，吩咐外面可以上菜。
菜品遠遠超過兩個人的用量，節日的奢侈仿佛不可避免，海歐也不再客氣，投箸伸向一盤雞油卷吃了起來。艷艷坐在海歐身邊，斟滿一杯紅酒送到海歐的面前，海歐放下筷子伸手去接，艷艷卻把手向後一掣，固執地把酒杯送到海歐的嘴邊，海歐雙手扶著桌沿，腦袋一動也不敢動，當酒杯涼涼地觸到自己的唇邊時，才慢慢地仰頭順著艷艷的傾瀉把紅酒喝幹。
海歐默默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靜靜地等候艷艷下一步有什麽花招，一時忘記了饑餓，連筷子也不敢再次拿起。在一陣清脆的碰撞聲中，酒杯再一次被斟滿，還沒有等海歐反應過來，艷艷又把紅酒送在海歐的面前。
“什麽意思”？海歐問道。
艷艷翹起嘴唇認真地回答：“把你灌醉”。
“我已經醉了”。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父親在哪裏”？
屋子裏瞬間一片寂靜，濃濃的秋夜一下子充斥整個房間，清涼的花香也開始暗流湧動。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目前在緬甸克欽的臘戌一帶，你問這幹什麽”？
“我想找到他，為了我的母親”，艷艷遞給海歐一支煙，“你有沒有可靠的人熟悉那裏的環境，去那裏我需要一個向導”。
海歐沒有接過香煙，只是把那杯酒端起來，看了艷艷一眼說：“不必了，我下個月會自己去，有什麽事情我可以替你辦”，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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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李克的女兒園園已經快兩歲了，兩人視為掌上明珠，孩子性格乖巧，舉止大有母親小慧的風格，三歲看大，不難想象將來準會出落成有姿有色的淑女。李克常嘆道：“媽的，今後不知道哪個有造化的混蛋會把我的寶貝女兒拐走”。小慧卻很不以為然地回答：“你呀，真不象個當父親的，你舍不得我們的女兒，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哥何嘗不想我們兄妹永遠在一起呢”。
雖然如此，李克為了女兒的將來，還是要拼命掙錢，希望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女兒。李偉民與賀梅夫妻兩個雖然有一些積蓄，可是李克不願意花父母的錢，父母都是機關裏的小公務員，生老病死雖有保證，但是年輕人終究不能總是依靠父母，喪失生活的銳氣，兩人一商量，重返康城把野味莊的生意又揀了起來，好在女兒園園年齡已經稍大一些，不需要過多的操心，兩人一邊做著生意，一邊照顧園園，三口之家在這康城邊上的林中飯館忙碌著，倒也其樂融融。
又是一年仲夏的夜晚，飯館後院老槐樹上的知了結束了最後一聲鳴叫便昏然睡去，李克喝著茶，看著妻子小慧抱著園園哄她入睡，孩子也在兩人的言語中漸漸睡著了。小慧輕手輕腳地把園園抱回屋子，不一會兒提著茶壺出來給李克續上茶水，李克說道：“那明天我們就休息一天，去看看你哥，唉，下個月說什麽也得考慮招個服務員了，這麽著一有事飯店就關門，對生意也不好，車裏油還夠不夠用，跑到浪淘沙應該不成問題，對了，季妍今天是怎麽跟你說的”？
“她說沒什麽，我哥傷得不重，如果生意太忙也不用去看他，都是些皮外傷，不過她雖然這麽說，我還是不放心，不看看總是心裏不踏實，要不明天我抱著孩子去，你留在店裏照顧生意好不好”？
“那怎麽行”？李克擺擺手反對：“你怎麽去，你又不會開車，再說抱著個孩子多累呀，沒事兒的，飯店關一天沒什麽大不了的，也不知道這小八龍是什麽人，為什麽跟你哥打架，你哥也算厲害了，居然被他們打成這樣”。
“哼，還不是姓藺的手下那幫人，我明天去還得勸勸我哥，別再跟著新叔混了，這樣下去早晚得出事兒，他現在有了女朋友，總得為季妍想想吧，季妍這麽好一個女孩子，他這樣天天讓人家提心掉膽的，真是對不起人家”，小慧望著遠處十八家的燈火輕聲說道。
“嗯，你哥還不知道修了什麽福，能找到這麽好一個女孩子，我看你不如勸他趕緊結婚算了，也許結婚以後，你哥說不定會考慮一下將來的打算，不再整天和人打架，就是不知道人家季妍的想法”，李克看了一眼小慧。
小慧笑了笑：“這個你不用擔心，倒是季妍早就有這個意思，我哥在女孩子的事情上簡直就是個豬頭，難道這種事情倒先讓人家開口嗎？季妍和我暗示過，只要我哥向她提出結婚的事兒，她不會拒絕，你想呀，她們差不多認識兩年了，如果她不喜歡我哥，早就不理睬我哥了”。
李克站起來玩笑地拍拍小慧的臉龐：“行了，快去看看園園吧，我好象聽到屋裏有動靜，早點休息吧，累了一天，明天也不用起得太早，多睡一會兒，明天一早我先去和一酒店給車加點兒油，然後去十八家買早點，你想吃什麽？聽說村裏新來一家包子鋪，手藝不錯，要不要試一試”？
那輛半新半舊的santana是李克的一個朋友淘汰不要的，一次不大不小的車禍在車尾留下明顯的凹陷，其它諸如刮蹭的痕跡不勝枚舉，憑外表早就不能成為中產階級的象征，不過得益於德國汽車精湛的制造工藝，汽車發動機就象剛剛進入全盛時期的青年，跑起來馬力十足，這令李克非常滿意，有了它，在十八家的山溝裏開飯館好象一點也不覺得與世隔絕。
第二天一早，不到半個鐘頭李克和小慧驅車來到康城的浪淘沙，才早上九點，透過車窗的玻璃李克看到浪淘沙的門前有些冷落，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天當中生意最興隆的時候，只是偶爾有昨晚在這裏過夜的客人走出，帶著滿足和倦怠，似乎還有些依依不舍。李克一直把車開到隔壁的保溫管廠，也就是現在的廣州酒家的後院，小慧從車窗裏探出頭和管廠門口的保安打個招呼，車子繞過一片簡易的園林來到一棟三層樓下，這裏是職工宿舍，酒家和浪淘沙的服務員，保安，廚師都住在這兒，去前面上班的時候十分方便。林子裏晾著一些服務員的衣服和鞋子，遠處還可以看到一些管廠的物資，自從管廠停業以後就積壓在那裏，似乎準備與風雨一起淡出從前的歷史。
小慧指了指三樓的一扇窗戶，告訴李克那是認識他之前曾經住過的房間，一樓和二樓是男員工的宿舍，不用打聽小慧就知道曲江住在哪裏，而李克指了指樹下停著的一輛鋥亮帕薩特問：“哪是你哥的車嗎”？
小慧搖搖頭說：“他哪兒有錢買車呢，可能是別人的吧，我聽到有人說話，可能他屋裏有人，走吧，既然來了，總得進去看看”。
李克抱著園園跟隨小慧來到一樓走廊中間的一間屋子，推開虛掩的房門，曲江正坐在床邊，對面正是李克的結拜兄弟李海歐。大家都頗有一些意外，寒暄過後，曲江抱過園園親昵地親吻她的小臉，神奇的血緣關系令園園沒有一絲認生，反而歡快地用小手拂摸曲江青紫的臉龐。
“怎麽會這樣，打你的是什麽人，下手會這麽狠”？小慧淚光瑩瑩地問。
曲江若無其事地說：“沒事，都是皮外傷，你們店裏忙，不用來看我，李克怎麽也來了，正好海歐哥也在，一會兒我讓前面弄幾個菜，我們一家今天一起吃個飯，園園，跟舅舅說，你喜歡吃什麽”？
園園瞅了瞅母親說：“舅舅，我不餓，誰打了你，疼不疼，我給你揉一揉”。
曲江高興地把園園馱在自己脖子上，對園園說：“我們出去玩好不玩，前面有很多好吃的，舅舅帶你去吧”？
小慧對李克說：“那我和我哥去了，你們在這兒說說話，我們一會兒就回來”，說著追了出去，跟在曲江後面喊著：“哥，你不要讓她亂吃東西，園園腸胃不太好”。
李克從窗戶中見小慧出了宿舍樓，上前握住海歐的手說：“你是怎麽回事，這兩年多也沒個消息，我找不到你，可是你也不和我聯系”。
海歐苦澀一笑，招呼李克坐下說：“我找你，只會讓你麻煩更多，況且你已經是有家有口的人，把園園養大就好，別的事情不用管”。
李克有些激動：“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沒有想到兩年前曲江被抓給你帶來這麽大的麻煩，你這麽仗義，讓我和小慧說什麽好，可是為什麽好人總是沒有好報，嫂子就這麽不在了，要是你還牽掛孩子，把山山要回來我和小慧幫你撫養，那怕我們少吃一口，也不會委屈孩子”。
海歐感激地拍拍李克的肩膀說：“不用了，孩子在那邊挺好，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唉，我已經連累大哥一家，我不想你再出什麽事，對了，你現在怎麽樣，缺不缺錢，聽說你們又回來開店，如果有什麽困難，我還可以幫上一些忙”。
“放心吧，店裏生意還好，下個月我們想雇兩個服務員，錢倒不缺，不過小慧總是替她哥哥擔心，你要是能幫小慧勸勸曲江別在這樣混下去，小慧一定很開心，這不，曲江這次不知道和誰打架，弄得一臉的傷，你沒有問問他怎麽回事嗎”？
海歐無奈地搖搖頭說：“幹他這一行，不是他打別人，就是別人揍他，有什麽辦法，聽新叔說有一夥叫什麽小八龍的，都是些半大的小孩兒，十五六歲，從河北那邊過來的，多少都練過幾天功夫，還挺能打，剛出道的時候去藺老大的武館闖名頭，把武館教練打得進了醫院，出院也是殘廢，下手真夠狠的。後來不知道怎麽投靠藺老大，前一段時間來康城這裏找麻煩，和曲江打了一架，還好下手倒不重，這算是萬幸了”。
李克聽到這裏抽了口涼氣，“這麽厲害，你見過他們嗎”？
“沒有，我那口子做的是正當生意，道上的事情我不會再管了”，海歐瞥了李克一眼，見李克沒有再追問，連忙把話岔開，他心裏埋藏的仇恨其實一天也沒有熄滅，和藺老大的帳遲早有一天會算清楚，只不過目前實力不濟，暫時避其鋒芒也許是明智之舉。
“你告訴小慧”，海歐臉上出現一絲笑意，“不要為她哥哥擔心，曲江剛才和我聊天的時候提到一件事，他和季妍也許要結婚，相信以後打打殺殺的事情不會再幹了”。
“什麽？真的嗎”？李克驚喜地站起來，“什麽時候”？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內吧”，海歐回答。
兩人聊著一些陳年往事，海歐告訴李克兩年前他去找孔京生的時候在他的住處見過安再馨，李克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了，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是合法的夫妻，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我師傅用他的積蓄在通州買了一套二手房，一起開了一家小公司，倒騰舊的辦公設備什麽的，現在遍地都是寫字樓，搬進搬出很多辦公設備沒法處理，他們到處聯系以廢品價格收購，再以翻新後的價格成倍賣出，賺了不少錢，師傅說比幹律師強多了，也不用擔什麽風險，一年能賺五六十萬，安再馨的兒子也跟著他們一起倒騰，一家人忙著掙錢，好象從前的事情也淡忘了”。
不一會兒小慧和曲江帶著園園回來，園園手裏捏著一朵藍色牽牛花開心地給李克看，說是有個姐姐在花園裏摘給她的，海歐瞅著園園天真可愛的模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出癡癡的笑容，如果山山也在這裏，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耍將是多麽開心的事情。
下個禮拜是山山一歲生日，石今紅和海歐接到婷婷的邀請參加宴會，陳孝義雖然不準備大張旗鼓地操辦，可是象他這種身份想低調一些也不可能。宴會還是在水岸楓園的會所舉行，排場與當年的婚禮何其相似，冥冥之中天意不是凡人所能夠左右，中年得子，雖然不是生身父母，陳孝義和婷婷也沈浸在這極度的天倫之中忘記了往事。
命好的人連天氣也逢迎他，楓園裏碧空如洗，水波不興。紫薇薔薇好象綠衣舞娘，憑欄圍繞湖水迎風招搖。婷婷抱著山山在花團錦簇的女賓中應酬，保姆小麗正忙不疊地收著紅包，男賓們則無一例外地和陳孝義寒暄客套，倪總端著酒杯和別的客人碰過之後，示意陳孝義到一邊說話，兩人緩緩踱到湖邊人少的地方，陳孝義點著頭迎合倪總，最後看看四周沒人，小聲說道：“地產這方面我大哥比較在行，我一向很少涉足，要不回頭我約個時間，邀你們一塊來我家裏談談，搞英國會所，你知道英國人很挑剔，賺不賺錢是小事，弄得不好我擔心讓別人看笑話”。
“孝信搞的都是大生意，英國會所這種小打小鬧的事情他怎麽會感興趣”，倪總下意識去掏香煙，想起陳孝義不抽煙，只好把酒杯舉起來呡了一口，“孝信的脾氣我也知道，他為人謹慎，會所的事情他不熟悉，怎麽會做，再說”，倪總想了一下把話咽了回去，“這樣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過幾天我們再約個時間細細談談”。
其實倪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康城附近看中了一塊地，想搞個高爾夫球場，準備實行會員制經營，先在水岸楓園建一個英國會所，吸引京城裏來自歐美外籍人員入會，借此把高爾夫球場推廣出去。另外陳孝義的石材生意遍及日本，韓國，臺灣和東南亞，有著非常廣泛的人脈，如果有他參與，將來這些亞洲的富豪也會是球場的客源。不過目前陳孝義並沒有表示出濃厚的興趣，如果透露太多，一旦合作不成反而不好收場，倪總只好耐著性子緩幾天再和他詳細商量。
陳孝義看到妻子那邊傳來孩子的哭聲，報歉地一笑走了過去，倪總趁機把香煙點著抽了幾口，轉頭見到石今紅挽著海歐的胳膊和別人說話，舉了舉酒杯向他們打招呼，海歐夫婦只好走上前，倪總恭維道：“石小姐今天真漂亮，你們什麽時候辦的喜事兒，怎麽也不請我喝杯喜酒，海歐啊，你曾經也算是我的人，是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裏呀”？
搬進楓園之後這是海歐頭一次與倪總正式見面，時間過去了這麽久，海歐早就忘記與倪總之間曾經發生的不快，其實倪總並沒有什麽地方對不起海歐，甚至對海歐還有幾分欣賞，有了閱歷的男人很少有真正的仇恨，況且汪濱曾經開導過海歐，如今見了倪總，大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快活。
“幾年沒見，您和從前沒什麽變化，還是那麽精力充沛”，海歐說道。
倪總讚賞地沖海歐點點頭：“不陪你們了，等有時間來我這裏坐坐，你走了以後，我還是很惦記你的，算了，不說了，再見”。
等倪總走遠了，石今紅問海歐：“你要不要去跟孝義打個招呼，既然來了，應酬一下吧”。
海歐搖搖頭：“你真傻，我是無所謂，怕是他們不想見到我，禮物送給孩子了嗎？山山怎麽樣，變樣了嗎”？
石今紅看到海歐可憐的表情，本想親昵地安慰他，顧忌到大廳廣眾之下不好太招搖，只好暗暗地握住海歐的手說：“放心吧，金鎖玉佛都交給了婷婷，婷婷說謝謝你，當著我的面把鎖掛在山山的脖子上，山山越長越象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海歐站了片刻沒有說話，忽然瞅到林秋英和林艷艷也在遠處的人群中，艷艷早就看到海歐在這裏，遠遠地沖海歐招手，似乎準備走過來，海歐背過身，引導石今紅向湖邊的樹下躲開艷艷的視線，對石今紅說：“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你知道藺老大手下有一幫人叫小八龍嗎？他們是什麽來頭”？
石今紅仿佛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見海歐很認真地等著她的回答，只好說道：“沒什麽來頭，只是一幫在社會上流竄的小混混，聽說是河北過來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開始的時候在藺老大的地盤上惹事，藺老大也沒當回事兒，後來聽說越鬧越厲害，藺老大見這些孩子身手還不錯，就招在自己手下，無非是養在身邊當爪牙，怎麽了？他們找你麻煩了嗎”？
海歐搖搖頭說：“沒有，我只是聽到一些風聲，這麽一來，以後藺老大更難對付”。
石今紅安慰道：“算了，以咱們目前的處境，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也想過了，大不了把我這點產業讓給他，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過日子，我想咱們以後退出這個是非圈子，我的錢足夠用了，只要你不出什麽意外，什麽都好”。
海歐笑了笑：“這不象你說的話，你可不是輕易認輸的女人，你不用和我玩什麽花樣，去雲南的人回來說什麽，你還不準備告訴我嗎”？
石今紅神態自若地看看周圍，燃起一支香煙：“這件事我也沒有打算瞞著你，只不過沒有弄清楚之前，我不想你知道太多”。石今紅伸手挽著海歐的胳膊繼續向前走，距離宴會的中心越來越遠，“其實這已經是第三次去了，這一次倒真的有不少收獲，為了不讓周欣欣和藺老大那裏有什麽懷疑，每次我都會吩咐老加采購一批普洱茶回來，老加人很可靠，他費了不小力氣才打聽到嚴東的蹤跡，嚴東現在應該在緬甸克欽一帶，但是那裏目前局勢不穩，地方軍和政府軍在打仗，所以老加也不敢深入打聽，這我明白，他也是拖家帶口的人，你給他錢再多，把命丟在外頭也不值得，所以只好暫時先把這事放一放，等局勢穩定後再說”。
海歐沈默半晌，扶著石今後的後腰說：“這樣吧，今晚你把老加約出來，我想和他談談”。
“不行”，石今紅斷然回絕，“我現在只有他一個可靠的人，我不想引起老藺的註意”。
“沒事的，我們謹慎一點，你約他去康城的浪淘沙，我在那裏見他，那裏不是老藺的地方，說話很方便”。
“海歐，你我現在是夫妻，你真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嗎？聽我的，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好嗎”？石今紅乞求地望著海歐。
海歐溫柔地回答：“我明白，我是想幫你”。
“算了吧，你的心裏只有仇恨”，石今紅冷冷地說，“我們作了一年多的夫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把你當作我的男人，可是你未必把我當作你的女人”。
石今紅看海歐沒有說話，心想也許他已經默認自己的看法，心中隱隱作痛，索性把話挑明：“你無非是想親自去緬甸，找到嚴東一起對付藺老大，為了覆仇，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輕率，難道我在你的心裏一點地方也沒有嗎”？
海歐沒有回答，聽著湖面上偶爾傳來魚兒戲水的聲音，半天才無奈地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麽會不考慮你的感受，不過，我們當初有什麽約定，你還不清楚嗎”？
石今紅向海歐投出哀怨的一瞥，獨自默默地轉身離去，消失在遠處賓客喧囂的人群中。
海歐躲著不見艷艷並非是對她有什麽不滿，事實上他對艷艷不知有多少感激的地方，然而時過境遷，自己已經和石今紅走在一起，其中是是非非和她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當初海歐為艷艷出謀劃策對付石今紅，如今卻成了石今紅的男人，海歐認為自己在道義上沒有面目與艷艷相見。其實艷艷到沒有這麽想過，海歐曾經遭受的打擊足以賺取艷艷的同情，即便是他與石今紅這段不倫之戀也不意外，人在山重水覆之際往往鮮有選擇的權利，她只想知道今後是否還可以把海歐當作朋友看待，看到海歐刻意地回避她，艷艷明白了海歐應該不是從前那個海歐了。
和一酒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艷艷看到季妍這個女孩子還算謹慎，在海歐離開之後不久提拔她成為酒店客服部的經理，由於海歐在的時候避免了在齊莊鎮上投資的重大失誤，挽救了她們母女破產的命運，艷艷一直想請求海歐重新回到酒店幫她，不過看目前的情形重返和一酒店已經沒有可能，想到從前海歐曾經和她提到季妍這個女孩兒人品不錯，想把她調到身邊作個心腹，只不過客服那邊缺少得力的人手，只得作罷。
艷艷目前也處於人情的兩難之間，帶著對父親嚴東的仇恨生活了二十幾年，一下子看到嚴東象一條喪家之犬逃亡國外，卻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同父異母的妹妹小青在她這裏寄人籬下，仿佛十分懂事乖巧，繼母是個識趣的女人，倒也不來打擾艷艷的生活。母親林秋英卻幾次和艷艷暗示過，可不可以尋找嚴東的蹤跡，如果有可能的話幫他東山再起，夫妻情份最見不得的是負心人的落迫，舊愛的命運如果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怨恨也會化作同情。何況有藺老大一天天的威脅，漸漸地把艷艷母女推向天平的另一邊。令艷艷猶豫的是，尋找父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真的找到嚴東，他也逃不出法律的制裁，艷艷已經委托律師到司法部門咨詢過，嚴東除了涉嫌黑社會組織，並沒有其它鐵證如山的罪行，一旦服法最多不過七八年的刑期，再加上減刑和假釋，樂觀的估計不過是三五年徒刑。三五年之後一家人重聚天倫，未償不是一件美事，重敘夫妻情份是林秋英暗藏的奢望，嚴東這次逃亡也許是老天賜給她的機會，在絕望中生活了十來年，這渺若星辰的希望對林秋英來講，竟會象落入油鍋的火星一樣蔓延起來。艷艷知道母親的想法，對於母親這些年受到的苦楚，作為女兒這或許是唯一報答的機會。她以一個女孩兒聰慧的本能，敏銳地覺查到只有李海歐才是找到嚴東的線索，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和海歐談談。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和一酒店西山的桂花園開始飄出淡淡的馨香，艷艷趁此佳節在桂花園設宴，邀請海歐和石今紅來此一會。她讓季妍親自登門請海歐赴宴，艷艷知道海歐這次一定會來，因為她暗暗叮囑過季妍，讓她向海歐透漏出一個消息，過了中秋節，她準備把小如調到自己的辦公室作文秘工作。
果然不出艷艷所料，海歐按時來和一酒店踐約，不過石今紅並沒有出現，這也在意料之中，只不過石今紅並不是如艷艷所想象的那樣，為避免尷尬局面而爽約。其實，石今紅還真沒有把艷艷母女放在眼裏，她自信可以很輕松地把她們玩弄於掌股之中，她心中顧忌的只是周欣欣和藺老大，如今與林家母女的矛盾已經公開，和她們走地太近會引起周欣欣的懷疑，石今紅也告誡海歐小心行事，盡量不要踩到藺老大的尾巴。
剛剛登上西山的石階就在涼涼的微風中嗅到桂花的香味，八月的桂花也只有在秋風中才會有醉人的氣息，桂花園原本是為了酒店的糕點配料而種植，因為每年中秋的時候有客人來酒店賞月，尋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找到這片松林，因花賞月，月下觀花，漸漸把原來質樸的田園雕琢成精致的園林，和一酒店的松林桂花也在康城一帶小有了一些名氣。
晚宴安排在桂花園的春山茶舍，艷艷特地找了一個推窗望月的雅間，茶舍的陳設樸實歸真，只在桌上擺放幾碟點心和果品，艷艷招呼海歐坐下，季妍給海歐斟上一杯普洱就要轉身離開，海歐連忙攔住說道：“一起坐吧，都不是外人，早知道把曲江也叫過來”。
季妍靦腆地一笑看了看艷艷，艷艷點頭示意她坐下。海歐這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說：“你不用不好意思，曲江都和我說了，你現在算是我的弟妹，以後還得請林總多多關照”。
艷艷不失頑皮地擺出一副傲然的面孔，她並不介意海歐略帶疏遠的稱呼，彼此一起經歷過許多的風雨，那種心中的默契不是幾句話可以抹掉的。
“不是怕酒店沒人替我管理，她早就是我的助理了，你這一走，真不好找個能幫我的人，怎麽樣，有興趣回來嗎”？艷艷挑釁地問海歐。
海歐自我解嘲地說：“象我這種蹲過號子的人，你還敢請我嗎”？
“你也看到了，副總經理的位置一直空著，你隨時回來，我隨時歡迎”，艷艷回答，仿佛沒有一點猶豫。
海歐擺擺手：“算了，另請高明吧，不過，謝謝你這麽照顧小如，我一直擔心那件事以後她會在這裏幹不下去，只要不再出什麽事，我就放心了，拜托季妍以後替我照顧她”。
季妍連忙表示不會讓海歐失望，又坐了一會兒，借口出去安排上菜起身離開茶舍，把海歐和艷艷單獨留在房間。
兩人各自盤算如何渡過這樣冷清的場面，艷艷想暢談久別後的情誼，而海歐卻只想不傷體面地告辭，畢竟是少女情懷，在一個自己喜歡的中年人面前不能沒有矜持，而海歐在這方面一向遲鈍，心中早就沒有風情，剩下的只有生活中精確的計較。
“還記得我們怎麽認識的嗎”？艷艷問道。
海歐嘴角一咧傻笑起來，那一幕記憶笨拙地出現在眼前，瞬間一切粉飾都化為烏有，艷艷也跟著咯咯地笑出聲來。
“唉，有三四年了吧”，海歐靠在椅子上，透過竹窗望著空中的月亮喝了一口茶，漸漸表情重新凝結成沈思的模樣，自言自語地念道：“水岸楓園，三年轉了一個圈，我又回來了，可是她卻永遠地走了”。
艷艷輕柔地起身離開座椅，踱到窗邊斜靠著窗臺，把海歐那縹緲的眼神映襯在自己的身上，她拂弄垂在胸前的秀發，與海歐四目交流卻不作一聲。海歐猛然驚醒，訕訕地說道：“今晚月色真好，噢，肚子有些餓了”。
艷艷嫣然一笑：“好月色很開胃，是嗎”？說完鄙夷地看著海歐走到門前，吩咐外面可以上菜。
菜品遠遠超過兩個人的用量，節日的奢侈仿佛不可避免，海歐也不再客氣，投箸伸向一盤雞油卷吃了起來。艷艷坐在海歐身邊，斟滿一杯紅酒送到海歐的面前，海歐放下筷子伸手去接，艷艷卻把手向後一掣，固執地把酒杯送到海歐的嘴邊，海歐雙手扶著桌沿，腦袋一動也不敢動，當酒杯涼涼地觸到自己的唇邊時，才慢慢地仰頭順著艷艷的傾瀉把紅酒喝幹。
海歐默默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靜靜地等候艷艷下一步有什麽花招，一時忘記了饑餓，連筷子也不敢再次拿起。在一陣清脆的碰撞聲中，酒杯再一次被斟滿，還沒有等海歐反應過來，艷艷又把紅酒送在海歐的面前。
“什麽意思”？海歐問道。
艷艷翹起嘴唇認真地回答：“把你灌醉”。
“我已經醉了”。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父親在哪裏”？
屋子裏瞬間一片寂靜，濃濃的秋夜一下子充斥整個房間，清涼的花香也開始暗流湧動。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目前在緬甸克欽的臘戌一帶，你問這幹什麽”？
“我想找到他，為了我的母親”，艷艷遞給海歐一支煙，“你有沒有可靠的人熟悉那裏的環境，去那裏我需要一個向導”。
海歐沒有接過香煙，只是把那杯酒端起來，看了艷艷一眼說：“不必了，我下個月會自己去，有什麽事情我可以替你辦”，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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