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難兄難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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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和想象當中確有不同,海歐在昌平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找到看守所的大門。申請會見在押犯可不是去動物園那樣簡單,直到周六才允許海歐探訪,並且只能在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這麽一來海歐將要在昌平逗留至少一周,幸而汪濱那裏一切還好,電話中也沒有絲毫埋怨海歐的口氣,這也是海歐漸漸對汪濱不能割舍的原因,雖然他們的開場幾乎可以算是一個錯誤,但是竟然也能走到如今這樣互敬互愛的地步,這不能不說是緣份的奇妙之處,緣份也許就象人生的馬後炮,只有等到了結局,才能詮釋開始。

由於曲江的案子還沒有結,看守所不允許單獨會見在押犯,海歐只好在律師的陪同下會見了曲江,律師是新叔那邊派來的,算是自己人,會見時已經把這個案子的情況和曲江說清楚,要曲江必需在庭審的時候翻供。曲江聽從律師的囑咐,在審判時完全推翻了原來的供詞,辨稱所有口供都是在警方的壓力下提供的,刑訊逼供是中國警方優久的傳統,法院系統並不十分懷疑,只是怪偵察機關沒有把案子弄幹凈就起訴,不過迫於政治上的壓力,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並沒有作出當庭釋放的判決,而是發回偵察機關補充偵察,這在效果上和有期徒刑並沒有什麽分別,而且是無期限的羈押,因為公檢法三司在默契的配合下,能把偵察和審判的限期推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曲江的律師也無可奈何,按照他的推斷,曲江在看所守裏再呆上個三五年也不成問題。

安再馨果然恪守承諾,從此不再問津這個案子,連庭審的時候都看不到她的蹤跡,似乎這個案子和她沒有一點關系,只有她的寶貝兒子劉桂斌出庭證明自己受到的傷害,但是他的證言對曲江無關痛癢,因為據他回憶,他當時也沒有看到曲江在場,甚至在庭上見到被告席的曲江也判若路人。盡管證據是如此不足,曲江出獄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海歐最後不得已,走了一步險棋,聲稱案發那天他和曲江在某一飯館喝酒,證明曲江當時不在兇案現場,企圖作偽證幫曲江脫出幹系。因為在控方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如果可以證明曲江當時不地現場,就算控方多麽不情願,也不能公然地非法拘押善良公民。可惜功虧一潰,海歐犯了一個無比愚蠢的錯誤。朝陽分局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不知怎麽調查到了水岸楓園,金桂月證實了海歐當時正在她的部門參加面試,不可能和曲江在一起喝酒,這樣一來曲江的案子還沒結案,海歐的包庇罪倒是證據確鑿,因為妨礙了司法公正,適用刑事訴訟的簡易程序,判處海歐六個月拘役,押往順義勞改隊執行。

順義勞改隊在潮白河附近,如果站在獄警的崗樓上可以看到遠處水天一色的潮白河,秋日下倦鳥歸林,河對岸炊煙繚繞,這一帶沒有任何工業蔓延的痕跡,方圓幾十公裏都是果林,生態園,高爾夫球場,養殖場,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馬場,透過鐵絲網可以看到成群的馬匹在河岸的草場上放養,不時還會有被鷹隼驚擾的野兔,竄起來又消失在茫茫的草海之中。這個馬場據說是個香港人投資,每個周六日還有賽馬,京城裏不少有錢人都把馬養在這裏,閑時驅車過來縱馬馳騁一翻,這裏總共有近千匹各色好馬,每天加料精心飼養,但是由此帶來一個極為不便的問題,就是每天成噸的馬糞無法處理,本來馬糞是附近果林,農場最理想的肥料,但是需要發酵以後方可使用,後來馬場出資在勞改隊附近挖了一個百畝的大坑,把馬糞傾倒到這裏,等漚成肥料以後送到各個地方。馬場為了省事,把這一工作承包給了順義勞改隊,海歐所在的第七大隊就是專門從事這項工作,把馬糞從坑裏挖出來裝車,再送到附近的羅州梨種植園。

第七大隊並沒有多少犯人,三十多個人擠在一間百十平米的監牢裏。除了獄規以外,這裏的犯人還要遵守更為重要的牢規,所不同的是牢規不是國家機器,而是每個監牢裏牢頭的習慣法,因此具有濃厚的個人色彩。比如在海歐的這個監牢裏,牢頭一個人就占據了整個牢房裏一半的面積,所以稱其為“大板兒”,剩下來的面積再劃出一半,由牢房裏的二號人物占據,稱其為“二板兒”,然後再劃出一半,稱為“三板兒”,最後剩下的十來平米的地方擠著三十多個犯人,平時吃飯睡覺都在這裏,犯人們對如此巨大的懸殊待遇視若不見,可見中華民族逆來順受的優良傳統亙古不絕。海歐初來乍到,身份最為卑微,每天緊靠著一個碩大的馬桶睡覺,想挪動一下身體都不容易。其實牢房裏有一個廁所,大板兒夜晚起夜時需要跨越眾人的身體,十分不便,這才在這裏設置一個馬桶,海歐晚上經常要欣賞著尿液澆灌馬桶的聲音入睡或是驚醒。隔壁的牢房就沒有這樣的規矩,別的牢頭雖然也有面積上的特權,只是沒有這麽離譜,令海歐恐懼的是別的牢頭令人不齒的個人喜好,有的喜歡抽煙喝酒就不必說了,有的竟然令牢房裏稍有姿色的犯人充當洩欲工具,讓人苦不堪言,知道這些,海歐覺得伴隨著馬桶睡覺也不是一件不能忍受的事情。

海歐在勞改隊挖了將近一個月的馬糞,與其它犯人相安無事,從大板兒到三板,他們雖然在牢房裏代表著特權和權威,不過也沒有虐待其它犯人的喜好,其它犯人們對這三個頭領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恐懼,甚至閑時還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最令人不齒的犯人小弟,他是因為猥褻婦女關進來的,有一次晚上打撲克,輸給大板兒二盒煙,大板兒催他幾次都要不出來,總是推托下次他姐姐來看他時一定還上,可是天天挖馬糞時嘴上總是叼著煙卷,大板兒也拿他沒辦法。不過話說回來,玩笑歸玩笑,牢房裏的規矩可不能亂,一切僭越的行為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這是因為牢房有牢房的規矩,從效力上講不次於國家的法律。

這天晚上幹完活回到牢房的時候,大板兒告訴海歐說第二天不用挖糞了,派海歐去馬場打掃馬廄,還發給海歐一件螢光服,黃紅條格,象是一只巨大的蜜蜂。說是為了顯眼,和馬場裏其它雜工區分開,便於管理。小弟過來向海歐索要了一支香煙,告訴海歐這可是個好差事,海歐有些不大相信,問道:“都是又臟又臭,算什麽好差事”。

小弟不以為然,擺出一副老犯人的姿態,其實這個家夥只比海歐早進來一個月,並且只有六個月的刑期,“你懂什麽,大板兒沒跟你說去幾區嗎”?

“他說是什麽南五區,管它是哪兒,反正我也不知道,明天跟著老剛一起去”。海歐回答。

“看看,我沒說錯吧,南五區不是馬場的馬,都是京城裏頭有些富豪寄養在那裏的,要是明天碰到個把馬主,小費至少也得三五百,你挖了一月馬糞,大板兒昨天給你多少工資”?小弟問。

“二百塊,花了一百塊買了五盒煙,還剩一百塊,這不,你這不正抽著嗎”?海歐把煙盒在小弟面前晃了晃,又塞進口袋裏,生怕撩起小弟那貪婪的目光,“真他媽的坑人,這煙在外面五塊錢都不值”。

“明天到了南五區,你找一匹黑色的馬,我上次在那裏打掃馬廄碰到馬主,是一個臺灣人,一下給了我五百塊小費,記住了,是一匹黑色的馬”。

海歐點點頭,雖然對於這裏的犯人來說,誰都不缺這五百塊錢,但是監獄的規矩是犯人進來時手裏不允許帶錢的,但是每月勞動所得除外,海歐每月才二百塊工資,抽煙都不夠,如果有這五百塊錢小費在手,監獄裏難熬的時光沒準還好過一些。

“要是有了甜頭,別忘了我,我也不多要,回頭給我買一包煙就成”,小弟叮囑海歐,“記住,是一個臺灣人,你聽他說話就能聽出來”。

第二天一早,三板兒帶著七大隊裏十個犯人去馬場,馬場派了一輛卡車來拉犯人,只有一名獄警跟隨,而且也是懶洋洋的,只在走的時候點了個名,就坐到卡車的駕駛室裏,司機討好地上了一支煙,獄警點上煙吸了口,手一揮,這十來個犯人一哄而上,卡車立即劇烈地顛簸起來,司機罵了一句,踩了一下油門卡車蹭地一下竄出了監獄勞改隊的大門。

先是在河岸邊上行駛了十幾分鐘,上了一條漆黑的柏油馬路,馬路兩邊不是田園就是荒蕪的田野,又開了差不多一支香煙的功夫過了橋下了河堤,駛過一片果樹林,前面逐漸地有了些繁榮的建築,林下的商鋪大多緊閉,似乎財源的聲響還未喚起主人,卡車遠遠地就拐入一條水泥路面,在柿樹成蔭的路上急駛,掛著青柿子的枝條壓得很低,拂過卡車的車頭後,有些柿子流星錘似的甩在有些犯人的腦袋上,幸虧犯人們為了避風,都是背對著前面,不然讓柿子砸在臉上準破了相,海歐頭上也挨了一下,用手一揉感覺頭上墳起一個鼓包,立刻和別的犯人一起破口大罵司機缺德,有的犯人想站起來敲擊駕駛室的車頂示威,看到前方無數的柿子呼嘯而來,趕快抱著頭伏下身體,有的揚言下了車再好好收拾司機。

這條路是通往馬場的南門,僅供運馬糞和飼料的貨車出入,幸虧這幾日天氣還算幹燥,沒有下雨,否則馬場裏將會泥濘不堪,馬廄每天都有馬場的人打掃,馬糞都堆積在附近的一堵矮墻下面,獄警一下車就被一個肥碩的人請進辦公室喝茶,三板兒把活派完後蹲在一旁的核桃樹下面抽煙,海歐聽從老剛的吩咐從工具間挑了兩把鐵鍬,出來看到老剛路過卡車時照司機搡了一下,司機一個趔蹶差點栽倒,看了看老剛沒敢吱聲,老剛還不依不饒,“瞅你那操性,擱外頭信不信我弄死你”。見海歐扛著鐵鍬過來,接過一把照著倒黴司機比劃一下,司機嚇得躲到一邊。三板兒不耐煩地催促:“行了,老剛,趕緊幹活去吧,你跟他較什麽勁”,見老剛和海歐進了一排馬廄,又對著司機說:“你丫也是,開個車不長腦袋,不知道後面拉了一車人,你瞅瞅,我這腦袋上也有一包,還挺較勁”,三板兒一摸頭,“我操,比剛才又大了點,這玩意兒長得還挺快”。

海歐進了馬廄一看才知道,這裏面地方真不小,並且看樣子不只一排,大多數的馬房都空著,顯然趁清晨的時光出去讓馬呼吸點新鮮空氣,只有那些不喜歡晨練的馬還留在這裏,東一下西一下傳來陣陣馬打噴嚏的聲音,畢竟是早上,連馬糞的氣味也很新鮮,對於在散發著惡臭的糞坑挖了一個月馬糞的海歐來說,馬廄裏的環境倒也尚可,海歐在頭一排走了一個來回,並沒有找到小弟說的那匹黑馬,心想也許這個時刻馬被主人牽出去溜彎也有可能,也無所謂,三板兒說這兒的活多,一個禮拜也幹不完,慢慢留心就是了。

老剛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躲清閑去了,他那把鐵鏟丟在一邊,鏟把陷在一灘稀乎乎的馬糞上,海歐只好用自己的鐵鏟把老剛那把挑起來甩在一堆幹草堆上,猛一看並沒有什麽異樣,等老剛回來一拿保準一手馬糞。這裏別的不說,單是海歐註視的這一排馬房就有幾十間,再往裏頭走少說也有五六排,根本就不是兩個人能幹完的活兒,老剛是牢房的老油條,明白等外面的活幹完了以後都會到馬廄裏打掃,索性什麽也不幹,等著和大夥一起混水摸魚。海歐來到一間馬房前面,裏面有一匹栗色的馬,瞪著眼睛也在觀賞海歐,海歐歡喜地用手去觸摸毛茸茸的馬嘴,這馬顯然與人相處久了,知道海歐沒有惡意,卷著上嘴唇去舔海歐的手背,發現味道並不怎麽樣,鄙夷地打個噴嚏把臉扭過一邊。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時值今日,混到連匹劣馬都瞧不起你,不如死了算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海歐身後響起,驚起海歐一身冷汗,海歐一陣慌亂不敢轉身,意識到人生最大的考驗不過如此。

“現在知道怕了嗎?你不敢看我也沒用,婷婷和陳先生騎馬去了,一會兒就回來”,石今紅滿意地欣賞海歐落魄的樣子。

海歐手裏緊緊攥著鏟把,低著頭轉身就走,仿佛面前什麽人也沒有,其實是想盡快逃離目前的處境。

“你站住”,石今紅厲聲喝住海歐,“你去哪兒”?

“你管得著嗎”?海歐反問。

“哼”,石今紅輕斥一聲,“我當然管不著,可是大板兒也管不著你嗎?你不要太自以為事,憑你也配和我作對,我一句話可以讓你在七大隊裏生不如死,你的小命都在我的手裏,你清楚嗎”?

海歐雖然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善男信女,卻真的沒有想到她居然可以手眼通天,既然她現在和周欣欣狼狽為奸,自然有藺老大那個畜牲為她們撐腰,這個七大隊的獄頭大板兒顯然和藺老大有什麽瓜葛,看來自己現在的確已經成為人家刀板上的魚腩。

石今紅勝利之情地溢於言表,繼續玩弄著海歐的自尊:“我本來就沒有把你當作一回事兒,卻沒有想到你竟然愚蠢得把自己整進監獄,倒省得我浪費時間,我可以實話告訴你,順義勞改隊裏裏外外都有我們的人,要不是怕婷婷知道了會怪我,你在牢房裏的日子不會好過”。

海歐著實有幾分氣餒,問道:“我反正是爛命一條,你想怎麽著”?

“哼”,石今紅似笑非笑地說:“我不想對你怎麽著,只是過來和你敘敘舊,和一集團你是回不去了,你現在這個樣子,讓艷艷怎麽用你”?

石今紅說的不假,自己今後就是有案底的人,就算艷艷沒有這個意思,自己都不能讓她為難,從生意上講,如果和一酒店請一個蹲過監獄的人來管理,這對一個酒店的聲譽來講基本意味著毀滅。如果不回和一酒店,還是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個工作,總不會餓死吧,只是苦了汪濱,讓她跟著自己受罪。

“還有一件事,就是你的夫人現在已經搬出和一酒店,聽說是回到你們從前居住的什麽紫竹村,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唉喲喲,你又不在身邊照顧她,真可憐,一個女人這個時候真怕出什麽事”。

海歐現在多少有些後悔,為朋友義氣而身陷囹圄,這種價值觀在對汪濱的牽掛中第一次發生了動搖,從進了順義勞改隊之後就沒有聽到汪濱的消息,自己目前的遭遇只有新叔和艷艷知道,海歐請求他們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汪濱,只盼著盡快把刑服完回到汪濱的身邊,六個月的刑期,海歐希望在汪濱生產的時候可以在身邊守護她。沒有人保護的汪濱現在柔弱地象秋風中野花,海歐明白石今紅這些話意味著什麽。宣化寺的事情使他和石今紅正式地結了梁子,對於這樣的女人,她不見得對汪濱有什麽同情心,十八家那把火雖說沒人受傷,可是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海歐想都不敢再想下去會有什麽後果。

海歐雙膝跪倒在石今紅面前,屈辱在沈默中無法言傳,石今紅眼睛中射出一絲冷艷的光芒,那種嗜血的感覺開始在脈搏中奔騰,充分享受著可以蹂躪生命的快感,眼前這個曾經的對手再也沒有玩弄的價值了,她也有些奇怪這場游戲這麽快就有了讓人滿意的結局。

“你放心,我現在對你沒有什麽興趣,我甚至可以保證,你的女人在你出獄之前絕對的安全”,石今紅噴出一口縹渺的煙霧,低頭看看海歐,“不過,我要在你身上留下一個句號,作為我們這場游戲結束的標志”。石今紅說著蹲下來拉住海歐的手臂,把香煙抽了一口,讓煙頭的火苗燃燒地更紅一些,輕輕把煙頭按在海歐的小臂上,一陣吱吱聲響過後,煙頭將要被小臂的脂肪浸滅的時候,石今紅擡起香煙,欣賞著海歐痛苦的表情,微笑著緩緩把香煙放在嘴邊繼續抽著,等火苗又一次艷麗地著了起來,再次放在剛才灼傷的傷口上,空氣中皮肉焦灼的味道濃郁而彌漫,石今紅皺了皺眉頭,仿佛忍受不了這種氣味,起身扔掉煙蒂。

“把馬給我牽過來”,石今紅命令海歐。海歐這才知道那匹對他表示過不屑一顧的栗馬是石今紅的坐騎,鞍轡齊全,海歐只好順從地把它請出馬房。

“你不介意把肩膀借我一下吧”?石今紅一手持著韁繩,媚態十足地沖海歐一笑,仿佛自己是一個頑皮的少女。

海歐無可奈何地單膝跪地,石今紅擡腳踩著海歐的肩膀縱身躍上馬背,拉緊韁繩不讓黑馬沖出去,原地轉了個圈,朝躲在一邊的海歐撒下一把鈔票,這才縱馬跑了出去,外面響起一陣馬的嘶叫,聽聲音好象是幾匹馬混在一起,然後一個海歐再熟悉不過的女人的聲音:“紅姐,你怎麽才出來,你在裏面和誰聊天呢”?

“噢,一個打掃馬廄的勞改犯,我見他很辛苦,賞給他一點小費,走吧婷婷,陳先生今天氣色不錯,我們多跑幾圈”,石今紅聲音逐漸遠去,留下一陣馬蹄聲在院子裏回響。

第二天海歐自願仍舊去漚糞坑挖掘馬糞,大板兒並沒有反對,馬場的工作雖然也不輕松,但是有機會和外界接觸,特別是可以看到監獄的犯人久違的異性,無論是富婆千金,還是農婦雜工都同樣賞心悅目,就算是累點兒也值得。

已經是十二月的天氣,漚糞池凍得巖石般地結實,僅僅靠鐵鍁已經不足以完成工作,鎬頭都崩壞了好幾把,好在鑿開一尺多的表面凍層,下面倒也松軟,只是臭味更加難聞,戴著兩層口罩都不管用。天氣還算不錯,陽光亮麗,照耀得糞堆也出奇地清晰,下面蠕動的小蟲也看得一清二楚。趁著犯人們跑到遠處休息抽煙的時候,好幾對戴勝鳥落在剛剛刨開的糞堆上,啄食裏面驚醒的蟲子。

“他媽的,老子受了半天累,它們倒來吃現成”,小弟無奈地笑罵。

海歐找到河岸邊稍高一點的地方,凝望對岸寂寥的田園,聽見小弟罵罵咧咧地踅摸過來,扔給他一支香煙,小弟接過來一哈腰表示感謝,也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點心,遞給海歐,海歐一看是塑料包裝的綠豆糕,口裏立刻一陣濕潤,拆開抽出一塊細細地品嘗,把剩餘的綠豆糕還給小弟。

“你收著吧,我那兒還有,老是抽你的煙,也沒什麽謝你的”,小弟一擺手不要。

海歐不再客氣,把綠豆糕放進口袋裏,問:“你從哪裏弄的,球球那兒沒這東西”。球球是勞改隊小買鋪的老板,基本上靠剝削犯人維持生計。

“昨天我姐姐來看我稍帶的,還塞給我五百塊錢,這不能讓大板知道,要不又該逼我還帳了”,小弟回答。

“你小子還真是,有錢給他得了,你敢跟他抖機靈,這塊慫老是派你來這兒挖糞,劃不來嘛”。

“還他個屁,你知道每月他從我工資裏扣多少嗎?媽的,二百塊,真不是東西,再過兩個月我就出去了,壓根就沒打算還他”,小弟憤憤地說。

海歐知道小弟心疼每月這二百塊錢,怕他想不開惹出什麽事,連忙拿話岔開:“對了,你姐姐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

“我大名是劉峰,我姐姐本來叫劉月來著,去歌廳上班以後就改名叫劉思思了”,小弟大大咧咧地回答。

“老叫你小弟小弟的,今天才知道你叫劉峰”,海歐一邊搭著話,忽然有個身影從腦海裏閃過,頓時被一種傷感包圍,“你們住在哪裏”?

“我住海澱,我姐姐在朝陽安家樓”。

“噢,你們原來沒有住在一起,你姐姐結婚了嗎”?海歐默默地抽著煙問。

“沒有”,小弟不屑地回答,仿佛結婚是人生中很不齒的一件事,“幹她那一行哪兒能結婚,等掙夠了錢,隨便找個人嫁了完事兒”。

“那你父母是做什麽的,怎麽會容忍你姐姐在歌廳裏工作”?

“唉,我父母長什麽樣都忘了,不說了,要是我有爹媽,也不會蹲在這裏挖馬糞,對了,你上回去馬場好好的,怎麽不幹了,回來還給我兩包煙,我還以為你發了財了”,小弟問道。

海歐雖然不願提起,但也無法完全把這件事情從記憶中抹煞,石今紅倒是很大方,扔給他二千塊小費,也許對石今紅而言,海歐現在就是一條潦倒的野狗,一下子打死反而會失去覆仇的樂趣,就讓他這樣卑微地活著,從容地折磨,慢慢地羞辱。

馬場這近百畝的糞坑沒有幾年就快填滿,經常是勞改隊的犯人們挖到哪裏,新鮮的馬糞跟著就會填到哪裏,漚過的馬糞免費送到附近的種植園,往往是挖的跟不上填的,所以馬場不得不花上一筆錢雇傭勞改隊的犯人們加緊挖掘,每個工一天五十塊錢,這樣海歐一個月的工資差不多應該是一千五百塊左右,當然這些錢不可能全額到他的手裏,勞改隊留下大部分,只是象征性地發給犯人們一點兒,大約是一個工一天十五塊,再加上牢頭大板兒扣下的,到海歐手裏只有區區二百塊。這兩百塊錢只夠海歐買十包香煙,好在監獄的食宿是免費的,不必發愁額外的開支。令海歐奇怪的是,這個月領錢的時候大板竟然給了他五百塊,這意味著這個月大板沒有扣他的錢,海歐沒有在意,並非所有的迷團都是壞事。

高墻內的時光也會流逝,還有二個月海歐就可以出獄了,小弟因為在挖馬糞時無意挖到一個金手鐲,估計是從前哪個富婆騎馬的時候掉落的,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法藏匿,只好交公,勞改隊作為獎勵,讓他提前一個月出獄,小弟留給海歐一個地址,叮囑海歐出去後一定找他,海歐雖然答應,可是心裏有些猶豫,小弟不知道他和姐姐有過一夜之緣,思思是一個風塵女子,那一夜自己雖然什麽也沒有做,可是如果真的見面,彼此一定十分尷尬。

小弟出獄後的第二天,海歐迎來了他進來之後的頭一件大事,第一次有人來探訪他,這並非海歐的人緣太差,而是海歐曾經囑咐過新叔,一定要把自己坐牢這件事情隱瞞下來,特別是不能讓汪濱知道,只謊稱說有事去了外地,大概半年才能回來,所以除了林艷艷,沒有第三人知道。就是艷艷也只是知道個大概,為什麽吃了官司以及在哪裏坐牢並不清楚。當海歐被通知去探訪室的時候,他以為一定是新叔來看他。但是探訪人卻並不是新叔,而是曲江。

“我是上星期放出來的,新叔已經跟我說了,李哥,讓我怎麽報答你呢”,曲江是個鐵一般的漢子,自從多年前種下覆仇的種子之後,就沒有相信過人間的情義,此時此刻居然有些情不自禁。

海歐笑了笑問道:“你怎麽出來了,律師不是說你三五年出不來嗎?還記得上次我去昌平看你,那會兒你在裏面,我在外面,現在正好相反”。

曲江抹了一下眼睛說:“他們拿不出證據,又怕夜長夢多再出亂子,法院審判委員會知道你作偽證的事情,擔心再下去不好收場,就以參加黑社會組織判了我三個月拘役,上禮拜才出來,我昨天一聽說你在這裏勞改隊,就來看看能不能幫幫你,裏面沒人難為你吧?你不用害怕,盡管跟我說,有的話看我怎麽收拾他”?

海歐擺擺手說:“我在裏面很好,沒人欺負我,我就是擔心你嫂子,她快生了,我怕有人會找我們麻煩,你要是有時間,替我去看看她,我這一進來,恐怕家裏沒什麽收入,從前存的那點錢,恐怕還不夠賠老蔡的房子,對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老嚴現在怕是已經逃到了國外,新叔那邊情況也不樂觀”。

“新叔和藺老大現在已經挑明了,藺老大仗著自己在通州的那塊勢力,要求新叔把公司都交給他一個人管理,新叔沒有答應,不過看目前的情況,我們只剩下康城的浪淘沙和保溫管廠還能支撐下去,市裏頭的建築公司,運輸公司,武校,飯店,不是被派出所查封,就是讓老藺搶走,新叔那天還跟我說過,說你也快出來了,出獄之後一定去給新叔幫幫忙,他現在身邊連個可靠的人都沒有,不是抓進去,就是投靠藺老大”。

海歐聽到這裏沒有說話,扭頭看看探訪室裏沒有別人,連獄警也不在,順義勞改隊關的都是輕犯,犯人們都是不到一兩年就可以出去,誰肯輕易冒險越獄,一旦抓回來刑期更長不說,就是在外面也不值得為了這區區二年整天提心吊膽,所以監獄管理比較松散,甚至有人家裏有事還可以請假回去,辦完了事自己就會自動回來報到,從沒有發生過逃獄的事件,為此還經常獲得最佳監獄的殊榮。

曲江看海歐不說話,繼續說道:“嫂子的事兒你不用擔心,我聽新叔說那邊沒什麽事,你們從前的那對老房東人很好,大媽對嫂子很照顧,飯都不讓她做,新叔去過一次,說是和一集團的總經理林艷艷托他給你們送過去五萬塊錢,新叔已經交給嫂子,對嫂子說這錢是你在公司的工資和獎金,嫂子已經收下了,新叔自己又拿出一萬塊交給你們房東,算是房租和一點心意,其實這也用不著,你們房東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

海歐知道曲江說得不錯,寅卯夫婦人很實在,也並不缺錢,當初在那裏住的時候房租就沒多少,不過新叔辦事也算是周到,情理和利益處理地十分妥貼,只是落下這個人情,出獄後不好拒絕新叔的請求,自己本來不想再參與這種江湖中的爭鬥,想和汪濱平靜地廝守生活,恐怕這一次又要成為夢想了。

這一天是海歐入獄後的頭一場雪,從昨夜彤雲密布的天邊就可以看出雪的端倪。沒有人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只是覺得後半夜忽然冷了許多,本來還算將就的薄被一下子冰冷刺骨,犯人們在睡夢中越擠越緊,海歐是最把邊的鋪位,身體前胸和老剛靠在一起,背後卻感到一陣陣的寒風。半夜裏加床被子是不可能了,只有堅持到明天才可以向獄警申請。

就在這似夢似真的雪夜裏犯人們耐過這一夜,天剛透明的時分寒氣似乎小了一些,就連大板兒也坐起來抽著煙,他一個人占著牢房裏一半的地方,空曠中應該更加寒冷,誰都沒有多餘的被子,有人仿佛聽到牙齒嗒嗒的顫抖聲。

“媽的,還不到點兒,趕緊去喝碗熱粥去”,二板兒尋著聲音看過去,“幾點了”?

“六點半”,大板兒不愧是牢頭,死撐著回答,“也是,往常趙警總是提前來開門,今天是怎麽了”?

正說著外面過道上聽到一陣聲響,犯人們立刻忽忽拉拉地開始起床,揣著飯盒湧出去吃早點。這種天氣馬場不會有什麽工作,賽馬早就封場,要到明年天氣暖了才會開場,但是會有些客人不怕冷,如果偶爾有個好天也會來騎騎馬,雖然馬場的客人少了,但是馬的飼料不會少,因為是冬天還要格外加料,馬糞好象也格外地多,所以監獄的犯人依然不能輕松,只不過原來去別的地方幹活的幾個大隊也要一起參與挖糞的工作。

雪一直下了三天,馬糞似乎更加好挖了,這可能是因為糞堆上蓋了一層雪起到保溫的效果,凍層下面發酵的馬糞發出熱量,逐漸融化了最上層的凍糞,不過踩在雪水和馬糞的淤泥裏,腳冷得受不了,雨靴雖然不至於進水,可是泡在雪水裏腳凍得麻木,海歐幹了一會兒渾身發汗,只是手和腳卻越來越涼,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扔掉鎬頭,甩掉濕漉漉的手套,在火堆旁蹲下來烤火。

“就是,趕緊暖暖,跟誰拼命,來兄弟,抽一支”,老剛扔給海歐一支香煙。

海歐接住後無法用手指夾住香煙,只好用嘴叼住,歪著腦袋湊到火苗上點著,猛抽了幾口。

“把今天熬過去,明天可能不用來了,媽的,真不是人幹的活兒”,老剛已經在火堆旁歇了半天,看海歐一個人幹活,有些不好意思。來的二十個犯人都是兩個人一組,每組分配一塊,誰先幹完誰回去。

海歐把硬幫幫的手指放在火苗上翻來覆去地烤著,象是在烤羊肉串,火堆的熱氣一陣一陣直沖臉上撲過來,海歐只好挪動一下位置蹲到下風口,手馬上就熱乎起來,又變得靈活自如,海歐瞇著被煙矄得快睜不開的眼睛,把香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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