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峰煙漸起 (2)

關燈
堂的叫過來,又要了四個菜,無非是這種路邊小店裏的拿手菜,溜肥腸,木須肉,溜肝尖,古老肉而已。海歐雖然沒有阻攔,卻也疑惑地看看李克,李克有些報歉地解釋:“不好意思,我師傅來了,我爸爸剛才給我打電話告訴我,說師傅聽說我在這裏,一會兒過來找我,你不介意吧”?

海歐早就聽李克說起過他這個師傅,也想認識一下,連忙說:“那倒不會,不過,要是我在這裏不方便,那我先走了,等園園滿月了,我再來看你”。

李克趕緊挽留:“別走,再坐一會兒,其實都不是外人,你們認識認識,說不定以後相互還能幫個忙”。

果然沒有二十分鐘,飯館服務員剛把菜上齊,孔京生就到了,稍加寒暄,李克介紹過雙方,三個人就開始推杯換盞地談了起來。自從去年孔京生被安再馨告到司法局之後,律師事務所不好留他,孔京生恐怕安再馨糾纏自己,躲在了通州區梨園附近的一個朋友那裏,他這個朋友常年在海南做生意,一年在北京呆不了幾天,就順水推舟地把那套三居室的房子委托孔京生照看,朋友生意做的不小,所以也不在乎房租,這樣過了一陣,聽說李克有了孩子,孔京生說什麽也得過來看看。

“真沒想到,你小子也知道成家立業,以後有了孩子,做事情別顧前不顧後的”,孔京生依舊是一副長輩的架子,仿佛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麽被人從律師事務所裏趕出來的。

“是啊,孔叔說得不錯,你今後有什麽打算沒有”?海歐問李克。

李克擺了一下腦袋說:“什麽打算,我現在事務所沒生意,開飯館小慧又幫不了我,再等等吧,回頭小慧身體方便了,我們還回野味莊,師傅呢?您從事務所裏出來,現在忙什麽”?

“唉,一言難盡”,孔京生喝了口悶酒,“當初師傅是怎麽跟你說的,你調查的這個案子真是塊臭狗屎,誰粘上誰倒黴,你是拍拍屁股走了,搞得師傅現在象條喪家犬,沒個安生日子”。

李克不好意思,帶有幾分歉意地趕緊給師傅倒上酒:“真對不住,師傅,我沒想到那個女人會找到您,這回您去了通州,應該不會有什麽事了吧”?

孔京生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只顧自己吃菜喝酒,李克明白孔京生的脾氣,師傅話少的時候,也是事情最棘手的時候,所以也不敢打擾他,只能在旁邊小心侍候著,海歐畢竟與孔京生不太熟悉,見他臉色凝重,所以不隨便插話,果然又幾口酒下肚後,孔京生拍拍李克的肩膀說:“李克呀,師傅這次算是真的栽了,我也沒臉再當你師傅,你要是能原諒我呢,師傅很感謝,要是不呢,師傅也沒話說,我在通州暫時也不會有事,你也不用為師傅擔心”。

李克心裏想師傅是不是在說和安再馨的事情,這件事聽父親上次說過,安再馨曾經告師傅和她有關系,還拿出內褳當證據,既然司法局認可了證據,想必確有其事,不過師傅單身一人,這種事情也不應該過多苛責,不管怎麽說也是自己的師傅,就憑他當初關懷自己的情意,別人可以看不起他,自己不可以。

“師傅,您不用說了,不管什麽時候,您都是我師傅”,李克有些動情。

孔京生看看李克說:“我後來才知道你為什麽不想再繼續辦這個案子,曲江是小慧的哥哥,擱在誰身上都為難,你逃避是對的,可是師傅對不起你,師傅沒有辦法,事務所的工作是小,就憑師傅在哪裏也餓不死,不過那個女人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能給她一個交待,就去法院告我強奸罪,師傅這把年齡,丟不起這個人呀,唉,這個女人真不簡單,為了給她兒子報仇,她居然把自己都豁出去了,這是怎麽說的,唉”。

李克聽到這裏才似乎有些明白,於是問:“師傅,您是不是都對她說了”?

孔京生慚愧地點點頭,“李克,你不要怪我,我不配做你師傅”。

“師傅,看您說的,這不算什麽,小慧那邊我會跟她解釋的,這也不是您的錯,畢竟是她哥哥打傷了別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公地道的,不過,您都對那個女人說了什麽”?

“唉,還用多說嗎?我告訴她打傷她兒子的人叫曲江,在康城的浪淘沙,別的也不用多說,她也沒有再問,你最好趕緊告訴曲江,能躲就躲一躲,他是你大舅哥,師傅是沒有辦法,這次來也是給你報個信,如果我沒有猜錯,安再馨已經去公安局報了案,就看警察什麽時候抓人了”。

海歐雖然聽到這裏一直沒有插什麽話,也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劉桂斌在水岸楓園門口被傷的事情他是親眼所見,就算曲江當初沒有動手,畢竟也是主謀,如果被追究出來,至少也十年的刑期,何況曲江當初還是假釋期間,判起來會更加嚴重,想到這裏海歐有些坐不住了,看看李克準備怎麽辦。

“師傅放心吧,吃完飯我會跟曲江聯系,小慧生的時候他還來過一次,放下兩千塊錢就走了,不過這事我還得瞞著小慧,如果她知道了,我怕會對她身體不好,醫生說過哺乳期間情緒不能激動,怕對奶水不好,您回頭怎麽辦呢?您剛才說過在通州有套房子,不如就開間事務所,我回頭找熟人去通州司法局弄個許可證,就憑您的人緣,生意錯不了,說不定回頭我還得去跟著您幹,您看怎麽樣”?

孔京生沈吟半晌說:“主意是不錯,可是我的律師執業證讓北京市司法局吊銷了,再說,開事務所需要三個合夥人,一時半會兒也不容易,你還是別管我了,趕緊把自己的事情料理清楚,師傅餓不著,等孩子滿月我再來看你,一會兒跟你爸爸說一聲我走了,他現在有了孫女,我們老哥倆也不用客氣”。

海歐望著孔京生帶著幾分酒意離開的背影,也準備結了飯錢,被李克連推帶搡地勸了出去,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回康城是來不及了,想起團結湖附近還比較熟悉,就和李克告別,準備到團結湖找個地方住一宿。

乘車到了農展館南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下了車海歐徑直朝團結路走去,沒有什麽改變,永遠的人潮好象總有完不成的事情,遠看那古香古色的東坡酒樓還在,走近才發覺已經換了招牌,鴻賓居,海歐思忖片刻,腹中並不感到怎麽饑餓,只剩下那遙遠而不再可及的回憶仿佛在隱隱作祟。索性走上樓去,發現樓上樓下都是高朋滿座,樓梯口有一張空桌,因為人來人往過於騷亂而沒人中意這裏,海歐坐在這裏,腦中閃過那句身遠地自偏的詩句。

酒樓雖然換了名字,陳設基本不變,甚至連菜譜也懶得改動,招牌菜還是那幾樣,海歐招手叫過來一個服務員,一打聽才知道是原來的酒樓老板有了新歡,厭倦了舊愛,和原配離婚後把酒樓分給了老婆,自己帶著年輕漂亮的情人和細軟另立門戶,其實原配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早就和廚師長不清不楚,這一來皆大歡喜,因為酒樓從前生意不錯,為了不影響生意,除了換個名字,別的依舊保持原樣,海歐聽著別人的家常裏短,好象脾胃也有了食欲,隨便要了兩個菜,自斟自飲喝起啤酒。

真正吃飯的這個時候已經酒足飯飽,臉上掛著富足的微笑陸續地離開,人群簇擁著從海歐身後走過,來到樓梯口還戀戀不舍,明知是虛情假意卻也情意綿綿。在這一群人中海歐不經意撇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用回頭海歐也知道那是誰的笑靨。海歐本能地把頭低下,心裏猜測那群腦滿腸肥的人和明嫣是什麽關系。等那夥人空裏空通地下了樓梯,海歐才擡起頭,準備再稍坐一會兒離開這裏。眼睛本能地一掃,才發現明嫣正靠在走廊一側的雕花木欄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海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而並不說什麽,朋友到了這個份上也無需多言,明嫣看得夠了,才款步走過來,坐在海歐對面,“還敢假裝不認識我,我看你裝到什麽時候,你怕我嗎”?

“和你一起是什麽人,看樣子又是哪裏的老板吧”?海歐問。

明嫣仿佛想起什麽,無意識地系上自己女士襯衫領口的一個仿鉆鈕扣,雪白的脖頸上閃爍著白金的光澤,雖然遮住了寶氣,卻蓋不住春光。

“不用管他們,反正都是有錢人,業務上的事情,唉,這幫人,快灌死我了”,明嫣伸出蔥段般的手指按住胸口,輕輕拍打兩下,“快兩年了,也不和我聯系,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哼,想我死的人多著呢”,海歐冷笑一聲,“可是我偏不死,我倒要看看是誰笑到最後”。

明嫣知道海歐不是沖自己,安撫地說:“我是有一次見過朱小姐,才知道你離開水岸楓園的事情,海歐,其實你沒有變,你處理事情總是不太成熟,朱小姐跟我說過,倪總其實很喜歡你,也很欣賞你,他有時候”,明嫣看到海歐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只好停下。

“你不用說了”,海歐並不憤慨,“都過去的事情,現在說也沒什麽意思”。

“好,我不說了,那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兒,跑到這裏自己喝悶酒”?

“我沒有喝悶酒,我只是進來吃飯,沒想到會碰到你,你還記得我們有一次在附近吃水煮魚嗎”?海歐問。

“我怎麽會不記得,那次是你把我氣跑呀,我會一輩子記著你欺負我的事情”。

海歐抱歉地笑笑,“也許你是對的,我有時候是有些不成熟,對了,你現在住在哪裏?遠不遠?太晚了不會耽擱你回家吧”?

“不太遠,我在附近買了套房子,你呢?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回去”?

海歐只好告訴明嫣他正準備吃完飯去找旅館,明嫣立即否定了海歐的打算,“找什麽旅館,去我那裏住一晚,看你,還不好意思,我清清白白一個女人都不怕,你還扭捏作態,走吧”,也不容海歐反駁,拿起外套起身離開:“你快點啊,我去開車,你在路邊等我”。

明嫣新買的房子的確不遠,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夜幕中雖然看不清,不過可以判斷是一處新開發的社區,樓房都不高,六七層的樣子,路燈倒是設計的精致輝煌,依稀中看得出人為營造的園林景觀,車在小區裏又行駛了幾分鐘才來到一棟公寓前,明嫣繞著公寓轉了幾圈找到一個車位,勉強把豐田車擠進去,招呼海歐跟她上樓。房子並不大,進了門走廊一側是廚房,一側是衛生間,走廊盡頭就是唯一的大間,最多五十平米,紅色木地板,淡雅的花紋墻紙,一張大床占據房間的中央,對面是陽臺,被玻璃門與房間隔開。另一側居然有一個擱樓,擱樓整面墻就是一個巨大的書櫥,海歐好奇地仰頭張望,明嫣輕輕推了他一下,“看什麽呢?那是我的書房,不好意思,今天委屈你了,給你打個地鋪好嗎”?

海歐問:“在這裏嗎?不方便吧,就這一間房間”。

明嫣嗔怪海歐:“你這個人真羅嗦,難道讓你住在衛生間裏嗎”?說著卟哧一笑,“我一會兒給墊厚一點,兩床被子行嗎”?邊說邊從壁櫥裏抱出被褥,在遠離大床的墻角給海歐收拾出一個臨時地鋪,看起來松軟舒適,令人睡意油然。

“你要不要洗個澡?不然你就看會兒電視,我洗完了你再洗”,明嫣問。

海歐此時已經無可奈何,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說什麽也不會來麻煩明嫣,不過現在說走也太晚了,說不定會讓明嫣覺得她的一片好意被海歐輕視。一會兒明嫣洗完澡出來,被水汽滌蕩過的臉色明凈地如雨後的鮮花,透著令人戰栗的美色。明嫣問海歐想喝點什麽,海歐懵然地回答什麽都可以。說完一陣緊張,想起第一次被汪濱誘惑時,情景與今天何其相似,出沐的女人和紅酒,是讓男人弱點昭彰的雙重引誘。片刻功夫明嫣從廚房出來,端著一個玻璃咖啡壺和兩個乳瓷的杯子,海歐暗自長噓一口氣,心情漸漸地放松了。

“都是多年的朋友,我本來不想裝不知道,不過在酒樓裏人多不太方便,我就沒有多問,海歐,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在和一酒店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在和一酒店見過我,因為這個項目涉及過許多公司的機密,我不方便找你,聽說你們目前進行得很順利,是嗎”?

海歐靠著墻坐在被褥上,聽著明嫣的話並不覺得十分吃驚,對於這個女人,海歐明白自己永遠不是她的對手,因為是朋友,所以也並不想提防她,因為她無所不知,所以也沒有必要防備她,“也不能這麽說,困難也不少”。

“你不用和我躲躲閃閃,你也是從東環出來的,難道不知道東環的背景,雖然你們和一集團現在和齊莊鎮簽了土地協議,可是這個項目不會到你們手裏的,你最好和我們合作,否則到時候會一無所獲”。

海歐聽艷艷和他說過,自從蔣超被趕出和一之後,就投靠到了東環集團,當初和東環集團的談判就處於中斷狀態,後來雖然有過幾次接觸,但是和一酒店鐵了心自己單幹,再加上代表東環的人竟然是蔣超,艷艷更是對東環集團置之不理,現在明嫣談到這個項目,話裏的意思似乎她對這個項目的軍方背景並不了解,海歐想試探試探她到底知道多少:“明嫣,講手段我不是你的對手,你從來也沒有欣賞過我的能力”,海歐擺擺手示意明嫣不用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沒有關系,你在東環保護過我,我個情我永遠記著,不過現在各為其主,我看不出為什麽和一酒店非得和你們合作”。

“和一酒店不過是和齊莊鎮簽了一個協議而已,你知道那是什麽嗎”?明嫣喝口咖啡潤了一下,挑釁地說:“是一張廢紙”。

明嫣繼續說:“東環集團已經制訂了中長期發展計劃,包括在齊莊鎮的投資,計劃書目前已經到了國務院辦公廳,如果沒什麽意外,這個月就可以批下來,到時候會有發改委與河北省省政府洽談,你想想,我們拿著河北省政府的批文,你們的土地協議還有用嗎”?

海歐沒有說話,心裏暗想:看來劉振水的消息一點不假,這件事真的和軍隊方面有關,連東環集團這樣背景的公司都不知情,還想動用國務院的關系來參與這個沒有結果的項目,那麽自己該不該告訴明嫣,她對這裏面的事情也一無所知。

“海歐,其實我是為了你好,現在我和蔣超一起負責這個項目,今天這些話我是不應該和你說的,這都是公司的重大商業機密,讓人知道了我會卷鋪蓋走人的”,明嫣看起來很誠懇。

明嫣看海歐始終低著頭不說話,站起來給海歐的杯子裏續上咖啡,“你這人很自尊,我如果話不說到痛處,你根本不會在乎,東環最近沒有繼續跟你們接洽就是在等上面的消息,一旦批文下來,這個項目鐵定是東環集團的,到那時候,你們會很被動,雖然說為了避免有人鬧事兒,東環不會把和一酒店一腳踢開,不過你們手裏其實也不會有什麽談判的籌碼,我和你談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目前在和一酒店的處境,你不如趁這個機會促成與東環集團的合作,說不定以後東環集團還會考慮接納你”。

“明嫣,我們認識五六年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在這個項目上參與到什麽程度”?

“什麽程度”?明嫣感到非常詫異,不明白海歐怎麽問到這個問題,“你什麽意思”?

“我是想知道,如果要你現在從這個項目上退出來,是不是很為難”?

“那倒不是件難事兒,可是為什麽”?

“你不要問我為什麽,這裏面事情很覆雜,如果能說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朋友一場,我現在提醒你也算是還給你一個人情,你趕快從這個項目抽身出來,不要再和這個項目有任何瓜葛,東環集團我算是看透了,到時候一定會有人出來背這個黑鍋,我希望這個人不是你”。

明嫣盯著海歐的眼睛看了半天,不難想象心裏在如何地翻騰,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表示相信海歐的話,“好吧,我聽你的,這個項目本來和我也沒有什麽關系,是姚總親自過問的,具體由投資公司的馬總去運作,後來蔣超來了之後這個項目就由他全權負責,我只是協助他做一些工作,他現在是公寓的總經理,也是我的上司,一切都得聽他的,現在要退出來也簡單,我請一個月病假,公司一定會派別人頂替我,海歐,你真的不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海歐站起來走到陽臺的玻璃門旁,看著窗外的點點燈火,玻璃門的一角映照著明嫣朦朧的影子,看得出她正在渴求地望著海歐的背影,一會兒明嫣擡手捋了一下垂下的頭發,“我知道你為難,不過,我還是很感激,天不早了,快休息吧”。明嫣看海歐回到地鋪上,關了床頭的落地燈,屋內瞬間與外面的夜色融為一體,為夢鄉打開大門,殊不知此刻對於有多少人來說是不眠之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