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歐和汪濱離開了野味莊，來到十八家老蔡的那套小院，院子比紫竹村寅卯先生家的院子小得多，然而卻是清新明亮，令汪濱十分喜愛。正屋三間，廂房兩間，院墻還沒有一個人高，站在院子裏可以和隔壁的主人說話，水泥地面，墻角是花池和小樹，老蔡這套房子剛剛蓋好不到半年，本想搬過來自己住，把老宅子賃出去，可惜老宅子實在有點破敗，好不容易有人上門一看，連價格都不問扭頭就走。也是，十八家傍著和一酒店，酒店不少職員都是在十八家租的房子，村子裏不少人都開始修繕房屋，租金相當可觀，更何況有些在城裏住夠的游客向往農家院的原始生活，假期來此隱居的大有人在，居住條件可以不必奢華，但是也不能象聊齋中狐鬼出沒的場所，所以老蔡家的老宅子一直無人問津，等老蔡咬咬牙準備把新房子騰出來出租的時候，倒是有人願意承租，不過在老蔡的眼裏，海歐和汪濱夫婦似乎是最好的房客。

海歐準備先付給老蔡半年的租金，老蔡死活不要，這令海歐非常詫異，因為老蔡在在金錢上不是一個很豁達的人，不知道他為什麽願意讓自己白住，經老蔡拐彎抹角說出來才明白，老蔡想讓海歐在和一酒店給自己找個事情做，海歐考慮了一下答應去酒店問問，看看有什麽合適的工作，回頭告訴老蔡，不過這和房租的事情必需分開，否則自己在這裏住得也會不安心，老蔡只好答應海歐，不過租金的事情只願意每月收五百元。海歐明白這套房子行情上每月一千五也不算過分，酒店有幾小姑娘也是在村裏合租的房子，和這套差不了多少，每月房租也是一千五，最後老蔡只同意每月收一千元，多一分也不肯收，他自己心裏算得很清楚，如果去和一酒店工作，就是收入最低的清潔工每月也有一千五百元，自己並不吃虧。

老蔡家的院子靠近村邊，西邊一墻之隔是劉景旺家，東邊是一條從山上下來的小路，門前是村裏的一條水泥路，在這裏形成一個十字路口，一直走下去經過幾條街道就是通往康城的康莊大道。小路那邊是村委會幾間上了年月的磚瓦房和零星的幾戶人家，路口有間雜貨鋪，本來是三間大瓦房，堆放著村裏的破舊農機用具，後來劉景旺承包下來改成了一個雜貨鋪，幾經風雨已經成了一個百十平米的小商店，靠著村委會的風水生意居然越來越好，倒不是村幹部有什麽消費能力，主要是一到晚上，村子裏的閑人喜歡到村委會那幾間破屋子裏打個牌，喝個酒什麽的，時間一長，這裏居然成了十八家夜生活的中心，門口那盞碘鎢燈一到晚上就長亮不衰，宛如人間的又一輪月亮。

海歐看中這套小院主要是因為安全，雖然在村邊，房子周圍都有人家，特別是村委會，白天村幹部都在這裏吞雲吐霧，晚上也恨不得徹夜不歸，加上劉景旺自己就是個冶保主任，住在他的隔壁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老蔡還說，劉景旺家那條狗，看起來笨頭笨腦，其實是一條串種的藏獒，小眼睛躲在濃密的卷毛下面，似乎在掂量每個人的肥瘦，仔細觀察可以確信，它會成天不停地吞咽口水，連在睡夢中也會被饑餓驚醒，這一點海歐相信，因為就在昨天還親眼看到它津津有味地吃掉三根很粗的蘿蔔，不過還好，這條狗對待熟人還算客氣，雖然神情中有幾分倨傲，這也可以理解，有能力的人都不太隨合，就是狗也不例外。

海歐從宣化寺回來並沒有立即去和一酒店上班，他有意在家裏呆了三天，一方面幫著汪濱收拾院子，另一方面海歐心裏存著一個很大的疑惑，自從和劉振水分別以後，振水離別的幾句話就重重地壓在海歐的心裏，石今紅對自己留有一手，振水跟她說的那些話並沒有全部告訴自己，還竄掇自己向艷艷提議和楊辛莊合作開發高爾夫球場，這無疑是想在艷艷面前挖個陷井，置自己於死地，她作夢也沒有想到振水和自己的這層關系，老天有眼，海歐知道這一次又是結拜大哥老劉救了自己。可是下來怎麽辦，海歐非常猶豫，這也是他遲遲不去和一酒店的原因，石今紅說過她馬上也會回去，算起來昨天應該到了和一酒店，那麽有關土地的事情她就不得不和艷艷講，可笑她處心積慮設計的局面就自行瓦解，自己可以暫時不必操心這件事情。

老蔡一天要來好幾次，幫著扛扛擡擡地幹了不少活，好象還有些戀戀不舍，加上心裏也惦記著海歐為他謀個差事，看海歐一直沒有去酒店，只好把疑問壓在心裏。老蔡身體非常結實，走起路來很有些軒昂的姿態，只是眼睛裏不太清澈，讓人感覺象是混沌未開的世界，這是大多數不喜歡用腦的人常見的特征。因為是新房，其實並不需要怎麽收拾，老蔡本來也養了一條大狼狗，在新房門口蓋了一個狗棚，現在海歐不需要，只好把狗棚拆掉，把沒用的木頭和磚頭扔到院子外面，看到劉景旺牽著那條竄種藏獒出去溜彎，不以為然地問：“吃了嗎？這個時候出去”？也難怪，才下午四點來鐘，溜彎似乎是早了點。劉景旺是村裏的治保主任，所以臉上固然有村幹部的貴族表情，不過老蔡是倉亭縣化肥廠的退休職工，屬於國企那頭的人，就是戶口也不在村裏，不能象村裏普通村民那樣對待，就紆尊降貴地笑了笑：“沒轍，我這狗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老是呆不住，上竄下跳，我再不牽它出去跑兩圈，您瞅，這狗鏈都快掙斷了”。

“別是發騷了吧，跟我那條一個操性，這回去哪兒配去”？老蔡把一筐垃圾扔到路邊的溝裏。劉景旺本來想說看中老王家的大白熊，一擡眼瞅到海歐和汪濱從屋裏出來，當著海歐女人的面不好意思胡說八道，只好把話岔開，“哪兒呀，回頭再說吧，你看它，等不及了”，趁著狗往前一沖，跟它一起向山上跑去。

“蔡師傅，你回去歇會兒吧，忙了這一下午，這基本都收拾完了，要不去屋裏坐坐，我給你沏茶去”，汪濱招呼老蔡。

老蔡慌忙擺擺手，“不了，我還得去澡堂子泡泡去，你忙著吧，我走了”。

汪濱本想轉身回屋燒水，見老蔡頭也不回走了，問海歐：“你看，我說讓你早點回酒店上班，趕緊給老蔡問問，不然，他一天能來好幾趟呢”。

“我剛才跟他說過了，這兩天有事兒不去了，等下禮拜上班再給他回個話，你放心，這事兒我記著呢”。海歐回答。

早上的時候林艷艷已經給海歐打過電話，說石今紅現在已經到了酒店，安排在後山的一棟別墅裏，按照她的意思，和張婷住在一起。所以希望海歐盡快回酒店，一起商量目前的當務之急，海歐以汪濱身子不舒服為由回避艷艷，說最快也得下周才能上班，讓艷艷先和石今紅談談，艷艷雖然無可奈何，也理解海歐目前將為人父的處境。

“趁著明天是星期六，我去普羅旺斯找找老劉哥，看看小如這邊準備怎麽樣了”，海歐拉著汪濱的手，往村中央市場方向緩緩地走，準備看看有什麽蔬菜水果，“下周一我把她帶到酒店，讓艷艷看看，我聽季妍和我說過，別墅區一直缺服務員，那邊住得都是比較富裕的客人，服務員的條件要求比較高，小如我看挺合適，脾氣也好，有眼色”。

九月的山裏並無寒意，不過五六點鐘太陽卻也略微有些零落，長袖的衣服還沒有必要，披上一件也不過份，特別是象汪濱現在的樣子，依然那樣的削瘦，就是穿上海歐專門為她帶著的羊毛外套還稍顯單薄，絲毫看不出一個月的身孕。

“那你以後還得多操一份心，老劉哥把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托付給你，萬一有什麽事，你怎麽跟他交待”，汪濱和海歐此時就象兩個孩子，相互牽著的手臂誇張地前後蕩漾，象是一雙幸福的船槳。

“沒關系，我跟婷婷和季妍都打過招呼，季妍說回頭她也來十八家賃個院子，到時候讓小如和她一起住，互相也可以照顧”，海歐說完有些後悔，自從知道汪濱懷了孩子以後，他一直避免在汪濱面前提到婷婷的名字，剛才冷不防又說漏了嘴，只好鬼鬼祟祟地瞅瞅汪濱。

汪濱神情自若並沒有一點介意，她並不是個心胸狹隘的女人，人生的幸福就在眼前，如鐵一般的事實，過去的事情就象是下了線的電影，自己才是新片的女主角，正演繹著一段快樂的人生，為什麽要為一些無聊的陳年舊事操心，想到這裏，滿懷感激地問：“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買了回去給你做”。

“簡單點吧，我不想你累著”，海歐回答。

“不嘛，我就是想做給你吃，告訴我，好吧”，汪濱直拗地傍著海歐的胳膊。

“紅燒肉”。海歐無可奈何地說。

海歐從康城的普羅旺斯回來後就趕緊回到酒店，其實他心裏惦記著小如的事情，想早點安排後給老劉一個回話，讓老劉放心。海歐先找到季妍，季妍告訴他婷婷雖然還是別墅區的經理，但是目前主要負責協助石今紅的工作，這兩天一直在酒店那邊，別墅區現在暫時由季妍代管，聽說海歐想在這裏安排一個人，就一口答應，看到小如弱不禁風的模樣，喜歡地說：“得了，您就別操心了，這幾天先住在酒店的員工宿舍，回頭我跟婷婷姐說一聲，您就放心吧”。

海歐對季妍一直十分欣賞，知道她是個靠譜的女孩兒，小如交給她心裏也比較踏實，“那好，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問你，你們這裏還有什麽別的工作，別太出力，適合上了年紀的人幹的”？

季妍想了一會兒，有點為難地說：“上點年紀？男的女的”？

“男的，六十歲左右，其實是我的房東，在家裏閑不住，想來咱們酒店找個事幹幹，你也別為難，我回頭再想辦法吧”。

季妍滿臉歉意：“要是個女的，倒還好說，我們後山女孩兒宿舍樓裏少個清潔工，累是累不著，可是那是女孩子住的地方，不太方便”。

“沒關系，我回頭去酒店那邊問問，那你先帶小如過去吧，多幫我照顧點，對了，安排宿舍的時候不要和習慣不好的女孩子在一起，你明白嗎”？海歐叮囑季妍。

“放心吧，這我心裏有數”，季妍滿口應承，“對了，你剛才說的事兒…”季妍說到這裏不說了，伸出纖細的手掌在自己的嘴邊輕輕拍了幾下，“算了，不好意思”。

海歐覺得有些好笑，“你怎麽了，吞吞吞吐吐的”。

季妍還是有些猶豫，最後把海歐拉過一邊，悄悄地說：“我們女生宿舍這幾天廁所的下水道總是堵，叫酒店工程部的人來通了幾次，工程部經理有些不耐煩，說現在酒店的活兒都幹不過來，沒時間管我們，他還說其實是後面的化糞池滿了，我們的宿舍是後來蓋的，下水沒有跟主管道連接，說要把化糞池的汙水用汙水泵抽到主管道就行了，不過以後得三兩天就得抽一次，這種臟活工程部的人才不幹呢，給我出主意去附近找個村民，把這個活兒包下來，我剛才忽然想起這件事，不過還是算了，你房東肯定不願意幹這個，雖說不累，可是怪臟的”。

“這樣啊”，海歐心裏有些猶豫，“工資多少”？

“工程部謝經理說，這個活要是請外面人幹，一次得三五百，其實自己也可以幹，可就是他們那裏抽不出人手，謝經理說潛水泵他們也有，我剛才想要是誰不嫌臟，來我們這兒幹個臨時工，一月一千塊錢，也不用管別的，就兩三天收拾一下化糞池就行”。

海歐點點頭說：“這樣吧，我今天晚上回去問問，如果房東願意，明天一早我給你一個回話”。

海歐來到艷艷辦公室，林艷艷正在和石今紅交談，劉音和婷婷坐在旁邊，看到海歐進來，劉音起來引導海歐坐在石今紅對面的沙發上，然後給海歐沏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石今紅眼睛撇了海歐一下，並不打招呼，只是繼續和艷艷說：“韋斯特近期可能不在中國，不過沒有關系，他在北京有個辦事處，我回頭問一下他的秘書，設計的事兒應該沒有什麽問題，施工嘛，我本身就是搞房地產的，建設單位也認識不少，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搞過高爾夫的，聽說施工這一塊沒有什麽難度，只要按設計走，隨便什麽單位都能做”。

“要不要和周阿姨她們商量一下，不管怎麽說她們現在都是股東”，艷艷問。

“周欣欣那邊回頭我跟她說，我現在是她們的全權代表，不會有什麽問題，土地的事情要快點落實，早點簽合同，不要再橫生枝節”，說著瞟了海歐一眼。

艷艷明白這是海歐主管的事情，轉過身問海歐：“怎麽樣，這件事有什麽困難嗎”？

海歐聽到現在已經隱約明白，石今紅正在和艷艷按劉振水策劃的路線進行，難道石今紅不知道劉振水給她提出的警告，這是一條無法走下去的死路，石今紅到底是什麽意思，明知這種結果還要鋌而走險，本來還以為這是石今紅為自己設計的圈套，照目前的形勢看，這比原先想象得要覆雜得多。

“沒什麽困難，劉振江早就跟我說過，只要政策上沒問題，齊莊鎮大力支持，再說我跟楊辛莊鄉長張文通喝過幾回酒，張文通早就盼著把地賣出去，給村裏搞點收入，只是鎮上不松口，他也只好幹著急，現在既然和楊辛莊合作搞開發，沒有違反政策和法律，劉振江肯定不反對，這事應該是十拿九穩”，海歐心裏雖然迷惑，嘴上只能按著艷艷的思路回答。

“那就好，早點把協議簽了，然後還得跑立項的事情，這個紅姐應該比較熟吧”？艷艷問。

“手續上的事兒，都是一個套路，不過這個項目屬於河北省管轄，不如北京市熟門熟路”，石今紅回答，“話說回來，也不是什麽難事，高爾夫好象不是國家支持行業，可以從綠色環保上想想辦法，問題不大”。

海歐滿腹疑問又無法當著石今紅的面問個明白，看婷婷一臉平靜仿佛知道得也不多。石今紅和艷艷又談了些抵押貸款的事情，如果立項成功，可以從銀行貸出幾個億資金，到時候也許還需要林秋英抵押自己的一些產業，海歐聽到這裏內心十分焦慮，有一點已經確鑿無疑，石今紅正在把林秋英母女引向一條不歸路，這個項目走得越遠，好象離地獄之門也就越近，如果她有什麽陰謀的話，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據艷艷講，石今紅不是也有兩千萬股份在裏頭嗎？

石今紅也算是敬業，會開完後午飯也不吃，帶著婷婷回北京去了，海歐不好當面問她，吃午飯的時候聽艷艷講是為設計高爾夫球場的事情，就是她剛才提到的那個韋斯特，是個澳大利亞人，專門搞球場設計，北京城有好幾家高爾夫球場都是他的傑作，業內很有名氣。

“看來這回你準備大展拳腳了，這麽大的事情，你不和你媽媽商量嗎”？海歐一邊吃飯一邊故作隨意地問。

艷艷和石今紅談了一上午，早就餓了，吃飯頗有些狼吞虎咽，也就沒有理會海歐話裏的含意，“看你說的，我一天跟我媽通幾十個電話，你以為就是說些廢話嗎？我媽說了，紅姨在房地產方面比她強，要我一切聽紅姨的，需要拿主意的時候再問問她，不會出什麽問題”。

“那你有沒有想過後路”？

“後路？什麽後路”？艷艷顯然沒有聽出這個事情裏的嚴重性，依然胃口十足地吃飯，甚至沒有註意到海歐凝重的神情。

“如果以後國家並不征地，這裏地價漲不上去，我們怎麽辦”？

“你說什麽”？艷艷明白該是放棄午飯的時候了，“李海歐，你是什麽意思”？

海歐把面前的紅酒喝幹，耐心向艷艷解釋：“這是劉振海的弟弟劉振水告訴我的，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保證他說的話，他跟我說…。”

“你先等等”，艷艷忽然打斷海歐，“你是說宣化寺那個和尚嗎”？

“不錯，你怎麽知道了，對了，一定是石今紅告訴你”。

“那倒不是，昨天康城公安分局有人來找你了解情況，我說你沒有上班，他們說回頭再來，我剛才一開會，把這事忘了”。

“找我了解情況，什麽事兒”？海歐本能地感覺到不祥的念頭。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劉振水，聽公安分局的人說是宣化寺的和尚，法號惠明，跳崖摔死了，知道你們認識，幾天前還見過面，過來了解一下他死前有什麽不正常的行為，分局的人說沒什麽大事，就是例行公事，他們還跟紅姨作了一份筆錄，你剛才想說什麽”？

海歐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般，半天才回過神兒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對艷艷說：“他幾天前告訴我，他有一個軍方的內部消息，倉亭到北京的高速公路只是一個虛擬的計劃，目的是為了得到國家的撥款，給軍隊裝備防空導彈，這個項目一開始就是軍隊在策劃，就連政府也不清楚，所以東環集團這樣的單位也以為自己獲得了內部消息，其實我們都蒙在鼓裏，這條路根本不會修建，艷艷，征地的事情不能再搞了，這些地其實一文不值”。

林艷艷聽完海歐的話沈默了十來分鐘，海歐也木然地處於巨大的沈痛中，兩個人都忽然覺得對方不存在似的，過了好一會兒，艷艷才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小商村的協議已經簽了，二千萬的合同，我得先跟紅姨說說”。

艷艷手忙腳亂地從包裏翻出手機，手臂間歇地顫抖，手指一時竟不聽使喚，無法撥號，海歐猛然間意識到什麽事情，趕快把手機從艷艷手中奪下。

艷艷驚詫地盯著海歐，連話也說不出來，不明白海歐想幹什麽。

海歐問：“你趕緊告訴我，石今紅到這裏以後，都和你說過什麽”？

“她上周三來了以後，一直都和張婷在一起，只是問過我幾次你怎麽還沒有回來，就是昨天才跟我談和楊辛莊合作開發土地的事情，說有個辦法可以規避國家的法律，土地不必非要買賣，和楊辛莊合作開發其實是一樣的，還說這件事情你也知道，等你回來具體負責去辦，我一聽，這果然是個辦法，這麽一來還省了一筆買地的錢，沒想到這裏面這麽覆雜，你這一周都沒有來酒店，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海歐點上一支煙猛吸了一口：“艷艷，現在事情很棘手，你現在馬上和林董打個電話，問你母親一件事，石今紅她們另外三個人的股份到底是不是已經到帳，半小時以後我在你的辦公室等你”。

海歐說完把艷艷一個人留在餐廳的包間裏，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打了幾個電話，坐在皮椅上定了定心神，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然後來到艷艷的辦公室。

艷艷這個時候也已經從餐廳回來，雙手抱在胸前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路邊倒顯得十分沈靜，趴在沙發上不解地望著主人，腦袋隨著艷艷來回擺動。看到海歐進來，艷艷往前迎了幾步，“我媽說錢都到帳了，連周姨那兩千萬也有，加上孟阿姨的兩千萬，現在帳上一共是六千萬”。

海歐十分不解，滿臉疑惑，盯著艷艷的眼睛也無法找到答案，艷艷被他看得心裏發慌，接著說：“不過，我媽說錢是到了，但是石今紅要求簽個入股協議”。

“什麽協議”？海歐連忙問。

“石今紅對她說雖然是朋友，但是入股的話得有個保險措施，入股協議中有個保底條款，說是如果以後和一集團經營不善，這六千萬要優先償還，並要求把酒店作為抵押，我媽一想，只要齊莊鎮的土地以後升了值，別說六千萬，六個億也不成問題，就答應她簽了”。

“唉呀”，海歐惋惜地大叫，“這是什麽入股協議，其實就是抵押借款，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艷艷有些焦慮地問，她畢竟還年輕，也許是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變化。

海歐並不直接回答艷艷，他示意艷艷坐下，開門看看沒有人在外面，這才對艷艷說：“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其實無所謂，大不了不幹了，再去別的地方找工作，可是你，你明白嗎？如果這一萬多畝土地砸在手裏，你和你媽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艷艷低下頭，她比海歐更清楚債臺高築的處境，“可是，怎麽會這樣”。

“雖然我現在給你打工，其實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老板，我只是把你當作一個不經時事的小姑娘，艷艷，如果你相信我，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跟著石今紅走，我不知道她的真實意圖是什麽，按她的設計走下去，你們家會死無葬身之地，還好現在損失並不大，雖說和小商村簽了土地轉讓協議，錢還沒有打過去，就談不上什麽損失，但是可能會需要幾百萬打理一下，相信這點錢和一酒店還賠得起”。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你能說得清楚點嗎？我現在是總經理，這麽大的項目，就憑你幾句話，就讓我放棄，我怎麽跟我媽解釋？還有，這一切難道是石今紅設計的圈套嗎？她為什麽要這樣做”？艷艷對海歐並不懷疑，不過目前除了海歐的一面之詞，海歐的確沒有更加有說服力的證據。

“劉振海是我的結拜大哥，劉振水是他的親弟弟，我剛才說過，我可以用性命擔保他說的話，何況現在人已經死了，你讓我怎麽辦？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現在可以辭職不幹，不過，對石今紅這個女人，你一定多加小心”。

“那我現在該怎麽辦”？艷艷無可奈何地抱住自己的頭，本來精致職業的發髻變得稍稍有幾分零亂。

海歐現在也沒有什麽主意，只知道這兩塊土地就是兩塊燙手的山芋，怎麽盡快扔出去，找到肯接手的下家，似乎是很自然的解決方案。

“這樣吧，你再跟你爸爸嚴東打個電話，問他是否還有興趣買這兩塊地，如果他有興趣的話，這件事由我來安排，你看怎麽樣”？

“好吧，一會兒我就問他，這事兒石今紅那邊怎麽辦”？

“石今紅”，海歐輕嗤了一聲，“你現在還惦記著她，這件事現在誰也不能說，包括你媽媽，你現在趕快聯系嚴東，我等著你的消息”。

幾分鐘以後，艷艷告訴海歐，嚴東那邊已經答應洽談此事，看樣子他們那邊還沒有收到什麽風聲，準備讓新叔這個周末過來詳細談談。海歐然後又和艷艷商量了一下，等新叔來了就告訴他，因為酒店目前資金周轉不過來，銀行貸款也有限，實在吃不下這麽大一個項目，所以還是願意和嚴東合作，畢竟還有父女這一層關系，不想讓外人占了這個便宜。為了不引起他們的疑心，只說願意共同開發，不願意把土地脫手，等談得差不多了，再表示對運作土地的事情不熟悉，不願意承擔風險，索性把土地轉讓賺一筆安穩錢。海歐看看離周末還有好幾天，最近聽說小慧已經生了個女兒，準備趁這幾天過去看望。

憑想象基本不能回憶起姚家園的位置，低矮的民居和廢舊的廠房早就不覆存在，不知道為什麽，曾經衰落的樣子竟然還會有些美好的回憶，而眼前的欣欣向榮卻令人無比失望。除了大片的綠地覆蓋，大多數樹木就象是練武人用的梅花樁，光禿的樹幹上幾片寥落的葉子。原先紅磚青瓦的舊屋推倒後成了一堆堆的建築垃圾，就在這樣的廢墟上高層建築開始一座座拔地而起。道路也成倍地寬了許多，不過再也不能象從前一樣任意拐彎，進入到這裏連行走也會失去自由，必需恪守定好的行走線路，否則天知道會迷失在哪片鋼鐵叢林裏面。

婷婷家原來院子的方位根本不能辨認，時事真是不可預料，誰能知道李克的父母竟然在這裏買了新居。三居室的新房大概有一百五十平米，看起來也不能容納添丁時的喜慶氛圍。小慧正在床上坐著月子，公婆，公婆家的親屬朋友眾星拱月似地圍繞，一起稱讚母子的平安健康。李克初為人父，有些無所適從，竟然被賓朋冷落在一邊，看到海歐來了，十分驚喜，因為家裏無法款待海歐，欣然地拉著海歐出去，找到附近還未拆遷的小酒館喝一杯。

酒館從前就靠著廢棄的工廠院墻，如今因為許多工地上的建築工人喜歡來這裏喝酒，雖然墻上早畫上了一個碩大的拆字，卻依然在這裏屹立不倒。這個店主要經營山西的刀削面，看起來一點也不講究，粗糙的大碗上還有小缺口，不過面的味道非常地道，肉香濃厚，滑溜柔韌。海歐和李克每人要了一大碗面，一壺老酒，就著面下酒。不一會兒身上開始燥熱難耐，索性把桌子移出店外，十月的陽光還有些灼熱，看到酒館山墻下倒還陰涼，就把桌子移了過去。

“就剩這一片了，早晚也得推平，真不知道哪裏有這麽多人，一天到晚蓋樓，你看看對面都蓋滿了，這邊又要蓋，房子這東西，唉，不能吃不能喝，單從居住講，只要有個住的地方，其它的房產毫無意義，還不如種點莊稼什麽，對人類還有點貢獻，是不是？來，喝一口”，李克端起酒杯和海歐碰了碰。

“也是，我從前有個朋友住在這兒，拆遷後也不知道搬到哪兒，茫茫人海，也不知道去哪裏打聽”，海歐想起幺姐和老張，又想起當初婷婷的樣子，一陣惆悵。

“你今天來我真地很開心，讓我想起咱們和老劉哥在野味莊喝酒的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聚在一起，對了，店現在怎麽樣？收入還可以吧”？李克問。

“唉，別提了，說起來真對不起你，店已經關了，我和汪濱在十八家租個小院，不過店裏的家夥我都洗好了留著，鍋碗瓢盆都打包收好，等你什麽時候回去拿出來就能用”。

“算了吧，現在有了孩子，哪有精力再去開店，地方是真好，山青水秀的，住在那裏喘氣都順暢”，李克點上一支煙長吸一口，好象與山裏的新鮮空氣沒有區別，“對了，我聽新叔說過你現在混得還不錯，想必看不上這種小生意”。

“說哪裏話，其實是忙不過來，我在和一酒店上班，一天到晚回不了家，汪濱一個人，身體也不方便，再說，從安全上講，住在荒郊野外的也不放心”。

李克剛才在家裏見著海歐的時候就聽他說起過汪濱懷孕的事，理解地點點頭：“跟你開玩笑的，不過，我在那裏住過一年，沒什麽不安全的，我的那支獵槍不是留給你了嗎？真的有事兒也用的上”。

“你那支雷明登，打兔子是湊合”，海歐笑道。

“個把人來也不在話下，你又不是打仗”。

“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李克聽到這裏知道海歐不是在扯淡，警覺地問：“你話裏有話，出了什麽事兒嗎”？

海歐想到曲江和小慧的關系，猶豫了片刻，一想李克怎麽說也是自己的結拜弟兄，就把自己和嚴東的矛盾，以及從曲江嘴裏聽到嚴東想對付自己的事情告訴了李克，“不過我也不怕他，我只是為汪濱擔心，她這是第二次懷孕，聽醫生說如果再出什麽事情，以後恐怕不能再要孩子了”。

“我看你還是多點留心，這個嚴東我早就聽說過，早年號子裏呆過，身上有好幾條人命，手底下養著幾百打手，他想跟誰過不去，那可不是玩的，你沒有跟新叔聯系一下，看看他是什麽意思”？

“新叔”，海歐苦笑一聲，“我從老嚴那裏被踢出來以後，有幾次倒是想私下和他聊聊，可他總是有意回避我，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別的半句都不會多說，我明白他是在躲著我，現在是各為其主，這我清楚”。

“我覺得新叔還不至於那麽無情，不管怎麽說你是跟過他的，他真會對你下手，打死我也不相信”。

“人在社會上混，身不由己的時候多著呢，不過你大舅哥倒是說過，新叔正在想辦法，看怎麽把這件事蒙混過去，只要嚴東不再過問，也許還有回旋的餘地”，海歐其實是自己給自己寬心，他明白與嚴東的戰爭早就開始，這一次會是一個你死我活的結果，況且他和嚴東的女兒，目前也正在算計著對方，包括新叔在內，在這種情形下很難說是否還會有人情的存在。

這時李克的手機忽然響起，他哼哼哈哈地應承著，最後朝著大路那邊瞅瞅，然後把飯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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