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超市購買的商品。“你找宣化寺有什麽事，那是私人寺院，不對外開放”。

海歐一聽心中一喜，這人對寺廟如此熟悉，一定知道在哪裏，“噢，我來找人的，一個熟人”。

“熟人”？村民口氣有些不屑，“他叫什麽”？

海歐心裏有些不太高興，這人也太多管閑事，問你打聽地方，知道就說，不知道就走，怎麽這麽多廢話，但是也不敢有所流露，好不容易有個知道路的，得罪了他，他一甩手走了，你問誰去，天已經晚了，今天看來得在景區找個家庭旅館住下，“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法名不太清楚，俗名叫劉振水，你告訴我，我有急事”。

“我就是劉振水，我怎麽不記得有你這個朋友”？

海歐一聽欣喜不已，忽然又有些疑惑：“你就是振海哥的弟弟？振海哥說你在寺裏出家，你這身打扮可不象個僧人”

那人聽到海歐說出劉振海的名字，臉上平和了許多，“噢，原來是大哥的朋友，你看，我這不是下山買東西去了，穿著僧衣讓人當個怪物似的，索性不穿”。

海歐點頭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劉振水擡起棍子揮了一下讓海歐跟著他，沒走多遠鉆入山路另一側的灌木從中，海歐這才發現是一條石階小路，剛才從這裏經過竟然沒有註意，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上爬了半個鐘頭，海歐一路把劉振海的近況詳細地說給振水聽，而自己的來意卻紋絲不漏，振水也問一些兩個孩子的情況，知道小如輟學後嘆息不已。

到了宣化寺天已經完全地黑了，只有遠處的山邊可以看到康城的燈火，振水把海歐安排在一間禪房裏說：“先在這裏湊合一晚吧，東廂房正在修繕，這間房是一位女居士的，你今晚就住在這裏，一會我叫你吃飯”。

海歐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屋頂的檁條上吊著一個荷花燈罩的燈泡，除了一張老式雕花帶頂的木床，其餘東西都顯得不合比例的小，床邊兩張椅子和一張小幾，床邊腳踏上還留著一雙女式拖鞋。屋裏有種年久失修的黴味，隱約地還有化妝品的香味夾雜其中，海歐想起老劉托自己給振水帶的錢還在身上，準備一會兒見到振水給他。

沒過多久門上響起幾聲，振水隨後推門進來，海歐把錢和那封信拿出來交給振水，振水知道是大哥托海歐帶來的，就接過來放在口袋裏，“讓你受累了，還專門跑一趟，走吧，飯好了”。海歐跟著振水摸黑走了一會兒，來到後院的一間禪房，裏面是一張很舊的八仙桌，桌上熱汽騰騰的飯菜倒是非常豐盛，桌邊已然坐著一個女人，背對著房門，海歐詫異地停下腳步，看看旁邊的振水。

沒等振水說話，那個女人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海歐，“李經理，久仰呀”。

“是你，你怎麽在這裏”？海歐多少有些驚異。

石今紅並不起身，只是側過身和振水點了點頭，振水請海歐坐下，轉身離開時關上屋門。

“你不用管他，兩位師傅不和俗人一起吃飯，大明師傅剛才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來了一位客人，沒想到會是你”，石今紅說道。

海歐思索著要不要把來這兒的目的告訴她，目前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朋友。

“想必艷艷已經告訴你了”，石今紅繼續說，“我本想早點過去，給她幫幫忙，艷艷雖然能幹，畢竟是個小姑娘，可惜有事耽誤了，不過你看，我這不是來了嗎，我是這裏的居士，寺裏有些事情需要和大明師傅商量商量，我會盡快趕到和一酒店的，怎麽樣，聽艷艷說你幹得不錯，好象這幾天有什麽困難”？

石今紅乘了一碗粥放在海歐面前，海歐慌忙站起來躬腰致謝，“征地的事情有些不太順利，不過沒什麽大問題”，海歐誇口說，他並不想讓這個女人看扁自己。

石今紅輕斥地笑了笑，仿佛看穿了海歐的虛榮，但是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招呼海歐吃飯，“自從你把婷婷帶走，我以為你們會在一起，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婷婷真傻，永遠不知道男人是多麽的靠不住”。

屋裏一片寂靜，昏黃的燈泡只在飯桌上投下一隅朦朧的光，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鸮鳥的叫聲，令海歐打了一個寒戰。

“算了，不提了”，石今紅搖搖頭，“我這次本想讓婷婷也過來，好好聊一聊，幸虧她沒有來，否則多麽尷尬，你今晚住的那間屋子以前就是婷婷的，對了，婷婷在和一酒店還好吧”？

“嗯，還好”，海歐內疚地回答。

石今紅是個健談的女人，不過倒沒有再提起水岸楓園的事情，海歐明白其實自己對婷婷是有所虧欠，眼前這個女人過去是婷婷的保護人，也許以後還是，這個女人過去極力撮合婷婷和陳孝義的婚事，從骨子裏就認為自己配不上婷婷，她雖然也是從貧民起家，然而現在結識的都是商賈富豪，認為榮華富貴才是婷婷應有的生活，這一切都是自己力所不及的，所以僅管石今紅很健談，海歐卻並不能很好地隨聲附和，石今紅聊了一會兒自己過去和婷婷的事情，忽然話鋒一轉地問：“我知道艷艷最近為楊辛莊林地的事情發愁，在這個關鍵時刻，你跑到這裏，怎麽樣，大明師傅跟你說什麽了嗎”？

海歐心裏一驚，自己來這兒不過是昨天和老劉聊的事情，沒有理由這麽快就傳到石今紅的耳朵裏，海歐立刻明白，這個女人是在唱空城計，想套自己的話，裝著十分不解地問：“大明師傅？噢，他說讓我受累了，其實有什麽關系，都是朋友，這點事不算什麽”。

石今紅借著光線瞇起眼睛審視海歐，好象要把海歐射穿似的，她倒底是個老江湖，一言不發，海歐知道石今紅的空城計沒法兒再唱下去，再說下去露了破綻彼此都會不自在，所以接著解釋：“再說我和老劉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托我的事兒，我一定會幫他的”。

“老劉”？石今紅雖然面不改色，眉稍隱約微蹙，海歐暗自笑了笑。

“老劉是大明師傅的大哥呀，怎麽你不知道嗎？昨天老劉托我給大明師傅送點錢過來，我說反正這兩天沒什麽事，順便過來玩玩，我還以為大明師傅都跟你說過了”，海歐頗有幾分嘲弄地看看石今紅。

“大哥？他大哥叫什麽名字”？石今紅問。

“劉振海”。

“噢”，石今紅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錯，大明師傅俗家名字叫劉振水，聽起來倒是兄弟倆，可是大明師傅從來沒有和我說起過，沒想到你和他的哥哥是老相識”。

停了片刻，石今紅潛意識中仿佛放棄了戒備，懶懶地把腰肢靠在烏黑的椅子上，“其實我和大明師傅也是這幾年才認識的，你別看他是個出家人，倒是很有幾分見識，我生意上的事經常過來請教他，這次征地的事情艷艷跟我一說，我就想到大明師傅，看看他能有什麽主意”。

晚餐早就吃完了，不過排場不大，也不顯得怎麽狼籍，石今紅掏出香煙點上深吸一口，有意無意地把煙霧向海歐吹過去。

“他一個出家人，能有什麽好主意”？海歐裝著不太相信，心裏明白劉振水從前的經歷她並不知道。

“大明師傅說林地的事情是個死結，沒有好的解決方法，除非國家征用，不過可以繞過去，避開林業局，這地還是可以拿到的”。

“是嗎”？海歐心中一驚，連齊莊鎮鎮長劉振江都沒有辦法的難題，這破廟裏的和尚舉手投足間就能搞定？

“說出來簡單的很，楊辛莊的林地是集體所有，大明師傅認為可以讓和一酒店和楊辛莊簽一個合作協議，合作建設高爾夫球場，這麽一來土地不必轉讓，實際上屬於和一酒店，並且建設高爾夫球場不必砍伐林地，因此省得林業局幹涉，我自己想了想，這地拿過來以後反正是等著國家征用，建設高爾夫球場投資很大，補償的時候也許也會多給一些，大明師傅這個主意真是絕了，你說呢”？

海歐聽到這裏如醍醐灌頂一般，對劉振水佩服地五體投地，三言兩語把一個看似死結的問題處理地幹幹凈凈，不過他想進一步試探一下石今紅對劉振水的底細了解多少，“真是滴水不漏，這個主意虧他是怎麽想出來的，大明師傅從前做什麽的，對土地的事情這麽熟悉”？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倒是曾經問過他，他回避不說，所以我也不再打聽，你和他的哥哥這麽熟悉，你還問我嗎”？石今紅狐疑地問。

“我是昨天才知道老劉哥還有一個當和尚的弟弟，我想這也許是他們家族的心病，所以也不好對外人說吧”。

石今紅點點頭，覺得也有些道理，“你明天回去後，把這個想法和艷艷談一談，看看具體怎麽做，我估計後天也就回去了，到時候我們可以詳細地做一個規劃，時間很緊，生意上的事趕早不趕晚”。

兩人看看天色已經不早，各自回到廂房休息。海歐驀然來到一個十分陌生的環境，睡覺並不踏實，加上院子裏格外寧靜，好象連昆蟲的脈搏也聽地一清二楚，除了星月那點飄渺的光線灑在院落，屋子裏就象漆黑的山洞伸手不見五指。海歐就這樣蒙昧一般躺在床上，半夢半醒地瞬間感覺窗外就明亮了起來，竟然能聽到隱隱約約有公雞的鳴叫，仿佛來自遙遠的無可追億的朝代。

門上輕輕響了幾聲，海歐趕緊跳下床開門，大明師傅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子，看樣子象是為海歐裝備的早點，見海歐還沒有穿好衣服，示意自己到寺外等著。

海歐看看表，才淩晨六點，知道這個時候離開寺院是個最好的選擇。

寺門外是山裏特有的霧霭，寂靜地令人悵惘，大明師傅愀然立在菩提樹下，見海歐走過來，把早點交給海歐，海歐接過塑料袋，是兩個熱乎乎的饅頭和一瓶純凈水，大明有幾分歉意地說：“湊合著吃點吧，這麽早叫你起來，實在是不想驚動那個女居士”。說完朝寺裏看了一眼，轉身繞過影壁墻拾階而下。海歐跟著他一路走下去，邊走邊吃著饅頭，當純凈水的瓶子也見了底的時候，他們才來到昨天相遇的那條大路，大明停下來喘了口氣，環顧四周，雙龍溝風景區已經歷歷在目，往前最多五分鐘就是那個碩大的山門，天色雖然大亮，天邊還掛著那彎淺淡的月牙，山中的靜謐讓人無法忘記昨夜的星辰。

“大哥那封信我看過了”，大明站在路邊遠眺山下的溪澗，“所以這麽早把你叫起來，是因為在寺裏有些不方便說話，你和那個女居士看起來很熟，不過我單獨和你談比較穩妥”。

“噢”，海歐應了一聲，不知道老劉的信裏說了些什麽。

“大哥說你在和一酒店忙著土地的事情，目前碰到一些困難，我不知道怎麽會這麽巧，這些事情那個女居士也問過我，想必她和你聊過了吧”？

“不錯，昨晚吃飯的時候她告訴我的，她說大明師傅已經給她指點過了，我這次一回去就按師傅的主意去做，楊辛莊的地做價入股，這個我想沒有什麽問題，不過搞高爾夫球場，我們沒有經驗，不知道行不行”。

大明看著海歐，好象在期待什麽別的事情，看到海歐沒有再說下去，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麽簡單，我本來不想多事，這幾年的修行也許讓人有些冷漠，不過大哥親自寫信讓我幫你，我也就不得不告訴你，可是既然你是大哥那邊過來的，有些事情不說清楚，出了問題我也沒臉再見我大哥，這也是為什麽我要和你單獨談談的原因”。

海歐一時不知道大明師傅是什麽意思，只好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們和一酒店在齊莊鎮買地的事情，依我看最好再謹慎一點”。

海歐聽到這話心裏一沈，明白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情況，“為什麽，能再說的清楚點嗎，我不太明白”。

“你們的這個項目其實就是賭博，你想一想，如果政府並沒有征地修路的計劃，你們以後怎麽辦”？大明問得十分幹脆。

海歐明白這個問題根本不用想，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捏在手裏的幾萬畝地就會一文不值，自己倒沒什麽，大不了丟了工作，可是林秋英母女到時候就會債臺高築，連死都會是一種奢望。不過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海歐想起嚴冬，想起中環集團，他們都想拿到齊莊鎮的土地，如果國家征地的事情是空穴來風，這些有來頭的公司難道也不知道嗎？如果說嚴冬也就算了，只是一個地頭蛇，最多是和倉亭縣裏有點關系，消息不靈通可能說得過去，可是中環集團的股東是國家銀行，這種決策是萬萬不可能失誤的。現在就憑眼前的一個破廟的和尚，就讓這麽龐大一個投資計劃流產，海歐忽然猶豫起來。

“國家要征地修建高速公路，這消息應該是靠譜的”，海歐底氣並不足。

“軍隊最近研究出一種新型防空導彈，射程達到300公裏，比進口俄羅斯的防空導彈性能還要好，但是最近幾年國防預算增長太快，已經在國際上引起許多國家的不滿，所以這種新型導彈暫時不能列入國防預算的開支”，大明師傅看看海歐，海歐一臉莫名其妙，大明只好繼續說下去：“解放軍總後勤部向政府提議，由國家修建一條從倉亭到北京的高速公路，一方面便於倉亭的駐軍向北京機動運輸，另一方面也算是民用項目，不會引起各方的關註。等立項以後資金到位，再以軍方進行論證，說明該項目並無軍事價值，把資金用在購買新型導彈，導彈的防空性能保護北京比公路機動迅速的多，況且又不在國防預算之內，這是軍方的真實意圖”。

海歐聽到這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明繼續說道：“所以國家征地修路的事情的確不是空穴來風，但是除了軍方，連政府也不知道，這條路根本不會修建”。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海歐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仿佛靠近大明師傅是一種危險的事情。

“機緣巧合吧，我有一個同學，就是總後勤部的機要秘書，據說國務院辦公廳已經批準了立項，所以我估計你們是從政府那邊聽到的消息吧”。

海歐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心中忽然產生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多謝大明師傅，不是您，我們還蒙在鼓裏，不過，這些事情您和石今紅談過嗎”？

“當然談過，她是我的施主，不是她，我住的這個寺院還不知道破成什麽樣呢，但是從你剛才的話裏，我知道她並沒有告訴你，她是不是不相信你，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一點，這個女人一點都不簡單，如果你和她不是一路人，你最好多留個心眼，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女居士再有半個鐘頭就要起來吃早點，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大明說完轉身返回上山的石徑，海歐目送他消失在崎嶇的山路中，沒想到這竟然是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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