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在黑龍潭的小酒館早就喝得半醉，姜天水和另一個手下一邊一個攙扶著走出村子，其實也不過是山裏面零星的幾戶人家而已，等旅游的旺季一過，幾乎就沒什麽進項。華陽集團想在北溝搞開發，走正規的路子成本實在太大，想想還是和嚴東這樣的人合作好處多一點，何況嚴東不管怎麽說面上還是個正經合法的商人。因為搞開發難免和北溝當地人打交道，利字當頭，沖突再所難免，所以曲江聽新叔的吩咐帶了兩個手下過來，看看紫竹村那一帶到底還有多少刺頭，村口開家庭旅館的是一個姑娘，一看這幾個人早就嚇得唯唯懦懦，村裏面也沒幾戶人家，看來這一片沒有什麽麻煩。倒是新叔吩咐的另一件事讓曲江煩悶無比，據說老板想給海歐一點顏色看看，曲江也不清楚倒底老板想要什麽樣的顏色，根據以往做事情的慣例，至少得弄個殘疾，不過新叔的意思是讓曲江先不著急下手，下一步怎麽辦回去聽他的安排。

曲江也算是和海歐一見如故，從第一次在蓮花旅館喝酒就相互欽慕，後來海歐跟著新叔這交情就更進了一層，猛地聽新叔說起這件事，心裏著實不是滋味，不過這是老板的意思，就算是自己不出頭，也會有別人來幹，嚴東手下心狠手辣的人數不勝數，曲江暗自為海歐擔心，只怕他這次難逃此劫。曲江從妹妹那裏知道，半個月前海歐已經搬出了紫竹村，和汪濱一起在他們從前的飯館安頓下來，繼承原先飯館的生意，曲江本想讓妹妹找個機會給海歐透個口風，讓海歐有個準備，一想妹妹有了身孕，怕她受到這種事情的驚嚇，決定自己冒險找海歐談談，讓他想辦法躲一躲，嚴東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決定的事情，很少有改變的餘地。

陽歷的九月下旬已經立了秋，不過一到晚上山裏的氣候依然涼爽宜人，曲江趁著夜晚沒有人註意，在浪淘沙借了輛五成新的吉普車出了康城直奔海歐的飯館。一路燈火璀粲，出了城路西燈火漸漸地開始明滅闌珊，路邊零落地有幾家小店，海歐的飯館倒並不難以辨認，曲江把車停在店旁幾棵槐樹的濃蔭下，看看店門依然開著，裏面卻聽不到任何喧鬧的聲音，曲江在外面悄悄地徘徊一圈，從窗戶看不出裏面還有什麽客人，索性徑直在走了進去。

海歐正坐在一張桌子旁吃飯，見到曲江先是有幾分詫異，然後顧不上咽下嘴裏的食物，連忙站起身迎了過去，口齒不清的問候使曲江也頗有幾分感動。

“坐，快坐，吃飯了嗎”？不等曲江回答，海歐武斷地認為一定沒有吃，“吃不吃無所謂，既然來了，我們一起喝兩杯，從我讓老板踢出去以後，以前的兄弟都不來看我，今天你來了，你就別想走”。

曲江服從地和海歐一起坐下，汪濱從廚房探了探頭，奇怪什麽客人令海歐這樣興奮，“這是你嫂子”，海歐指指汪濱對曲江說。

曲江聽新叔說過海歐和汪濱的關系，不過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惶恐地站起來向汪濱鞠了一躬，叫了聲嫂子，汪濱略有些羞澀地轉身準備酒菜去了。

“真想不到你會這個時候來看我，這些兄弟裏頭只有你最夠意思，唉，現在連新叔也把我當作陌路人”，海歐傷感地說。

曲江對這裏並不陌生，妹妹和李克經營的時候來過幾次，店裏的陳設基本沒怎麽改變，甚至連菜肴的香味也是那麽熟悉。

“新叔也是不得已，不過他還是很關心的你”，曲江安慰海歐，“對了，我聽小慧說你在和一酒店上班，開這個店忙得過來嗎”？

“沒什麽，先忙過這一段時間，過兩天我們準備找個幫手，也不需要什麽技術，能打個雜服侍來吃飯的客人就行，你嫂子是很能幹的，小慧把做飯的手藝都教給她，她一學就會，一會兒你嘗嘗我們做的饅頭和燉野雞，看看是不是原來那個味道”。

仿佛是為了證明海歐的話所言不虛，汪濱利落地端上幾個下酒菜，擺放在曲江的面前。

“對了，今天又給你老板擺平什麽事去了”？海歐和曲江開玩笑。

一提到老板，曲江心裏一陣煩躁，“沒，沒什麽，隨便過來轉轉”。

海歐一看曲江的樣子就知道他在說謊，忽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隱隱覺得他這一次來似乎與自己有些關聯，海歐站起來關了店門，上了鎖，對汪濱說：“沒什麽事了，你去後院歇歇吧，累了一天，我和曲子喝完了也歇著，今晚讓他睡南屋”。海歐見汪濱出了後院，聽著她在後面洗漱的聲音，看著曲江，“出了什麽事，趁你嫂子不在，痛快說吧”。

曲江微微側過身，下意識地朝汪濱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你最近小心一點，老板想整你”。

海歐身體一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說：“老嚴做事不要太絕，不然我也不客氣”。

“李哥，到底是怎麽了，老板把你炒了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整你，以老板的脾氣，我怕你這次過不了這個坎兒”。

“沒別的，生意上的事，老嚴的底子你還不知道，明著不行就想來暗的，他仗著認識倉亭縣裏的人，想吞下齊莊鎮的地，虧著我有個拜把子兄弟是齊莊鎮鎮長劉振江的親哥哥，我們說好了給劉振江5%的股份一起搞開發，現在齊莊鎮的地都歸我們和一集團所有，就是因為這事，老嚴可能心裏不爽，不過我沒有想到他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他玩，看看最後鹿死誰手”。

“算了，李哥，我看你還是躲一躲吧，老嚴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想整誰，沒有人能勸他，出去躲兩月，等老嚴氣消了再回來”。

“說的簡單，躲，你現在讓我去哪裏躲”？海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現在是和一的副總，征地的事兒都是我負責，我走了，公司怎麽辦，你別管了，憑我現在的身份，老嚴不敢對我怎麽樣，再說，艷艷再怎麽也是他的女兒，我幫他閏女掙錢，他不至於連這個也想不開吧”。

曲江默默不語，苦笑一下說：“總之你以後還是小心一點，這件事如果我不來，到時候也會有別人來，真要是那樣，別人下手不會手軟的”。

“你是什麽意思”？海歐雖然這麽問，其實心裏很清楚，“怪不得，原來你這次是來踩點兒的，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新叔讓你來的”？

曲江神色有些愴然道：“這種事，老板會跟我親自說嗎？不過我看得出來，新叔也很為難，我猜新叔可能正在想辦法，看能不能把這件事搪塞過去，他讓我先不要動手，要是哪天新叔放出話來，我也沒辦法”，曲江內疚地看看海歐。

聽到這裏海歐胃裏一陣痙攣，端起酒杯又悶下去一口，沈默著考慮曲江這句冷酷的語言。曲江看海歐一言不發，也覺得此時此刻的確無話可說，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自已這人生頭一次猶豫起來。過了片刻海歐首先打破了寂靜，“曲子，這麽著吧，你幹脆過來幫我，別給老嚴那混蛋賣命了，你跟著他們，早晚也沒個好結果，我們酒店保衛部現在正缺人手，你過來我們哥倆以後一起打江山，我現在很需要你，你看怎麽樣”？

曲江沒有料到海歐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了看四周，仿佛到處都潛伏著竊聽的耳朵。

“怎麽，你還怕什麽”？海歐問。

“我從來沒有想過跟新叔對著幹，從我到北京以後，要不是新叔，我這把骨頭還不知道在哪裏扔著，李哥，你的處境我知道，可是我有我的難處，恕兄弟不能答應你，我的車還在外面停著，我這就回去，你以後多保重”，曲江說著站起身徑直往外走，海歐沒有攔他，只是跟著曲江出了店門，外面黑乎乎一片，只偶爾有路過的車燈刷刷地向著這邊掃過。

“李哥，你放心，不管怎麽樣，我就是死，也不會跟你過不去，你最好謹慎點，這個店別開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出點什麽事叫人都來不及”，曲江上了吉普車，轟轟地絕塵而去。

海歐沒有辦法不去擔心，自從和汪濱正式結了婚，他們仿佛做什麽事情都是一個人，一個心思，海歐這輩子還真沒有怕過什麽，橫豎光棍一根，死也會死得體面，可是汪濱怎麽辦，她現在是自己身體的另一半，好象是抱在自己懷裏的嬰兒，弱不禁風，如果有什麽風吹草動，她一定會受到傷害。

“你倒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林艷艷有幾分嗔怪地問，她坐在班臺的後面看著海歐的側影，半天才註意到海歐似乎是心不在焉，連趴在他身邊的路邊也詫異地看著海歐，濕濕的鼻頭抽搐著，吱吱地哼了幾聲。

海歐眼神中有了註意的光芒，也許是意識到自己走了神，抱歉地拍拍路邊的頭，路邊擡擡長著胡子的嘴，伸出舌頭舔舔海歐的手掌。

“噢，昨晚沒有睡好，你剛才說什麽”？

艷艷無奈地搖搖頭，“這麽重要的事兒你都沒聽到，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海歐心裏想：有什麽事比汪濱的安危重要，如果有必要，索性真的不幹了，回北京躲起來，人海茫茫，諒嚴東那個混蛋也找不到。你這小丫頭片子還敢威脅我，這不都是因為你們父女的事情，讓我在這裏提心吊膽的。

“噢，真對不起，汪濱說她這兩天身體有些不舒服，好象是又懷上了，我在考慮怎麽安排店裏的事兒”，海歐其實並沒有說謊，汪濱這幾天的確是有些不太舒服，和上次懷孕的感覺一樣，今天準備去醫院檢查一下，這也是海歐最近為她擔心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那要恭喜你了”，艷艷回嗔作喜，從班臺後面走過來坐在海歐身邊，把路邊放在自己的腿上撫摸著，“等小孩生了以後，我當他幹媽好不好”？

“好呀，不過你得準備一條金鏈子，我看看份量，如果太輕就叫你姐姐，好了好了，別鬧了，你剛才說什麽事來著”？

艷艷正準備把路邊舉起來讓它舔海歐的臉，聽到正經事連忙把路邊放下：“還不是征地的事情，小商村那五千畝沒什麽問題，可是楊辛莊那八千畝地是林地，縣裏不批，劉振江現在也為難，我想讓你再跟劉振江商量一下，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要不先把那五千畝圈起來，等楊辛莊那八千畝批下來再說，你前期資金怎麽樣了，至少得有六千萬，後面還得能跟得上”，海歐問。

“錢現在不是問題，石今紅和孟美萍已經註了資，每人先出二千萬，周欣欣也答應了，可是現在錢還沒有到帳，我媽說不用著急，反正已經簽了合作協議，加上我媽的二千萬，現在正好是六千萬，應該夠了”。

“別人就算了，周欣欣這個女人我看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媽怎麽非要拉上她呢”，海歐想起水岸楓園的事情，要不是曲江的話，那次差點讓周欣欣給廢了。

“有什麽不妥嗎？我覺得周阿姨人還不錯，都是我媽的姐妹，再說憑我媽一個人的資產也搞不了征地的事情，聽說周阿姨的關系很厲害，以後有什麽難辦的事還得找她幫忙呢，這也不單單是資金的問題”。

海歐明白周欣欣上次找人暗算自己的事情艷艷一點兒也不知道，不過他也不想告訴艷艷，因為以他們目前的關系，自已不過是給艷艷打工的，還不足以在人家的圈子裏搬弄什麽是非。這以後周欣也算是自己的老板，不知道今後相處會不會有什麽麻煩。

路邊早就受不了這種枯燥的會談，開始不安份地轉著圈子追逐自己的尾巴聊以自樂。艷艷打開門讓它跑了出去，看到海歐的眼睛跟隨著路邊也跑出了門外，笑笑說：“我不過才和你聊了一個小時，你就象路邊一樣不耐煩了，你這樣怎麽能幹好征地的事情，幸虧我找到了另一個幫手，你們以後可要好好合作呀”。

“什麽？幫手？”，海歐有些疑惑。

“是呀，我已經把婷婷姐調過來，在建設本部作副總助理，你看怎麽樣”？

“副總助理？我不需要什麽助理”，海歐慌亂起來。

“看把你美的，我也沒說給你當助理，其實這也不是我的意思，四大家族下了這麽大的本錢，肯定不能任由我們胡來，她們推選石今紅過來監督投資的事務，石今紅聽說婷婷姐在這裏，提出讓婷婷給她當助理，我當然不能拒絕，說起來石今紅也是我們的股東，不過她過來總得有個職位，她自己倒不介意什麽正總副總的，我看她這一兩天就會來”。

海歐聽著艷艷說著，意識中茫茫然不知所措，聽艷艷說完了才喃喃自語：“無所謂吧，都是公司的事情，自然是你拿主意”。

野味莊一天都沒有開門，早上海歐出去的時候囑咐過汪濱，這幾天不要再做生意。店門正對著大路，過往的客人不下車就可以看到門上掛的大鎖，再加上地上積了一天的落葉，秋季的曠味令人無比悵惘。汪濱無所事事，只身坐在後院的舊藤椅上發呆，槐樹上的知了叫聲早就沒有夏天時候的十足底氣，斷斷續續地仿佛最後一闋挽歌。汪濱捋了一下被山風拂亂的秀發，眼睛裏散發著輕微的嘆息，飯已經做好，擺在小桌上蒸蒸地冒著熱氣，遠處十八家也好象在山谷裏升起炊煙。一陣陣沙沙地腳步聲把海歐從側門送了進來，他一邊進門一邊拍打了一下頭發，一定是進來的時候碰在了葡萄架上，也不知道什麽原因，今年葡萄架上沒有結出一個果子，葉子倒是長的欣欣向榮，到了枯黃的時候還要費力去收拾它。

“你回來了，快吃飯吧”，汪濱起身迎了上去。

海歐羞澀地笑了笑，暗暗欣賞了一下汪濱的身段，他的這些小伎倆怎能逃過女人的眼睛，汪濱嬌嗔地用小拳在海歐的後背擂了一下，“都是你，你這個壞蛋”。

“去過診所了”？海歐驚喜地問。

“嗯，韓大夫說已經一個月了”。

海歐輕輕地把汪濱摟在懷裏，聽著秋風在樹梢頭沙沙地響著，暮色四合，遠山黛色，山谷裏充溢著無比幸福的寧靜，海歐把嘴唇在汪濱臉頰上觸了一下，那種曾經蔭芽般的感情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這般無法割舍。

“我們搬到村裏去吧，十八家有好幾戶出租房子，這樣我上班也近點，你以後也不用這麽累了，我現在一個人養你足夠了，好不好”，海歐輕柔地訴說著。

“你拿主意吧，我什麽都聽你的”，汪濱把頭依偎在海歐懷裏更加深切了一些。

“那我明天就去跟老蔡家談一談，他家那套小院最清靜，靠村邊，還是新蓋的，他說一月一千五百塊，我說再去別處看看，他還說真想租還可以再便宜點，要是你沒有什麽意見，我明天就去跟他說說，就一千五，也不用便宜了，我覺得價格還是公道的”。

“我沒什麽意見，你喜歡就行，今天一早老劉哥來了一趟，說是明天準備走了，過來跟你道個別，準備去普羅旺斯欒樹林那邊放蜂，他知道你不在家，連門也沒進，說是明天就不跟你打招呼了，回頭你有空就去倉亭找他吧”。

“啊，老劉”，海歐想起征地的事情，“我正有事想找他呢，既然他明天要走，我一會兒就去找他，順便跟他道個別，對了，你幫我弄鍋野雞燉山菌，再拿兩瓶酒，我這就去，晚飯你自己吃吧，我跟他說完話馬上就回來”。

天外最後一抹霞光也消失在山巒的那邊，等海歐出門的時候早就是徹底的夜色，海歐一手提著一個柳條籃子，裏面放著汪濱為他準備的食物，另一只手攥著一個手電筒，沿著山間的公路探測黑暗中未知的道路。走了沒有十分鐘就看到公路下邊的樹林裏有一堆閃耀的篝火，篝火旁人影重重，裊娜的身影應該是小如在忙碌著。海歐明白老劉的心思，自從知道海歐去和一酒店後，老劉幾次都欲言又止，小果年齡還小，早晚還得讓他回學校，小如年齡已經大了，上學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但是能找個好工作，以後不愁沒個好歸宿，這孩子長得太漂亮，身體又柔弱，可惜只上過高中還沒有畢業，找個適合的工作還真的不容易，要是能去海歐的和一酒店，那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是老劉臉皮子薄，給別人幫忙那是沒說的，可是求別人的事兒還真不好說出口。

小如看到海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連忙上去幫海歐接過柳條籃子，“爸，李叔來了，李叔您慢點”。

老劉正在篝火不遠處的馬紮上坐著吸煙，見到海歐立刻站起來，“嗨，這麽晚了你怎麽還過來一趟，黑燈瞎火的，趕緊坐下，小如，給你李叔找個凳子”。

海歐見火堆旁有塊還算平整的大石頭，對小如說：“別麻煩了，我就坐這上頭”。還沒等海歐彎腰坐下，小如早就利索地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海歐腿下面，羞答答地說：“李叔，坐椅子上吧，石頭上涼”。

海歐讚許地看看小如，然後坐下來沖老劉問道：“嫂子和小果呢，你們還沒有吃飯吧，我帶了點酒菜，過來跟你們餞行”。

老劉佯裝不滿地說：“你來了當然得喝我的酒，怎麽自己又帶酒呢，小如，去把我的老白幹拿兩瓶，還有，把你李叔帶的菜收拾一下”。

老劉滿意地看著小如把海歐的柳條籃子提了過去，“他們娘倆去熏馬蜂了，我說明天都走了，還熏它幹嘛，她說一天不走就不踏實，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海歐和老劉說著話，聽到下面山坡上傳來沙沙的聲音，“慢點跑，別摔了，這麽黑的路，你這孩子總是不讓人省心”，一個女人喊著。

小果象個兔子似的一下子從黑暗的林子裏竄了出來，一面嘴裏叫道：“唉呀，飯好了沒有，餓死我了”。

海歐笑容可掬地站起來，接著老劉的女人也從林子裏出現，火光中照著滿是汗珠的臉龐，“啊，是大兄弟來了，你坐吧，我去收拾晚飯，坐吧坐吧，和你老劉哥說說話”。

這會兒小果早就把海歐帶來的饅頭一手一個拿在手裏嚼著，過來跟海歐打招呼，饑餓令他暫時忘記了羞澀，倒是老劉疼愛地訓斥他：“跟你姐姐一邊吃飯去，我跟你李叔喝點酒，你過來搗什麽亂”。

小果擠了擠眼睛，轉身騰空躍起練了一個鴛鴦腿的動作，跳過正雄雄燃燒的篝火，和姐姐小如廝纏去了。海歐和老劉在火堆這邊打開了酒瓶倒出兩碗，也沒有過多的寒暄，各自悶了一口。

“普羅旺斯不是康城的別墅區嗎？你現在去那兒幹嘛”？海歐問。

老劉抹抹嘴說：“唉，今年最後一次了，那兒原來是一大片欒樹林子，我每年都去，後來聽說蓋上了房子，我就沒去過，前兩天有一拔放蜂的朋友路過，跟我說那邊欒樹沒怎麽糟蹋，欒樹花開地和往年一樣好，遠遠望過去象是一片黃雲彩，還種了不少花花草草，是個放蜂的好地方，所以準備再去一趟，完了就回家，到縣裏再跟學校說說，還是讓小果回學校讀書好點，沒文化終究不是個事兒，象小如一樣，女孩子就算了，不讀書將來找個好婆家，這輩子就這樣了，小果可是劉家唯一的男孩兒，不讀書可不行”。

海歐聽著老劉的話，看著火堆那邊小如靜靜地吃著飯，好象留心這邊父親講什麽，聽到父親說到她，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誰似的。

海歐本想把來意跟老劉談談，可是一時覺得不知道從哪裏說起，老劉雖然是個粗人，可人情事故上的經驗並不少，他看海歐總是順著自己的話頭，就知道海歐今天之意並不在酒，“李克也不知道怎麽樣了，這一眨眼的功夫就一個月了，小慧怕是該生了吧，好象是這個月，上次在店裏喝酒喝得真是痛快，可惜今天少了他，既然你們兄弟兩個把我當大哥，我雖然沒什麽本事，可是有事你盡管說，能幫上忙我一定盡力，是不是征地又出了什麽事兒，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去找找振江”。

“劉哥，您這麽痛快，我也不藏著掖著了，先喝酒”，海歐邊說邊把碗端起來跟老劉碰了一下，然後一口氣見了底，“不是我不想說，是事情太多，一時想不起從哪裏說起，您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我才趕著過來，也算是送個行，以後再想找你恐怕不會這麽容易了”。

老劉擺擺手，“看你說的，我不過在倉亭，你開車過去個把鐘頭，怎麽不容易了”。

海歐看了看火堆那邊的小如，“大哥，其實您的心思我明白，小如這孩子聰明懂事，您也不用太為她操心，要是您不嫌棄，就讓她去和一酒店上班，雖說酒店工作累點，可是多少也能學點為人處世的道理，我們有時候還定期地派些女孩子出去培訓，也能長長見識，您看怎麽樣”。

老劉一時有些激動，掏出香煙遞給海歐一支，還沒等他點上，小如早就從火堆裏抽出一根燃燒的樹枝，小心地送到海歐面前，海歐客氣了一下點上煙，老劉也借著火苗猛吸了一口，“唉，我還能怎麽樣，什麽都不用說了，有你這份心思，我這兩個兄弟就不算白認，小如交給你，我能不放心嗎？只是這孩子沒怎麽上過學，過去不知道會不會笨手笨腳，讓你臉上也沒有光彩”。

“哪裏的話，小如乖巧伶利，我看沒問題，我在酒店認識兩個不錯的女孩子，一個是客房部的經理，一個是主管，小如過去就跟著她們，不會受什麽委屈的。再一個，…”海歐稍微猶豫了一下，看老劉緊張地盯著自己，好象小如的事情有什麽不順利，才接著說：“再一個，征地的事情是出了點麻煩，大哥要是能再給幫個忙，跟振江哥談談，沒準這也不是個什麽事情”。

“出了什麽麻煩，上次不是都說好了嗎”？老劉一聽是這件事，倒是有些放心了，“振江我是了解的，他既然答應了，一般不會變卦的，何況是我求他的事，更不可能糊弄我”。

“也不是振江哥的問題，他說楊辛莊的地是林地，縣林業局不同意出讓，因為當初以為和小商村一樣都是沙地，沒想到楊辛莊這邊搞綠化，這十來年種了不少樹，已經屬於林地，沒有林業局的批準，誰也不準出讓，振江哥話說得很死，好象沒有辦法，所以我才過來問問大哥怎麽辦，要不您再出面和振江哥問問，是不是真的辦不了，要是這樣，楊辛莊的地我們就不要了”。

老劉臉上開始出現為難的神色，眉頭皺了起來，手裏的半支香煙放在嘴裏猛地一吸就變成了灰燼，“這事兒是不好辦，不是我不幫忙，我想起前些年在楊辛莊住的時候，村裏有個叫老倭瓜的，地頭有不少柿子樹，他嫌柿子樹妨礙種莊稼，就把自家地頭的兩棵樹鋸了，也不知道林業局是怎麽知道的，來了輛警車就把老老倭瓜銬走了，關了半個月才放出來，還罰了五百塊錢，從那以後村裏人才知道，這樹是不能亂砍的，我說呢，要不是真有問題，振江也不至於不給我面子”。

海歐一聽心裏涼了半截，看來這事是沒戲了，他站起來從地上揀了幾根樹上掉下來的枯樹枝，若有所思地投進篝火裏，小如小果和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火堆，可能是回到蜂箱附近的帳篷裏休息去了，四周寂靜地只有嘹亮的秋蟲在轟鳴，間或還有幾聲山下溪水裏的蛙叫。四周在蟲鳴的映襯下越發地寂靜，好象人的思想活動也會發出聲音來。

“我還有個主意，你看這樣行不行”，老劉有些抱歉不能為海歐提供更多的幫助，忽然心裏蹦出一個想法，“要不我帶你去找找我們家老三吧，看看他能不能幫你想個法子”。

“難道您還有個弟弟在縣政府嗎”？海歐知道老劉在家排行老大，齊莊鎮鎮長劉振江是老劉的二弟，倒是從沒有聽老劉說過還有個三弟。

“唉，說起我這三弟，倒是比振江還厲害，可惜命不好，不是個做官的料，我們寧可他就這樣不吭不哈地讓我們都忘掉算了，不是因為兄弟你，我真是不願意提起他”，老劉低下頭，好象為家族的恥辱感到羞愧。

海歐好奇心被撩撥得蠢蠢欲動，不過不敢過於唐突地打聽，只好好恭敬地聆聽老劉的傾訴。

“我三弟叫振水，是我們家這兄弟三個中最有出息的一個，爹娘死的早，兩個弟弟都是我拉扯大的，我忙時種地，閑時出去打個短工，總算把他兩個都供了出來，振江不到十八歲就參了軍，振水從小喜歡讀書，我就一直供他上學，後來考上了人民大學的商學院，畢業後分配在北京土地規劃局，那會振江已經轉業回來，在鎮政府工作，全村都以為我們家就要出人頭地，有個弟弟在規劃局，連縣裏的幹部見了都要讓你三分，可惜這一切都讓一個女人給毀了”。老劉說話還算是平靜，也許早就寬恕了那個毀滅了他們家希望的女人。一陣夜晚的秋風不知從哪片山凹吹過來，坐在火堆後面的老劉揉了揉眼睛，擺擺手拂去一股青煙，繼續講述道：“不是今天說到這兒，我真不想提起這件事兒，這個女人和我三弟是大學裏的同學，後來一起分到土地局工作，他們在大學裏就談過，聽我三弟的口氣好象婚事就算定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沒兩年就全都變了，這個女人和局裏的一個領導搞上了，還鬧得人家離了婚，把她娶進了門，我三弟這邊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失常，人也失蹤了，我和二弟把整個北京市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就這樣過了三年，以為人早就沒了，有人說在雙龍溝一個破廟裏見到一個和尚，長得象是我三弟，我和振江趕緊去找，到那兒一看，真是他，一身破衣爛衫，頭發長得象個道士，勸他回去，死也不回，不過精神到是很正常，說話也和從前一樣，說什麽從小就跟佛法有緣，自從那件事以後徹底看破了，還說在廟裏清靜幾年，如果呆煩了，再回去也不遲，我聽他說得很堅決，知道一時半會兒也勸不了他，只好由著他的性子，不管怎麽樣人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海歐聽得也跟著嘆息，一時忘了自己的麻煩，到是老劉還惦記著：“今天兄弟你碰到麻煩事兒，我也想不出什麽法子，忽然就想起我三弟，他在土地局工作了幾年，對土地的事兒應該比我了解，想當初振江在縣裏的時候也去局裏找過他幫忙，要是你不嫌我這個主意，你可以去雙龍溝找他問問，你就說是我說的，請他幫個忙，想想辦法”。

“老劉哥，看你說的，您幫我都幫到這個份上，讓我說什麽好，大恩不謝，不過，雙龍溝雖然不是個多大的地方，找個廟怕也不好找吧”。

“好找，好找”，老劉連忙回答：“你去雙龍溝風景區，打聽一個叫宣化寺的，記住，叫宣化寺，別看雙龍溝不大，寺廟什麽的好幾個呢，再一個，我這裏有些錢，回頭還有一封信，你幫我送給振水，我也知道那裏一定很清苦”。

海歐本想央求老劉和他一起去，看老劉並沒有這個意思，心想老劉這幾天放蜂很忙，也許真的抽不出空，再想想雙龍溝自己不算陌生，找個廟應該不算什麽大事，宣化寺，他心裏默默念著，仿佛心中有了不少虔誠。

事實證明宣化寺並不象老劉說得那樣著名，海歐來到景區一打聽，多數人都顯得茫然不知所蹤，海歐只好先把車停在景區山門裏的車場，再徒步沿山路返回，海歐記得來的時候山下有個小村子，如果找個經年的老人問一問，說不定會知道宣化寺在哪裏，好在沿途風景不勝枚舉，可供人賞鑒一番，竟然令海歐暫時忘記此行的目的，頗有些後悔沒有和汪濱一起來，如果真的找不到劉振水，兩人在此游覽一下也不枉此行，此時秋葉已經綠中泛紅，虬龍般柿子樹上的果實正如火如荼，就是近處道旁的紅茱萸也恰逢其時，一簇簇的青果開始掠過一絲絲的紅暈。落日在遠山中沈淪，霞光將要成為天邊最後一抹顏色，甚至連山路中的行人成為詩意的一隅，海歐見那人從山腰的小徑上來，才發現原來那裏有一條小路，掩映在灌木從中，等那人走近，海歐上去詢問：“請問，這附近有個叫宣化寺的嗎”？

那人看看海歐，海歐也趁機打量對方，大概三十多歲，一身樸素，與一般的村民無異，身後背著一個大背包，一手拿一根棍子，另一手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花花綠綠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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