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大概是最不可靠的動物了，當海歐來到林艷艷辦公室的時候，艷艷竟然回了市裏，她的秘書劉音告訴海歐，艷艷已經交待過，讓海歐在和一酒店先住一晚，她明天就會從北京市裏回來，因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一早就走了。海歐無可奈和地住在和一酒店，百無聊賴之下忽然想起李克，心想不如趁這個機會先去李克家看看，反正一整天的時間不知道如何打發。

海歐請劉音幫忙找一輛車，劉音很爽快地從酒店叫了輛雪弗蘭，把海歐送到野味莊，到了店門口的路邊，海歐讓司機先回去，等晚上五六點的時候再過來接自己。正是上午十點來鐘，翠蔭掩映的店門靜謐無人，然而大門上卻上著鎖，海歐心裏有些詫異，就算這會兒不做生意，也該開門準備招呼一下，這眼前的情景讓海歐有幾分失落，會不會飯店已經關張，按道理上講，小慧懷孕後這家夫妻店是不好再開下去了。海歐在店門口的花池邊坐下來，一陣陣清香襲過，綿長而悠遠。海歐擡起頭，原來頭上的國槐早已是花粒紛紜，清香四溢。海歐深吸一口氣，聽到幾聲鳥叫，更加覺得空谷中無比悵惘，頗有幾分後悔讓司機走的太早，不過也沒什麽，徒步走回和一酒店大概也就個把小時，山間旅行也應該別有一番滋味吧。

海歐站起來，轉身最後看了看小店上的門鎖，準備結束這次不成功的探訪，卻聽到一陣鍋碗的聲音，海歐頓時精神為之一振，走過去在店門上敲了幾聲。不一會兒海歐聽到李克在旁邊的葡萄架下面驚喜地問道：“唉呀，我以為是誰呢，怎麽是你”。說著跑過來摟著海歐的肩膀，引導海歐從後門進入小店的前院，前院有幾間臥房，和門面構成一個四合院，穿過這個四合院和臥房是後院，在這裏遙望下面的山谷，心胸也為之寬廣。後院雖然不大，卻也收拾得整潔別致，槐蔭蔽日，竟然有些絲絲的涼意。地上鋪著大小不一的頁巖和石塊，縫隙裏嵌滿了從槐樹上落下的槐花。李克招呼海歐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坐下，又忙著沏了壺茶放在小八仙桌上，兩人客套了幾句，小慧也托著兩碟茶點從屋裏出來，海歐看看小慧的體形，竟然覺察不出什麽異樣，還是象以前那樣輕盈，絲毫不象七八個月身孕的女人。

海歐瞅瞅李克，還沒等海歐說點什麽，李克不好意思地一笑，“預產期是九月份，醫生說現在盡量多活動活動，分娩的時候會比較容易”。

海歐點點頭表示認可這種說法，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山巒，“這裏空氣真好，住在這兒對小慧的身體也有好處”。

“唉，可惜住不了幾天了”，李克無可奈何地說。

海歐雖然預料到這個小店會有什麽事情發生，聽到李克這麽說還是有幾分驚異，“為什麽呢”？

“我爸爸在市裏買了房子，要我和小慧回去住，到時候請個保姆，再加上我媽來一起照顧小慧，這樣大家都比較放心，房子都看好了，交了定金，如果沒什麽問題，最近就準備搬過去”。

“我還是覺得這裏好，這是我們兩個人辛辛苦苦收拾出來的，這一下子要走，還真有點舍不得呢”，小慧面對海歐勉強笑了笑。

“對了，你最近忙什麽呢”？李克問，“新叔前兩天來過一次，說是你不在他那裏幹了，我還奇怪，幹的好好的，為什麽要走，新叔沒有直說，我猜你一定是有更好的地方高就，真得恭喜你了”。

海歐苦笑了一下，“去哪兒高就呢，這不正在找工作，到現在還沒有著落，今天路過你這裏，過來看看你，沒想到你也不幹了，以後想找你聊聊天也不行了”。

李克見海歐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勸解他，只好給海歐繼續倒茶，和海歐比較，自己目前真是幸福多了，衣食無憂，馬上又是要喜得貴子，面對海歐的失意，心裏著實為他難過，恨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分給他一些。

“那汪濱怎麽樣？她還沒有找到事情作嗎”？小慧問。

“還沒有，她找了幾個工作，都不滿意，最後準備自己在花街上開個糖果店，不過一時找不到門面”。海歐回答。

小慧猶豫了片刻，偷偷瞅了一眼李克，鼓起勇氣對海歐說：“李哥，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海歐擡頭看看小慧，又看看李克，李克和海歐都是滿臉疑惑，小慧被他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趕緊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我的意思是，如果李哥不嫌棄，就把我們這個店讓給你經營，反正汪濱也想開店，這個野味店生意還是不錯的，有些招牌菜我還可以教給汪濱，比你們四處奔波找工作強多了”。

海歐心中一亮，有些豁然開郎，仿佛又看到生活中的希望，但不知道汪濱是什麽意思，她一心想著自己的巧克力手藝，要是天天和野味打交道，會不會感到膩煩。雖然已經在一起住了一年，海歐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汪濱的心思。

“如果是這樣，我倒是很想試試，但不知道汪濱那裏怎麽樣，我得回去問問她，再說，盤下這個店也得不少費用吧”？

小慧還沒有說話，李克就嗨地一聲打斷了海歐，“什麽費用不費用的，房子是新叔找的，就沒有收過房租，裏面鍋碗瓢盆什麽的，反正我們也不打算帶走，留給你們用，老趙隔三岔五就會來一趟，看還需要什麽，他就會送來，你和汪濱兩個經營肯定沒問題，就是累點，不過生意不錯，多的時候一天能掙幾千塊錢，要不是小慧生孩子，我還真的不想走”。

“那恐怕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這樣吧”，海歐想了一下繼續說：“就算我們兩家一起經營，你們走了以後，店掙了錢我們平分，什麽時候你們想回來了，再把店還給你，好不好”。

李克還要推辭，小慧把手放在嘴唇上，輕聲說：“噓，你們聽，又是誰敲門”。

三個人凝神聽了一會兒，果然一陣敲門聲遠遠地傳了過來。

李克站起身示意海歐和小慧不要起來，然後去前院開門。小慧和海歐靜靜地坐著，仔細分辨到底是誰的聲音，聽了一會兒，小慧舒展著沖海歐笑了笑，“是老劉大哥，他大概也奇怪我們這兩天為什麽不做生意”。

不一會兒，李克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來到後院，後面還跟著兩個孩子，女孩十八九歲，格外裊娜秀氣，男孩大概十四五歲，卻長得膀大腰圓，只是靦腆得象個姑娘。李克趕緊和海歐介紹：“李大哥，這是養蜂的老劉哥，這是他的兩個孩子，小如和小果，老劉哥，這是李大哥”。

海歐連忙站起來阻止李克，“看你說的，叫我海歐吧，我也大不了你幾歲”。

老劉雖然是個老實人，但畢竟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見海歐謙遜穩重，知道不是一般的淺薄之輩，也趕快自我介紹：“噢，我叫劉振海，河北倉亭的，也沒啥別的本事，糊亂養點蜜蜂，做點蜂蜜，湊合著養家糊口，這是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孩子”，老劉邊說邊把小如和小果叫過來，“過來過來，叫李叔”。

海歐拍拍小果的肩膀，“這孩子，真結實，這個頭，將來打藍球一定行”。

“哪兒呀，他哪有那出息，不好好上學讀書，將來也是個賣力氣的，不過這孩子身手倒是不錯，回頭給李叔練套拳腳”，老劉不無得意地笑了笑。

海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一臉忻羨，“還說呢，女兒這麽漂亮，兒子又這麽本事，有多少人能有這福氣”。

老劉把頭搖了搖，表示不同意海歐的意見，但心裏美滋滋地不知道說什麽好，李克從屋裏搬出幾把塑料椅子，讓老劉和他兩個兒女坐下，“嫂子怎麽沒來，一會兒來這兒吃中午飯吧”。

老劉擺擺手，“別麻煩了，我昨天前天來了好幾趟，看門鎖著，以為有事兒出去了，今天一來，還是上著鎖，我還怕你們出了什麽事，這不，特意叫這兩孩子跟我一塊來看看，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兒，也好幫幫忙，要是沒事兒，我這就回去了，小如和小果就留在這兒，小慧身子不方便，有啥活讓他們幫把手，我那邊還有不少事兒，你嫂子一個人恐怕轉不過來”。

李克見老劉起身要走，伸手拉住老劉的胳膊，“老劉哥，你再坐會兒，我還有事兒跟您說呢”，一邊給老劉端起一杯茶，老劉不好意思拒絕，只好接過茶杯坐下來。

“今天您就是不來，我也得請您過來吃頓飯，不為別的，就為咱這點交情，雖然認識不長，我也能看出來，老劉哥是個實在人，您看小慧吃了您送的蜂王漿，這一段時間晚上睡覺也踏實了，腿也不抽筋，這蜂王漿可真是個好東西，換了別人，誰舍得把這麽好的東西送人”。

“看你說得”，老劉喝口茶，“我也是覺得你們小兩口挺不容易的，年紀輕輕在這山裏頭開飯店，小慧又懷了孩子，那點蜂王漿算什麽，咱別的沒有，弄這個還算是有兩下子，這東西雖然比蜂蜜金貴，擱在咱家也不希罕，小慧喜歡吃，回頭我再送你一瓶”。

李克笑笑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劉哥，其實我和小慧要搬走了，想走之前請您和嫂子吃頓飯，這麽長時間開店一直挺忙的，老沒有機會，今天正好，李哥也在，李哥也不是外人，交情都不錯，我準備走了以後把這個店交給他開，回頭您還要經常光顧，給我們捧捧場呀”。

老劉仿佛明白似的看看海歐，覺得這也算是符合邏輯的說法。“我覺得你們長久在這兒荒山野嶺的也不是個事兒，不過真的要走，我還有點舍不得，不過就象那句老話，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過兩天我這兒幾箱蜜蜂弄好了，我也得走”。

小慧和小如在一旁說了幾句話，站起來準備離開，李克跟著囑咐她：“你去看看火上燉的肉怎麽樣了，再隨便弄幾個下酒菜，今天我和老劉哥，李哥一起喝點”。

老劉惶恐地站起來，想阻止小慧下廚，李克笑笑說沒事兒，老劉只好坐下，看到自己的女兒陪著小慧一起去廚房，便畫蛇添足地命令：“小如，怎麽這麽沒有眼力見兒，快跟著小慧阿姨去幫幫忙，別讓她累著”，扭頭看到兒子小果還坐著，好象發現新的題目：“回家跟你媽說一聲，要是沒啥事兒，過來坐坐，你李克叔叔和小慧阿姨就要走了，也不來打個招呼”。

小果坐了半天早就覺得拘束，一下子站起來竄了出去。

二支煙的功夫小如端著一大盆燉兔肉和山雞肉擺在桌上，前面的廚房也隱約地傳來烹調的滋滋聲，小如細聲細氣地傳著話：“小慧阿姨說讓你們先吃著，她菜弄好了就過來”。說完轉身回廚房去了。

李克早就把二瓶衡水老白幹拿出來放在桌上，打開一瓶倒了三杯，對老劉說：“這是你們那兒的酒，你嘗嘗是不是這個味”。

老劉端起來淺嘗一下，點點頭，“錯不了，我一看瓶就知道”。

李克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三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海歐這一口酒下肚，立刻回憶起這種熟悉的辛辣感覺。他想起了張志忠，想起東環，想起了那場燒了他命運的大火，以及明嫣，婷婷，一個個仿佛是昨天的事情，眼眶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濕潤，還以為是老白幹刺鼻的酒香，索性又悶下去一大口，酒杯立刻見了底。

李克和老劉都有些驚詫，見海歐已經有了幾分酒意，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讓他喝，倒是海歐自己神態自若地拿起酒瓶給自己斟滿，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從前的故事。從東環說到水岸楓園，從倪自遠，齊國強，說到嚴東，新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小慧和小如也炒完菜過來坐在一邊，若有所思地聽著。

最後海歐嘆口氣，“唉，我如今是窮途末路，要不是李克兄弟把這個店讓給我，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麽出路，不過窮點累點我倒不怕，至少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什麽倪總嚴總，都他媽的是混蛋”。

小慧聽了半天，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我一直想問你，婷婷姐那麽關心你，為什麽你們不在一起？她現在怎麽樣了？從上次宣化寺分手後我就沒有見過她，她還在水岸楓園嗎”？

李克見海歐沈著臉，連忙催促小慧：“你去熱點饅頭吧，空著肚子喝酒，我不太舒服，快點去，瞎問什麽”。

海歐拍拍李克的肩膀，“沒什麽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和汪濱現在很好呀，對了，小慧，婷婷其實離你並不遠，她就在和一酒店上班，我有一次在和一酒店還見過她，你要是想她，回頭我給她帶個話，讓她來和你見見面，就是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搬家”。

“是嗎，那過兩天我去找她吧，她，”小慧還想多問點婷婷的情況，看了看李克，明白海歐其實不願意多談婷婷的事情，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那我去熱饅頭了”。

老劉和李克陪著海歐喝了半天老白幹，也都開始有了些酒意，李克第一次聽海歐講自己的故事，對海歐的遭遇唏噓不已，“李大哥，聽了你的事情，覺得你也是性情中人，雖然現在暫時不太走運，可是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來，我們幹杯”。

“是呀”，老劉一口把酒喝完，“海歐兄弟人實在，比如東環那件事，做的挺地道，也很爺們兒，來，我也敬你一杯”。

海歐雖然酒中有幾分豪氣在膨脹，卻也經不住這樣的恭維，“哪裏哪裏，人在事兒上，有時也沒辦法含糊，再說一個女人，對你還有過恩惠，不過話說回來，那天本來也是我值班，命該如此，就是這賤命一條”。

山谷的涼風送來陣陣槐花的清香，就算不是這兩瓶快要見底的老白幹，心中也早就陶醉在這此情此景之中。李克搖晃地站起來，放眼看看遠處的山巒，不由得意氣風發，“李哥，老劉哥，你看現在槐花盛開，酒也喝到這個地步，我有一個想法，你們看怎麽樣”？

老劉和海歐齊聲說，“你說吧，我們哥三兒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李克把三個酒杯重新斟滿，自己先端上往前一送：“我們三個今天就在這槐花樹下結拜，學一學劉關張桃園結義，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們看怎麽樣”？

老劉和海歐一起叫好，仿佛真是劉關張三人靈魂附體，在醉意朦朧中成了兄弟，看得小慧和小如面面相覷，覺得有些好玩又不敢笑出聲，疑似時間倒退了幾千年。

小果這個時候帶來了母親的口信，說是正在用煙熏馬蜂，走不開，還囑咐老劉少喝點酒。老劉得意地笑了幾聲，對李克和海歐說：“嗨，這個女人什麽都好，就是羅嗦，每回一喝酒她就不高興，我也知道有時候喝多了回去對不住她，可是當爺們兒怎麽能不喝酒，不喝酒還能算個爺們兒，是不是，海歐兄弟，都是扯蛋，我就不信了”。老劉的口舌也有些僵硬，然而詞匯卻越來越豐富，他夾了一塊野雞肉送進口裏，順便呷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天公地道，就憑我們哥三兒，為人不做虧心事，為什麽不能騰達，我是不行，沒什麽文化，海歐，李克兄弟，你們還年輕，也有文化，有見識，有什麽要哥哥幫忙，盡管說，哥哥雖然沒啥本事，可是也認識幾個人，倉亭齊莊鎮鎮長，那是我親弟弟，回頭我找他說說，給你到鎮上找個事兒幹幹，前一陣兒聽他說想找個可靠的人，過去給他幫幫忙，他現在正在搞什麽土地開發，忙不過來，想找個自己人，管點事兒，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回去跟他說，就怕你們是在大城市過習慣的，不願意到小地方屈就，你們也別瞧不起小地方，就我們倉亭縣，家裏趁幾千萬的多了，北京市裏，家裏有幾千萬的有幾個”？

海歐和李克趕緊表示沒有看不起小地方的意思，同時端起酒向老劉和他的齊莊鎮致敬。三人咣當一下幹了，然後李克招呼大家吃菜。小慧早就讓小果去前院搬過來一張小木桌，安排小如和小果坐著吃飯，他們邊吃邊聽著父親在那裏神侃，不時俏俏地對視一下，抿著嘴偷偷地笑。忽然小如把手指放在嘴邊，對小果噓了一聲凝神傾聽，對小慧說：“小慧姐，店外面有汽車的聲音，是不是有人來了”。其實這已經不必提醒，一陣陣喇叭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連老劉幾個也停止了說話。

“噢，這象是來接我的”，海歐看看表說道：“這是和一酒店的車，我跟司機說五點鐘過來接我，看來今天就喝到這兒吧”。

“既然李哥有事兒，那您先走吧，回頭小慧生了，我再請您去喝滿月酒”，李克站起來摟著海歐的肩膀有些戀戀不舍。

“是啊，到時候別忘了我，我們哥三到那時候再一醉方休”，老劉有些意猶未盡。

海歐不想讓司機等得太著急，只好克制著惜別的情緒，“那你們坐著吧，我先走了，開店的事，回頭我和汪濱商量一下，這幾天給你個回信，怎麽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李克想了一下說：“估計下個禮拜，新叔那邊我還得打個招呼，就這麽一聲不響的走了也不象話”。

海歐還想再說點什麽，又一陣喇叭聲傳了過來，仿佛比剛才還要長遠一些，一想還有好幾天時間，只好擺擺手算是告別。

渡過了一個十分無聊的晚上，第二天一早海歐房間裏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林艷艷電話裏嬌柔的聲音令海歐無法表示不快，她約海歐去半山茶樓，說是要和海歐談一點事情。海歐本能地把自己梳洗一番，乘電梯一直上到酒店的城樓頂上，七點來鐘的太陽雖然已經完全地顯身，但是整個酒店依然被罩在山谷的雲霧中，向下俯視是沿著山壁的護城河，與周圍的停車場一起享受著清晨的寧靜。偶爾有個保潔工寂寥地在下面徘徊，看到一隊下了晚班的保安員會心地一笑。

海歐過一個月亮門一眼就看到艷艷正在茶樓的一隅坐著，見到海歐遠遠地招手，也許五月山裏的氣候還有點涼，艷艷裹著一件雜花的羊毛披肩，隱約可以看到裏面雪白的肩膀，想是只穿了一件背心，與平日職業女人的妝扮大不相同，長發隨意地紮了一下，仿佛又象是水岸楓園見到她的樣子。

桌上擺著四碟蒸包，豌豆糕，素三鮮春卷和蝦餃，每樣幾個，艷艷輕舒玉臂為海歐斟上一杯冒著熱氣的普洱茶，琥珀色的茶湯清亮而又馨香。

“什麽事情這麽重要，還要我大老遠地再跑一趟，我來了你又不見我，白白幹等了一晚”，海歐話裏雖是埋怨，但是在這麽一個光艷的女孩兒面前卻沒有半點怨氣。

“你別生氣，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諒，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

海歐眼睛轉了轉，說：“什麽事，說吧”。

“我聽說嚴東把你炒了，是真的嗎”？艷艷問。

海歐臉色一下子比面前的普洱茶還要紅，一股怒火席卷了整個身軀。

“對不起，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艷艷看到海歐仿佛受到了傷害，意識到自己的話沒有把門。

“沒關系，我沒有生你的氣，這都是嚴東的意思，沒有辦法，他是老板，他想怎樣就怎樣”。

“什麽狗屁老板，總有一天，我要讓他跪在我和我媽的腳下磕頭認錯”，艷艷柳眉倒豎，憤怒地攏了攏身上的披肩。

“算了，你倒底找我什麽事兒”？

艷艷畢竟還是有些孩子氣，片刻那股無名的憤怒就煙消雲散了，“反正你現在沒有工作，不如過來幫我吧，我這裏需要人手”。

“那怎麽行，嚴總是不會同意的，不管怎麽說，你們不但是父女，現在又合作開酒店，我過來幫你會讓你很為難”。

“我一點也不為難，第一，我們早就沒有什麽父女關系，就是聽到他的名字都會讓我惡心。第二，我們也沒有什麽合作關系，我不會讓他插手我的酒店”。

“什麽？你們不是連協議都簽了嗎”？海歐吃了一驚，那份協議還是他親自經手的。

“我反悔了，大不了一份協議，也不是正式合同，我和我媽昨天商量過了，決定自己搞，昨天就是談資金的事兒，我們找了幾個合夥人，估計貸個一二十億不成問題，我們決定先去和齊莊鎮談談，看看能不能先把十八家的地先買過來，你對這些事比較熟，所以我想讓你過來幫我一把，怎麽樣”？艷艷問。

海歐一時有些慌亂，這一切太突然，心理上沒有一點準備，事實上這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下子解決了他目前的困境，他不能想象還有比這更理想的結果出現，“好倒是好，不過，你準備讓我幹什麽”？

“副總經理，怎麽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滿意嗎”？艷艷笑了笑。

“副總經理？你不是有一個嗎？那個什麽姓蔣的”。

“蔣超不幹了，走了好幾天了，其實我對他也不是很滿意，業務上倒是對酒店挺熟悉，我不喜歡他這個人，心機太重，總是在算計，覺得自己太優秀，名牌大學，有幾分長相，好象自己真的是人類的精英似的，處處透著高人一等的樣子，其實也不過是個俗不可耐的人而已，這樣的人，他就是不走，我早晚也會辭了他”。

海歐想問問婷婷，又覺得實在沒有必要，既然他們目前已經同居，自然也會一起離開。

“婷婷姐沒有走，她還在這裏，他們兩個似乎有些貌合神離，蔣超這個人，女人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件漂亮的飾品，他不是個性情中人，也不會愛一個女人”。

“也許男人都是這樣”，海歐心不在焉地回答，心裏思索著如果以後和婷婷在一個地方工作，這關系應該怎麽相處，不知為什麽海歐似乎第一次感覺自己為難起來，第一次把汪濱和婷婷擺放在同一矛盾的位置，也是第一次為了汪濱而產生了無法割舍的痛楚。

“我覺得你不一樣”。艷艷清脆地笑了笑。

“什麽”？海歐從沈思中清醒，“什麽不一樣”？

“你呀，我覺得你和蔣超截然不同，從那一次你施舍我的時候，我就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一種博愛的光輝，那是一種超出具體的，可以說是一種對全人類的愛”。

“你別捧我了，其實我當時心裏什麽也沒有想，什麽愛不愛的，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我自己都沒有人愛，那會有多餘的愛給全人類”，海歐開玩笑。

“玩世不恭”，艷艷回到現實中，暫時把全人類放在一邊，“如果沒什麽事，你明天就來上班吧，辦公室在我的隔壁，有一套連體別墅現在空著，你可以搬過來住，不過”，艷艷想起了些什麽，“那套別墅隔壁住著婷婷姐，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我可以再安排”。

“不必了，我們在花溪街住得挺好，不想再動了”，海歐堅決地說。

回家的路線與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在938車站門口坐上小三路沒有幾站就下了車，海歐知道汪濱這個時候已經把飯菜做好了等著他，不過他需要徒步行走一會兒來整理一下思路，沿路下的溪水漲滿了許多，所有的鵝卵石都靜靜地沈在水下，五月初的幾場雨水浸潤了整個山谷，從無數的溝壑匯集過來，老君堂那個小電站應該又繁忙起來，暮霭中遠遠地可以看到半山腰的燈火。花溪街上早就人影崇崇，難怪老季退休後又按耐不住經營的沖動，一個小排檔也搞得風聲水起，老季見海歐走過來禮節地招呼“吃了嗎”？其實絲毫也不在乎海歐到底吃沒吃，只有他妻子略有幾分歉意地笑了笑。拐進紫竹村海歐心裏似乎多少有了一些明朗的心境，走進自家的大門看到汪濱手托著臉頰凝視石桌上的飯菜，看到海歐站在自己面前，驚醒似的站起來，滿臉開心的笑容令海歐心痛不已。

汪濱把一雙筷子遞到海歐的手裏，海歐接過來又放在石桌上，輕輕地把汪濱拉過來，雙手溫柔地攥著汪濱的雙肩看著她，汪濱一時有些茫然和羞澀，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又覺得有一種幸福感，竟令人無法割舍眼前的時刻。

“結婚吧，我們明天去註冊”。汪濱依稀地聽到海歐如是說，眼淚一下子無法控制地湧出來，竟然是那麽甜美的滋味。頭頂上的柿子樹有幾只山雀呱嘈著，片刻又恢覆了山裏的寂靜。

“我早就是你的妻子，還需要註冊嗎”？汪濱嬌羞地問。

“要的，我終究應該給你一個名份”。海歐此時心旌蕩漾，低頭親吻汪濱的嘴唇，汪濱溫軟的身體靠在海歐的身上，兩個人都沒有註意寅卯夫婦輕手輕腳地走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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