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和我哥都供大學畢業，以後有個好工作不用讓人欺負，可是不知道我哥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他的脾氣和我爸一樣，也沒有和我媽商量就找了一個他的同學去四平的廠裏找書記理論，其實他壓根沒想去和書記講理，找到書記後沒說別的，就說了一句話，我叫曲江，是曲九良家的老大，然後上去一腳把書記踹翻，從袖子裏甩出準備好的螺紋鋼，兩個人劈頭蓋臉就在書記腦袋上亂打，我哥的同學叫吳天水，他見我哥打紅了眼，怕打出人命，趕緊把我哥拖開，書記當時已經躺在地上不會動了，後來送到醫院住了半年，一只眼睛算是廢了，還斷了一條腿，我哥也沒有逃，直接去派出所投案，派出所去廠裏調查情況，這書記平時在廠裏就不得人心，欺負人慣了，這回讓我哥給打了，真是大快人心，所以沒有人給他作證，只有人說聽見兩人口角來著，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我哥的同學吳天水家有親戚在司法局工作，找了找關系把吳天水給保了下來，一來吳天水是來給我哥幫忙，我哥心裏想怎麽也不能把同學給賠上，就一人把打人的事都給攬了下來，後來法院判我哥是打架傷人，考慮不滿十八歲從輕處罰，判了五年”，小慧情緒已經恢覆了平靜，眼睛紅紅的象雨後的荷花一樣楚楚可人，李克聽得入了迷，聽到打書記的時候忍不住喊了聲打得好，後來見小慧的哥哥判了五年，不僅有些扼腕嘆息，“唉，這種人渣打死都是活該，讓我說你哥應該無罪釋放，哼，五年，五天都多”。

雖然明知道李克並不是大法官，小慧還是感激地看了李克一眼，為這個道義上的支持者瞟過一絲溫柔的眼神。“一是我哥的同學吳天水幫忙，再說我哥在裏面也表現得很好，所以只服刑了三年就釋放出來，可惜我媽命太苦，沒有能等到這一天，她臨死的時候還對我說，讓我出去打個工，經常去看看我哥，別讓我哥在裏頭受罪，我哥出來後因為沒能見到我媽，放聲大哭了一整天，晚上不知道去哪兒過了一宿，天亮一回來就帶我離開了村裏，從四平坐火車來到北京，後來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告訴我那天晚上他去幹什麽去了，他又去找到了那個書記，想結果了他，為我媽報仇，可是看到他是坐在輪椅上又下不了手，但我哥最後還是咬咬牙打斷了那個書記另一條腿，他說用兩條人命就換了他兩條腿，太便宜他了”。

聽到這裏李克和婷婷都沒有說出話來，不知道正義是否已經超出了它應有的範圍，對一個壞人進行血親覆仇雖然違法，但是在情理上還說得過去，因為在這個覆雜的世界上把一切正義都交給法律是一件不太現實的事情，可是對一個手無寸鐵坐在輪椅上的人下手卻是另外一件事情，小慧用紙巾拭了一下眼睛繼續說到，“我也知道我哥做的不對，可是從他出來後我就有點不太認識他了，他從前在家的時候老是和我有說有笑的，性格可開朗了，可自打從裏頭出來後就變了，他對我還是很好，可是好象把我當成他的一樣東西，要什麽事情都聽他的，有一點違反他的意思，他就給我黑著個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裏頭坐牢坐的”。

“那你們是怎麽來到康城的呢，這兒離北京可還遠著呢”？李克問道。

“我們在六裏橋附近租了一間民房，還不到十平米，一月要我們二百塊錢，我當時身無分文，我哥從監獄出來的時候身上有政府給的幾百塊錢，除了坐火車其餘都交了房租，我想去附近看看有沒有飯館招服務員的，我當時初中剛畢業，什麽也不會，也沒有社會經驗，我哥怕我在外面吃虧，不讓我出去打工，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說是找了一份工作，我問他是什麽，他一開始支支唔唔沒有說清楚，後來說是在一個叫五道口的水果批發市場給人看攤兒，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反正他總是帶錢回來，有的時候多，有的時候少，多的時候有好幾千塊錢，他把錢都交給我收著，說讓我別省著，買點好衣服，買點好吃的，他不在的時候要自己照顧自己，現在爸媽都不在了，我就是他唯一的親人，要是我再出了什麽事，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看來你哥對你是真好，我要是有這麽個哥哥，不知道有多幸福”，婷婷凝視窗外，暫時忘記了自已的憂愁。

“是呀，可是我總是有種預感，覺得我們不會就這麽過下去，總好象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八年前，好象是九五年的時候，我哥又被公安局抓進去，我去看守所探望他，他說他和別人打架殺了人，說是這次恐怕出不去了，我當時差點暈倒在看守所，難過地哭呀哭，他說不要為他擔心，只要不槍斃他，他就會好好改造，爭取早一天出來和我團聚，還說讓我在家裏好好等著，過兩天會有一個叫新叔的人來接我，讓我聽他的話，以後我的生活就有這個叫新叔的人來照顧我，我回去後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十平米的屋子顯得空蕩蕩的，晚上一個人不知道是傷心還是害怕，以前雖說我哥經常不回家，可是心裏總還有個盼頭，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有他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怕，可是知道他今晚回不來了，也許永遠也見不到，想到這兒我的心都一陣一陣的疼，過了幾天真有個叫新叔的來了，說我哥的事他都安排好了，要我跟他走，說是我哥不會槍斃，最多坐十年牢就會出來，新叔帶我來到康城，把我安排在一家廣東酒家當服務員，管吃管住一月還有一千塊錢，還說讓我安心在這裏住著，有誰欺負我就去找他，還好這兒的人都不錯，後來我哥的案子宣判，刑期是有期徒刑十年”。

李克聽著小慧的故事心裏暗暗嘆息這兄妹倆如此苦難的經歷，從前沒有覺得小慧這麽個溫柔俏麗的女孩子會有這許多的不幸，也許最吸引他的就是小慧身上逆來順受的性格，這種看似怯弱的脾氣好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磁場，讓李克油然而生保護她的沖動，沒有什麽道理，天註定的，好象也是應該的。

“那你哥現在怎麽樣了”？李克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他只是被小慧的故事所感染，忘記曾經對小慧撒過謊說是認識曲江。

“你不是和他認識嗎？還問我”，小慧並沒有嗔怪李克，他哥哥有多少事情瞞著她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看坐在身邊的婷婷繼續說到，“三年前我哥就出獄了，出來後找到我說是虧新叔幫忙，在裏面也有人照應，所以自己好好改造，只坐了五年就假釋出獄，我問他有什麽打算，他說暫時還沒有什麽打算，準備過兩天找新叔問問，我不同意，我在康城待了快五年，新叔雖然人不錯，對我也很好，但是總覺得跟新叔在一起不是長久的辦法，所以我勸我哥不要去找新叔，我這些年攢了些錢，我們可以一起去外面做個小生意，我在廣州酒家這五年也學了些做飯的手藝，出去和我哥開個小飯館應該沒什麽問題，可是我哥嘴上沒說，但是我知道他心裏不同意，只不過不想讓我傷心，所以他說再等等，後來他讓我逼急了，說他沒有辦法回頭，這輩子死活只能跟著新叔，為了讓我死心，他把從前的事情都告訴了我，他說我們剛到北京的時候他身上也沒有剩多少錢，找工作又找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忍心我在家裏挨餓，就去五道口附近搶人家錢，五道口有個水果批發市場，那裏作生意的人多，都是小老板，身上隨時都揣著千而八百的，趁著天黑地方偏僻搶了幾次竟然搶了不少錢，他不知道水果批發市場是有來頭的，市場開發商最大的股東是一個姓嚴的山西人，聽說這個人在康城很有勢力，新叔就是他的手下，我哥剛來北京哪裏知道這些，當時有人說準備把我哥給廢了，斷胳膊斷腿都行，新叔看我哥不是本地人，就多問了兩句，我哥把我家的事兒說了，新叔覺得我們怪可憐的，就饒了我哥，還讓我哥以後跟著他給他幫幫忙，上次我哥就是跟新叔在通縣楊各莊辦事的時候犯了事才被抓進去的，新叔人雖然不錯，也很夠意思，可是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我真的是受不了，萬一我哥哪一天再闖了禍，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水岸楓園的事情是怎麽回事呢”？婷婷用手幫小慧理了理垂在臉頰的頭發，有一些替她擔心。李克也有幾分緊張地期待著小慧的回答，他感覺到這件事已經不可避免地和他牽涉到了一起，如果可能，他真的希望自己不要知道這件事情，讓自己來康城的目的從腦子裏面徹底消失，然而這還可能嗎？

“自從我哥出來後，一是因為新叔覺得我哥很講義氣，況且還在保釋期內，所以有什麽事情都不讓我哥知道，讓我哥在康城的浪淘沙負責保安方面的事情，實際也就是看看場子，二來康城這邊也的確需要有信得過的人照顧生意，所以這三年來我和我哥還算過了幾年太平日子，可是前一段時候通縣過來一個叫藺老大的人來找我哥，說是水岸楓園那邊有個朋友找他幫忙解決一些麻煩，這個藺老大也是嚴老板的手下，嚴老板在通縣有個建築公司就是他負責的，說從市裏頭找人恐怕不妥，康城這邊離的遠，即使出了事也不會有人知道，況且也不是什麽大事，只要去嚇唬嚇唬就行了，誰知道我哥就是死心眼，帶了幾個人過去把人家給打得住了院，好在這次沒有出人命，人出院後就沒有什麽風聲了”。

“聽說那人姓劉，是水岸楓園的一個什麽經理，人雖然出了院，可是人家不會就這麽算了，這件事已經在派出所立了案，我看你還是叫你哥小心點”，李克提醒小慧。

“唉，要不是我在這個世上就我哥一個親人，我真不想再管他的事了，這話我都說了上千遍了，可是他聽我的嗎？沒有，就在幾天前他又帶了幾個人去了水岸楓園”。

“啊”，婷婷和李克都有些吃驚，不知道這一次小慧的哥哥會幹出什麽事來，“又去了，他怎麽這麽膽大，這回不知道輪到誰倒黴了”。

“聽說這個人叫李海歐，那個姓劉的就是他的前任，不知道這個李海歐得罪了園裏的什麽人，那個藺老大讓我哥去教訓教訓他，說是跟那個姓劉的差不多就行了，也別鬧出人命，結果我哥帶了幾個人就去了”。

“什麽，李海歐”，婷婷驚叫了一聲，“那……，後來呢”？

“後來我哥就去了，去了以後什麽也沒有發生就回來了，說這個李海歐是認識的，我哥當時坐在車裏老遠看到人以後嚇了一跳，然後就讓司機立即離開水岸楓園去找新叔，說這個人是朋友，問新叔怎麽辦，新叔說回頭他去找藺老大，還讓我哥小心不要讓別人去找這個李海歐的麻煩”。

婷婷的表情有些不可捉摸，或者說根本面無表情，李克以為這是女孩子沒有經歷過這種打殺的場面，所以有些害怕，可是聽到小慧說這個李海歐竟然和她哥哥是朋友，也不僅有些詫異，“你哥哥是怎麽和他認識的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對他真的很失望，我也知道勸不了他，我現在只想自己離開這個地方去市裏作點小生意，如果他跟我一起是最好，如果不聽我的，今後如果哪一天他遇到什麽困難，至少還有我會照顧他，我現在只想太太平平的過日子，別的什麽都不去想它”。

“不用擔心，還有我在呢，你總是替你哥哥著想，有誰替你著想呢，今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吧”，李克情不自禁地握住小慧的手。

小慧看了看婷婷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婷婷好象並不介意，小慧悄悄給李克示意天不早了，李克恍然起身道了晚安離開了她們的房間。

☆、6 妥協的時候

午飯後照例是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個時候趙保剛往往會躲在工程部和工人一起打牌消遣，或是去保安部和那些從軍隊上撤下來的保安人員聊天，聽他們說一些過去軍隊上的新鮮事兒。汪濱也很少呆在辦公室，她要麽會在某個客人的家裏喝咖啡，要麽自己獨自一人在湖邊疏導心中的怨氣。前臺的小姑娘會有一人留在工作崗位上打盹，其它人回到休息室小睡片刻。楊露露要是厭倦了凝視梳妝鏡子裏的自己，就會扯著海歐閑聊，一點也不顧及海歐沈重的感受，但是今天她卻沒有對海歐講述那些零七八碎的事情，而是要海歐陪她一起出去走走，外面六月的太陽正火辣辣地燃燒著，實在不是一個談情說愛的好時間，楊露露用粉嫩的拳頭照著海歐杵了一下，不許海歐這麽取笑她，“呸，和你談情說愛，除非我瞎了眼，跟我餵貓去”。

“餵什麽貓”？海歐一頭霧水。

“你幹的好事，還問我，董雁都跟我說了，你陪我去看看，我午飯還留了不少，看看小貓吃不吃，走吧”，楊露露一手提著一個塑料袋，一手勉強地拉了一下海歐的胳膊。

水岸楓園的湖水也沒有一個規則的形狀，它蜿蜒曲折了幾個來回從宵雲橋縱橫到安家樓，中段正好把水岸楓園環抱其中，西南角一帶比較偏僻的地方有一些從前留下來的楊樹林子，項目規化的時候政府不同意砍伐，說這會降低城市的綠化率，加上林子就在水邊，稍加整飭正好和湖光一色，所以保留了下來，這裏有幾棟別墅和社區隔絕較遠一直沒有賣出去，其中一棟就劃拔給了保潔部使用，房子外面看起來還是毛坯房，不過大致粉刷了一下權且有些紅磚綠瓦的氣象，有人住的房子就是不一樣，雖然簡陋但是處處透著人氣，比旁邊幾棟沒有住人的別墅多了幾分祥和，房子周圍沒有荒草，小徑被踩得光亮可鑒，湖邊的繩子上掛著一些洗過的衣服，靠墻角立著一些女人穿的鞋子，有三兩個年輕的女人端著飯盒從別處回來，說笑中充沛的中氣無疑是剛吃過午飯，見到海歐和楊露露立即停止了說笑，謙遜而禮貌地用帶著四川方言的普通話打招呼。

“你們的主管呢”？海歐問。

“是林主管還是胡主管”，其中一個女孩子羞答答地反問。

“怎麽還有兩個主管”，海歐想起上次來的時候忘記問一下那個主管姓什麽，印象中覺得那位主管年紀三十左右，雖然一眼可以看出來自農家，然而也有著幾分動人的姿色，這在一個幾十年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麽事情的山裏，基本上也就算是美女了。

“年紀不大，長得白凈漂亮，穿一身黑制服，眼睛挺水靈的”，海歐搜尋著記憶，他看到旁邊楊露露翹著嘴唇大有深意的表情，連忙指指楊露露說：“跟她長得差不多”。不過楊露露並不讚同海歐的審美，用力在海歐腰上杵了一拳。

“噢，那一定是林主管，胡主管年紀比林主管大，不過林主管不在家，上午回公司開會去了，這會兒還沒有回來，您要是有要緊事兒，我去給您找胡主管”。

“啊，不用了，也沒有什麽事兒，我們過來看看小貓怎麽樣了”，楊露露連忙攔住小姑娘。“你看我還帶了點剩飯，你帶我去看一看好嗎”？

保潔人員沒有什麽午休的概念，能幫楊露露做點事兒也許還有幾分榮幸，女孩兒帶著楊露露和海歐穿過樹林，來到一個柵欄門前，海歐知道這是綠化部的花圃，裏面種著一些應季的花草，象一串紅，雞冠花，雛菊，金盞花等等常見的花卉，女孩兒帶著他們進了柵欄門，在遍地盆盆罐罐的海洋中一邊走一邊說：“本來小貓在我們的貯藏室裏養著，有一天阿香姐去拿掃帚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一只小貓，那些小貓送過來沒幾天就會跑了，滿貯藏室追著玩，阿香姐去拿東西不小心踩著一只，小貓當時就不會跑了，連站也站不住，林主管抱著小貓一下午，最後眼看著小貓死掉，林主管可傷心了，還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哭，後來一個人去湖邊把小貓埋掉了，可有什麽辦法呢，阿香姐也不是故意的，林主管看小貓在貯藏室裏也不安全，就把它們帶到這裏，這裏平常沒有什麽人，只有幾個園丁種個花草什麽的，還能幫著照看一下，小貓在這裏可美了，你看，我們繞過大棚就是”。

果然在幾十米長的塑料大棚背面的一個角落有一個木頭箱子，箱子上面是一層廢棄的油布，油布用幾塊磚頭壓著，這樣至少可以遮遮風雨，雖然簡陋，但是對於這群小生命來說也許是林主管所能給予的最多的關懷，箱子裏面有一些舊衣服，花花綠綠的也許是林主管曾經穿過的，中午陽光直射下來，在大棚的下面勉強有一條窄窄地陰影，並不足以抵禦陽光，所以貓咪都躲在箱子裏睡大覺，海歐仔細一數，除了母貓，小貓果然只剩下三只，少了一只，楊露露把箱子旁邊的一只貓食碗拿起來，碗並不臟，幹幹凈凈好象是被刷過，其實倒不如說是被母貓的舌頭舔過，楊露露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擦拭了一下，把帶來的飯菜放在裏面。母貓嗅到了飯菜的香味，立刻從箱子裏竄了出來，把趴在自己身下睡覺的小貓弄得四腳朝天，母貓然後象練瑜迦一樣前腿向前伸得筆直，伸了伸懶腰，嗅了嗅食物，毫不猶豫地吃了起來，楊露露高興地用手撫了撫貓頭，輕輕嘆了口氣：“真可愛”。幾只小貓也騷動地竄了出來，在食碗周圍嘗了幾口後圍著母貓嬉戲，保潔部的女孩看自己沒有什麽事，向海歐和露露打了個招呼回去了。

順著眼前這片草地是一個平坦的斜坡，下去就是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鱗光的水面，紅磚鋪成的小徑的盡頭是個碼頭，從木頭板條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下面綠色的湖水，海歐和楊露露來到碼頭邊，但是並沒有走到被陽光曬得發亮的碼頭上，看看岸邊的樹林子下邊還算陰涼，於是走了過去，楊露露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把雙腿優美地並攏後蜷在身後，海歐因為穿著工裝覺得有些拘束，只好提了提褲腿蹲坐著。楊露露斜撇了海歐一眼，顯然不讚同海歐的粗俗蹲姿，“海歐，我沒有想到你這麽一個人心腸真好”。

“怎麽？哪裏看出來呢”？海歐扯了一根草在手裏拈著。

“你救了這些小貓呀”。楊露露把雙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仰著臉回答。

“主要是董雁來照顧它們的，我不過是把它們從陳太太家裏捉出來”。

“那也不簡單呢，還被母貓撓了一下吧，好了沒有，讓我看看”，楊露露坐起來，扯住海歐的胳膊就要看。

海歐只好直了直身體，把身子轉過來讓露露看清楚，其實只是在左手腕上有幾條印記，傷口結了疤後又脫落，只留下幾行細細地不很清楚的白印。楊露露伸出幾根蔥段一樣的手指在海歐的傷疤上輕輕撫摸了幾下，海歐本能縮回手臂。

“這麽大的人，還害羞”，楊露露輕斥一聲。

“沒有，嘿嘿，你的手指有點涼”，海歐看了看湖面上反射出的熱辣辣的陽光，有些心曠神怡。

“我跟你說，你別拿我的話不當一回事兒，你知道你前兩天幹什麽錯事兒了嗎？要不是看你人好，我今天不會叫你出來的”。楊露露臉說變就變，那嬌怒的表情海歐還真不在乎，但是很願意欣賞她認真的模樣。

“我怎麽不知道，不就是周欣欣家的事兒唄”。

“你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嗎”？

“後果”？海歐不屑地回答，“她還能殺了我嗎”？

“她想不想殺了你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想殺了你，你真是個木頭”，露露站起來把海歐推翻在草地上，“你不知道劉桂斌的事呀，你想想剛來的時候我都和你說過什麽來著”。

海歐蹲了半天早就有點累了，這一下幹脆躺倒，把雙手放在腦後面仰看著楊露露，索性不起來。

“哎呀，你真是個賴皮”，楊露露下意識地彎腰護著自己裙子的下擺，“你趕快給我起來，要不我生氣了”，露露雖然是個已婚的女人，但是她本能的羞澀讓海歐胸襟蕩漾，看到露露真的有些著急，海歐也不敢太過於冒犯她，馬上直身坐了起來。

“你最好這幾天小心點兒，周欣欣可不是個善茬兒，你不給她辦車位證，她在別處也能辦，一點兒也不耽擱她審車，她在這個園子裏進進出出，你看哪個保安敢攔她，別看安保部經理平常兇巴巴得跟惡狗似的，遇到周欣欣這樣的還不是點頭哈腰象條哈巴狗，你又沒有什麽後臺，何苦白白得罪她呢，公家的事兒，犯不著把自己搭進去，你明白嗎”？露露告誡海歐。

海歐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看到錢得才在大門口用山東話教訓手下的嘴臉，不知道他是怎麽在周欣欣面前點頭哈腰的。

“其實我也有些後悔，不過就這麽耗著也不是個辦法，我上回去過她家一次，我和她聊了聊，她對我倒是挺客氣的，說是咱們公司到現在為止也沒把房產證給她，她也算抓住了咱們的把柄，不過你在這兒住著，水電什麽的也不能白用吧，可是她就是不跟你提這事兒，我好歹張了口，讓她把欠的水電費先給交上，房產證的事我去跟倪總商量，她竟然說等房產證給她以後再說，你說氣人不氣人”。海歐說著從地上薅起一把草，用力扯為兩段，好象這就是周欣欣的替身。

“你氣性還挺大，她不找你的誨氣就算你燒高香了，對了，回頭你跟馬總商量商量，這個月不要上晚班了，小心點沒有壞處，啊”。

“沒事兒，我倒巴不得她有點什麽動靜，這樣一鬧也許倪總就會把我調回去了，說真的，這個什麽經理我還真不想幹了，凈得罪人，本來我還想著認識一些有身份的人，給自己發展點人脈，這倒好，生把人給得罪光了”，海歐有些洩氣。

“對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我聽說你本來是倪總的助理，怎麽會跑到我們這兒，要知道倪總可是屬於開發商，我們南方集團也是給人家打工的，要是侍候地不好，隨時可能走人，倪總是不是不想要你的了”，楊露露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我也弄不明白，來的時候是叫我給他當助理的，辦公室都準備好了，可是後來又說讓我下去鍛煉鍛煉，熟悉一下情況，我這一來好象焊到這兒一樣，想走也走不了”，海歐回答。

“我看這事不會這麽簡單，說出來怕你不高興，我看你八成是回不去了”，楊露露認真地看著海歐的反應。

“我想不會吧，不過這一時半會兒還真脫不開身”，海歐安慰自己。

“前幾天我看到金桂月帶著個很瘦的男人去倪總的辦公室，開始我沒有留意，昨天和她聊天的時候聽她說是給倪總物色了一個助理，聽說倪總很滿意，這幾天就會來上班，聽說那家夥架子大的很，本來公司給他的月薪是五千，他說少了八千他不會考慮的，金桂月跟倪總匯報後，倪總親自給批準的，看來倪總是很器重他的，我估計你是回不去了，你別生氣啊”，楊露露安慰海歐。

“沒有，大不了不幹了，拍拍屁股走人”，海歐雖然臉上沒有表示，胸腔裏猛地竄上一股無名之火。

“算了，你別往心裏去，金桂月不過也是說說，這事兒還不知道怎麽著呢，沒準人家還不願意來咱們這兒呢”，楊露露覺察出海歐的情緒不對，不敢太刺激他，“你還是防著點周欣欣吧，把她惹急了，可不是玩的，走吧，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上班了，來，我把你拉起來”。

聽說海歐和楊露露餵貓回來，董雁纏住他們問長問短，因為兩個人在湖邊的談話對各自的情緒都產生了影響，所以海歐勉強地敷衍，楊露露愛理不理，董雁有些掃興，不願意這件善事把自己排除在外，“那你們下次什麽時候去，也叫我一聲，我和你們一起去好嗎”？

“好，不過你中午可就不能休息了”，海歐回答。

“我中午從來不睡覺的，休息室裏就一個沙發，我又搶不過小寧，中午都是她占著的，坐在椅子上我可睡不著，所以我寧可看看書什麽的，你可別騙我，否則有一件事兒我可不告訴你”，董雁懷藏著一個小秘密，看看是不是吊得起海歐的胃口。

“有美女找你呢，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切，什麽樣的美女我沒有見過”？海歐心裏想這一定是董雁逗自己開心，不太理會她。隨手拿一份報紙看看有什麽新聞。

“真的不想知道？石今紅的秘書找你呢”，董雁忍不住說。

“石今紅的秘書”？海歐一臉漠然又有幾分詫異，“是誰呀？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你這個經理是怎麽當的”，楊露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取笑海歐，“不過也難怪，你剛來這裏沒有多久，不可能什麽事情都知道，石今紅家裏幾乎都是她這個秘書當家，不過這個女孩年齡倒不大，還真是個美女”，露露臉上有種酸澀的表情，自愧不如又無可奈何。

“是嗎？這我卻不知道，我準備下一步才開始對付她的，她的秘書找我什麽事”？

“她沒有說，我看她臉上有些心事重重的樣子，來的時候還有些驚慌失措的，問有沒有一個叫李海歐的在這裏，我說有呀，不過這會兒不在，我讓她下午再來，或是有什麽事兒我可以轉告，她說要是方便的話讓你下午去石今紅家一趟，她說完就走了”，董雁盡量回憶著細節。

“這女孩子好象總是有心事的樣子，不過處事還是很老成幹練的，石今紅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給處理地妥妥當當，並且對人也還和氣，沒有一點兒架子，怎麽會驚慌失措的，這可不象她的為人，說不定石今紅家出了什麽事兒了”，楊露露沈浸在自己的猜測中。

“那好吧，我過一會兒就去，有錢人睡午覺說不定也會比我們長一些，現在去打擾她也不太好”，海歐在椅子上舒服地靠了靠，雙手扯著報紙把自己籠罩起來，眼睛在報紙上迅速掃瞄著有沒有觸目驚心的新聞，然後他隨口問了一句，“對了，石今紅的秘書叫什麽”？

“她年齡和我差不多，我們都叫她婷婷”，董雁回答。

“婷婷”，海歐心裏好象擂鼓似的擊了兩下，幸好背對著董雁和露露，不至於讓表情背判心裏的活動，也許這不過是個巧合而已，天下重名重姓的實在太多了，為什麽別的女孩子不能叫婷婷呢，“那麽她姓什麽”？

“這個我不知道，我聽石今紅也是管她叫婷婷，至於姓什麽我真的不知道”，董雁說完回到前臺工作去了，海歐轉身看看露露，好象在說，活檔案，你應該知道吧。

“你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姓什麽，檔案裏只有石今紅一個人的資料，她是剛來這裏的，她來的時候石今紅已經在這兒住了快十年了，具體情況我們不太了解”，露露面無表情。

“沒關系，等下午我去了就知道了”，海歐轉身把報紙疊好放下，心裏輕輕蕩起一陣往事的漣漪，似有似無地出現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六月的中午整個世界就象一個被鎂光燈照射下的舞臺，園區內大多數道路在光天化日之下越發顯得黑亮，路兩側的國槐因為樹齡太小，還不能象穹頂一樣蔭庇整條道路，在這條名不副實的林蔭路的深處看不到一個人影，偶爾會不知從哪條巷子裏走出一個保潔員拾荒一樣低著頭徘徊，一塵不染的路面幾乎可以席地而臥，哪怕找到一片廢紙也會讓她興奮地不亞於發現了金礦，戀戀不舍地放進身邊的垃圾盒內。

石今紅住的別墅在靠近宵雲橋的那邊，海歐在路過一個健身中心時感到有些口渴，健身中心實際上是一個很大的獨家別墅改造成的會所，一樓是餐廳，咖啡廳和一個院落式的茶舍，二樓是健身房，三樓是一個診所和保健館，海歐在茶舍要了一瓶冰水，坐在濃濃的淩宵花架下面喝著，這裏原來是別墅的後院，十幾米外就是茫茫的湖水，坐在花蔭裏可以感到陣陣的湖水的涼意，有幾只野鴨子不時地浮出水面，眼見著在湖邊潛了下去，好一會才在遠處浮出一個小黑點，海歐把石今紅家裏的情況細細地篩了一遍，想出了幾個對付她的不同方案，當然要看她這次主動邀請自己的真實目的再作出決定。

所有的預案中最不好對付的是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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