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雁公布迷底的希望就越大。

“猜一年你也猜不出來，我找到保潔阿姨那裏，她們答應幫我照顧小貓，她們那裏比較偏僻，並且還有一個雜物間，平常不會有人去，我以後每天把咱們的盒飯留點給小貓，等小貓長大了，它自己會走的”。

“這樣也好，不過等小貓長大了，又會變成流浪貓，最好是給它們找個人家，有人疼它們就好了”，海歐思索著這種可能性。

“誰說不是，慢慢打聽吧，這事兒也不能太隨便，萬一找個不好的人家，那還不如讓它們流浪呢”。

在一個城市漂流的感覺大致和這一群流浪貓沒什麽太大的不同，所以整個北京市在這個時候也只有他們倆個肯為這幾只小貓擔心，為了不致於母貓得不到營養而缺少奶水，海歐第二天特意地買了一些奶粉給保潔部的阿姨送去，本來保潔阿姨們礙於董雁的情面，施恩般地替她照顧小貓，無非就是在想起的時候去給小貓扔一些剩飯剩菜，如果想不起來那小貓就只有挨餓的份了。海歐本來也不知道這些，他更加不知道自己以經理的身份出現在這裏，讓小貓自然地處在他的庇護之下，保潔部有一些驚惶失措，她們的主管親自向海歐保證，會指定一個專人負責小貓的飲食，如果有一只發生意外就拿那個人是問。海歐暫時放了心，覺得這個保潔主管人真的不錯，後來董雁知道了這件事，莫名其妙地塞給海歐一包話梅糖，這讓海歐真的有些受寵若驚的了。

“馬總找你”，楊露露經過海歐的時候用手指輕拂了一下他的肩膀。

海歐回過頭，看到楊露露正扭著腰坐在辦公桌旁邊，漫不經心地斜了他一眼。

“看什麽看，聽不懂中國話嗎？快去吧，別耽擱事兒”。

海歐沒有說話，只是厚著臉皮下死眼朝著楊露露白晰的小腿上看了一會兒，看得楊露露下意識地縮回自己的雙腳，本能地用手整理了一下子自己的裙邊，看到海歐帶著笑容離開辦公室才舒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胸口砰砰地狂跳起來，臉上火辣辣地仿佛喝了酒一樣，“該死的海歐，看得人家心慌意亂，下回再這麽看人家，讓你好看”。

馬總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巨大的辦公桌就象是廟裏頭供奉的香案，當海歐進去的時候馬總正在享受著自己制造的香火，只是在這裏他永遠也不會成仙，反倒會減壽不少。看到海歐進來馬總客氣地把香煙放在海歐面前，希望海歐和他一起走在通往地獄的路上。

“坐吧，林秋英家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幹得不錯，我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就在四大家族上打開了一個缺口，倪總知道這件事也很高興，認為你的工作非常出色，剛剛接管這個區域不到一個月就有了成績，所以我們決定給你一些獎勵，數目不多，但畢竟也是公司的一點意思”。

海歐正在琢磨倒底是什麽獎勵，馬總又接著說：“不過工作還不能松懈，趁熱打鐵，其它幾家也最好多碰碰，看看是什麽打算”。

“馬總放心，我準備明天去和周欣欣會一會，我已經看過她家的資料，她家現在欠費最多，有五十多萬，住進這裏幾乎沒有繳過什麽費用，連能耗費也不繳，我準備和她接觸一下，看看先從能耗費入手，再慢慢清欠”。

“嗯，我很喜歡你的幹勁”，馬總趁著彈煙灰的工夫低頭回避了一下海歐的眼神，海歐查覺到馬總有一些隱情。

“馬總，什麽不妥嗎”？

“這個嘛，以我的意思，還是從其它幾家入手比較好，比如石今紅和孟美萍，這兩個女人相對比周欣欣好溝通，背景也不覆雜，如果她們兩家的工作做通了，剩下周欣欣一家也就容易對付了”。

“馬總的意思我明白，也很有道理”，海歐表面上恭維，心裏覺得馬總還是有什麽保留，索性再激他一下，“不過我習慣啃硬骨頭，如果把周欣欣家的問題解決了，其它兩家也許就更不在話下”。

馬總又重新點上一支香煙，等到煙頭的光亮燃燒得有些均勻了，才慢慢地說：“這四大家族的人其實早就串通一氣，訂立了攻守同盟，不管怎麽樣都步調一致，一起對付我們，這次林秋英很意外地付了錢，我想這裏頭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也許她們之間產生了什麽矛盾，這是一個機會，我希望你能抓住這個突破口，但是，海歐，雖然你是倪總推薦過來的，不是我們南方集團的人，但是對我來說，你在我手下做事，我也不能不為你考慮”。

海歐盯著馬總，感覺突然有一些緊張。

“你雖然剛來不久，劉經理的事情一定已經聽說了吧”，馬總見海歐疑惑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雖然派出所到現在還沒有查出來是誰幹的，不過這事跟周欣欣不是沒有關系，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派出所拿她也沒有辦法”。

“怎麽會這樣，難道這事就這麽算了嗎？這還是法制社會嗎”？海歐驚叫。

“你來之前，劉經理也是雄心勃勃，想從周欣欣家打開缺口，可惜方法有些不妥，劉經理和周欣欣接觸了幾次，覺得這個女人不可理喻，所以派人拉了周欣欣家的電閘，給他們家斷了電，沒有想到她們家的老爺子前段時間得病，在家靠呼吸機維持，雖然呼吸機有備用電池，沒有造成什麽後果，事後我們還上門賠理道歉，連倪總的夫人朱小姐都親自上門賠不事，還好周欣欣倒沒有追究，就她的脾氣早就打上門來了，我們還慶幸這次沒有鬧得滿城風雨，沒想到沒幾天就出了劉經理這事，想一想，除了周欣欣，這事還有誰幹得出來”。

“是嗎？這個女人的路子可真野，我見過周欣欣，人長得真漂亮，可是心怎麽這麽狠”。

“海歐，這個周欣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娘家好象跟道上的朋友沾點邊，這次來咱們家門口行兇的人，從穿戴和手法上看象是從康城那邊過來的”。

“康城”？海歐失聲怪叫了一聲。

“怎麽，你知道他們嗎”？馬總狐疑地盯著海歐。

“不，不，我怎麽會知道他們”，海歐若有所思地回答，“其實，連康城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4 康城

李克坐在他那間家徒四壁的事務所裏，用一只手托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上，他在回憶剛才那個女人的表情，職業本能地讓他保留一切別人嘴裏的事實，但是那個女人臨走留下的三千塊錢卻是鐵定的。讓人不由地有了探索的欲望。當李克鬼鬼祟祟躲在窗戶一側偷窺時，他發現女人是走著消失在他的視線中，遠處公共汽車站也許就是她的交通方式。她並不富有，這基本上是不用看她簡樸的衣著就可以敲定的事情，小翻領的女式上衣和及膝的裙子，這在二十年前也許可以出出風頭，況且那雙毫無色澤的女式絲襪比泥腿子也強不到哪裏去，更不用說腳上塌了跟的女式皮鞋了。然而有些女人可並不靠這些喚醒人的回憶，留在李克印象中的是那個女人凜然的眼神和堅定的意志，如果你不喜歡大可以不要搭理她，但是千萬不要招惹她，因為在她堅定的意志後面，覆仇是最可怕的東西。

“我錢不多，但是我會想辦法籌到一萬塊，這三千塊錢是定金，如果你找到傷害我兒子的兇手，我會把餘款如數支付”，女人離開時的最後一句話。

李克的業務其實也沒有什麽明碼標價，要多要少全憑自己的一張嘴，這和菜市場裏賣菜的差不多，出價盡量地高一些，給還價留一些餘地，因為凡是還價的，大多是有交易的誠意。不過這個女人並不還價，還留下三千塊錢的定金，她的誠意看來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這種情況下，錢通常都不好掙。當李克找出一份委托協議的時候，女人臉上露出一點輕蔑的表情，不過倒是很痛快地簽了字。

協議內容是委托李克的事務所調查一件最近發生在朝陽區的人身傷害案，因為兇手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警方也無能為力，受害人叫劉貴彬，在朝陽區水岸楓園工作，出事那天只有幾個保安和出租車司機在場，據說兇手有三個，開著一輛普通的捷達出租車，車牌不詳。委托人是安女士，也是被害人的母親，她懷疑這件事是有人雇兇報覆，但是由於沒有證據，再加上幕後的人有一些社會背景，警察到目前為止在調查方面沒有突破。安女士在醫院看護兒子過了危險期，同時對公力失去了信心，決心自己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為兒子討一個公道。

李克看著那個女人逐漸遠去，這才把三千元錢和協議放回到墻角的一個保險櫃裏。本來李克的事務所是專門替人打官司的，不過開張一年來一直沒有什麽有油水的案件，好在這個事務所並沒有辦理營業執照，這樣省了一筆交稅的費用，一年下來掙點錢也只夠交房租，眼看就要難以維持，其它兩個合夥人幹脆也不露面，李克只好央求一個在報社的朋友免費為自己的事務所打了個廣告，在報上最不起眼的位置，和二手貨交易在一個版面，字小得好象微縮景觀，不拿放大鏡根本不知道上面說的是什麽。李克暗自嘆氣，這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如果不是這層交情，報紙上屁大的地方也要收他千而八百的。

沒頭沒腦的事情最不好應付，李克決定去找自己的師傅幫幫忙，雖然難免會有一頓數落，但是如果這件案子辦成了，那麽明年的房租基本不必再操心。好在師傅也知道自己不成器，找一個便宜的小飯館他是不會怪罪的。

桌子上有一盤拍黃瓜，皮蛋豆腐，尖椒肥腸和火爆腰花，李克讓飯館的小姑娘開了一瓶紅星二鍋頭，李克悄悄瞅著師傅逐漸有了一點眉開眼笑的意思，趕緊給他師傅斟滿，酒香四溢，人還沒有醉，師傅對李克的不滿立即就化解了。

“你自己瞅瞅，跟著我至少每月還有個幾千塊錢的收入，自己單幹，顧得著你那張嘴嗎”？雖說是數落，可是話裏還是有護犢的成份。

“師傅，我也知道跟著您沒錯，雖說您是所裏的元老，可您畢竟不是合夥人不是嗎，您在一天沒人敢說什麽，萬一哪一天您不幹了，我指望誰去，再說我也沒有什麽文憑，到現在連個律師助理也混不上，只能跟著您跑跑腿，掙點煙酒錢，可也不是長久之計呀，還不如趁早找條出路，免得讓人看不起”。

孔京生是李克父親的朋友，交情是沒說的，李克高中畢業以後就呆在家裏，沒有什麽正經工作，雖然沒有游手好閑，但是也得學點本事，後來就跟著孔京生在一家律師事務所裏打雜，律師事務所是合夥人當家，老板看孔京生是所裏的老人，就賣了個面子，每月讓李克跟著孔京生跑跑腿，偶爾也給別的律師幫幫忙，所裏一月給他一千五百塊錢，算是他的工資。孔京生自己也從每月的代理費中抽出一千塊給李克，再加上給別的律師幫忙，人家給他意思意思，也有個三千塊的收入，李克家裏雖不富裕，但也不缺他這點錢，只求他有個正經營生，不出去惹事生非就行。

“那怎麽樣，掙那點錢都搭裏頭了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就學別人開事務所，你師傅現在都不敢想，你倒真有能耐，我看你能支撐多久，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沒有資質，也沒有營業執照，讓工商抓住，定你個非法執業，罰也罰死你”，說著端著酒杯吱了一口。

“師傅這您放心，我有一個哥們兒的叔叔是通州司法局的，回頭我去通州租個房子，把事務所開到那去，出了事有他給我罩著，您放一百個心吧，再說我又不幹什麽不法的事情，跟您這些年，法律的事多少也熏陶了一點，我只不過幫別人搞點民事調查，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麽說，你小子也得悠著點，小心駛得萬年船，你看師傅我，這些年雖說沒有掙著什麽大錢，可是混個平安，不象有些人，見點錢就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麽了，早晚都得出事兒”。孔京生夾了一塊肥腸，看看不太幹凈，就勢扔在桌上。李克趕緊給他師傅又斟滿了酒。

“不是看跟你爸這點交情，我真不想管你的事，你也不想想，好掙的錢能讓掙到嗎，也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我剛才聽你一說，就覺得怕是不好應付”。

“師傅，你見多識廣，隨便點撥一下，讓我把這件事辦成了，你臉上也有面子，不能說出去您的徒弟是個窩囊廢，您也沒有光彩，回頭咱爺倆去趟厚福德，徒弟陪您好好喝兩杯”。李克渴望地瞅著他師傅。

“算了吧，掙點錢留著娶媳婦吧，也老大不小了，不過七八年前我也代理過一個傷害案，其實有點象是道上的人火並，就在通縣的楊各莊，聽說是在一個小飯館裏，兩路人馬不知道怎麽就碰上了，傷了多少不清楚，只知道最後警察到場的時候只有一個重傷不治的，第二天死在通縣醫院裏，這事在當地影響很壞，警察在社會壓力下總算抓住了一個，這人姓曲，剛二十出頭，聽說是自己投案自首，但是有多少同夥卻是一個字也不說，後來給判了十年有期徒刑，這個姓曲的，當時就是我給指定辨護的”。孔京生說得來勁，菜也顧不上吃，一瓶酒卻差不多快喝光了。

“打死了人，才判了十年，真便宜他了”，李克覺得奇怪。

“這算什麽，他是投案自首，還能槍斃了嗎？其實這裏頭還有別的原因，我也不方便說，總之，我們還遠不是法制社會那，傻小子”。

“對了，師傅，說了半天，這跟我的事兒也挨不上呀”，李克雖然聽的出神，到底還是想著自己的案子。

“事實上也沒什麽關系，我只是印象中記得那個姓曲的小夥子，後來在裏頭呆了不到五年就出來，並且我記得他當時穿著一件黑色的老北京褂子，上面有一些彩線繡著的圖案，那個時候還有誰穿這麽土的衣裳呢，況且是一個小夥子，這一點到跟你說那幫兇手有點象，不過我也不敢太肯定，話說回來，李克，師傅勸你還是不要接這個案子，把定金還給那個女的，我覺得這裏頭可能會不太妙”。

“可是師傅，你覺得不太妙是什麽意思”，李克趕緊問。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具體我還真說不出來是怎麽回事，總之要是我，我是不會接這樁生意的，我勸你也謹慎點”。孔京生覺得有些話不好說，不管他吧，他是自己發小的兒子，還是自己的徒弟，真出了事朋友面前也不好看，可是不讓他幹這件事兒，這又是徒弟接到的第一件能掙點錢的事情，想想怎麽著也不是，只好就著菜又喝了一杯。

“您再喝點吧，我陪您喝一杯，這瓶酒就差不多了，說了半天，您其實跟什麽都沒說一樣，我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就算這回這幫人跟您從前碰上那幫人是一夥的，也沒處打聽呀”，李克說著，借著仰頭喝酒的一瞬間踅摸了他師傅一眼，心裏有數，師傅十有八九知道這幫人的來歷，只是不放心自己不敢說。

“你小子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麽，我是怕你年輕，沒有什麽歷練，萬一真闖了禍，我怎麽向你爸爸交代”。

“師傅，您不用怕，我跟了您這幾年，雖然沒有把您那本事都學過來，多少也知道個眉眼高低，何況我只是搞民事調查，犯法的事不幹，也不得罪人，出不了什麽事的”，李克看看差不多了，把最後一點酒都給他師傅倒上。

孔京生搖了搖頭，仿佛無可奈何，把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那幫人可能是康城來的，聽說是一個洗浴城的保安，老板姓嚴，從前在山西混黑道的，進牢裏坐了十年班房，出來後來到京城，憑著從前在道上的聲望在康城做起了正經的生意，先是開酒店，後來辦公司，聽說現在手裏經營著好幾家廠子，雖然沒有什麽大的生意，但是加在一起規模也不小，除了酒店，還有加工廠，建築隊，洗浴城，跑長途，一年真是不少掙錢，後來開了一家武校，從河南嵩山少林寺請來的教練，說是武校，其實養了一幫打手，加上各個地方的保安，手下能打的有好幾百人，這還不算幹活的工人，至於你提到過的那幾個兇手，十有八九是洗浴城那邊的，那兒的保安好象就是這身打扮”。

“這不成了黑社會了，對了師傅，這康城在哪裏，我怎麽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李克問道。

“別說是你，要在十年前，連我也沒有聽說過，本來在昌平西北面有一個窮山溝，叫雙龍溝，零零星星住著幾十戶人家，後來有個老先生來這裏訪友，見這裏山明水秀，風水尤為奇特，天然形成的青龍伯虎之勢，認為是一處寶地，就花了點錢在這裏買了一塊地蓋了一個院子，有了歸隱的念頭。結果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位老先生在北京城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人物，叫葉十八，精研易經，善長堪輿，很多有錢的暴發戶都找他給指點過休咎，看過風水，因為這些東西官方是不以為然的，葉十八為人謹慎，輕易不接待別人，但是經過他指點過的風水，無不一一應驗，如有神助，聽說他遷居到雙龍溝，許多暮名者也紛紛到此隨喜看看，一來二去，不少人也被這裏的風水所傾倒，在這裏置地建房，其中就有一個搞房地產的，很有生意頭腦，跟區政府申請立項，投資在這裏打造旅游風景區，其實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風景區的牌子打響以後，他又在這裏開發房地產，蓋豪華別墅，五星級酒店，這是葉十八看中的地方，房子能不好買嗎？上百萬的別墅一開盤就一搶而光，後來這裏的地皮也越炒越貴，不能說賽過香港東京的地價，起碼不比北京城裏三環的地便宜”。

“謔，師傅，有這麽牛氣，照您這麽一說，回頭咱找著這個叫葉十八的，請他給咱也相一塊地，那咱不也發了嗎”？李克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派頭。

“那是不可能了，葉老先生大概也看出自己氣數已盡，才找了一塊清靜的地方終此一生，他住到雙龍溝不到一年就去了，可惜到死也沒有清靜，唉，冥冥中的事情，凡人是搞不清的”，孔京生搖搖頭，繼續說下去，“後來雙龍溝的房地產越來越厲害，國內好幾家有實力的房地產公司都在那裏圈地蓋房，大大小小的項目上百個，其中最大的華陽集團在那裏搞了一個叫康城花園的項目，幾乎占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市場，經過幾年的商戰和洗牌，小的開發商都消失了，只有華陽集團的康城花園遍布方圓十幾公裏的地方”。

“噢，原來康城的名字就是這麽來的吧”，李克恍然大悟。

“怎麽樣，長見識吧，現在那個地方，比北京城裏頭都不差，你不想想，有錢人都住在那裏，地能不貴嗎？並且這幾年發展迅速，雙龍溝再也不是從前那樣了，那裏大型超市，商場，公園，游樂場，寫字樓，郵局，凡是城裏有的是應有盡有，凡是城裏沒有的那裏也不少，算下來，光常住人口也有個十幾萬吧”，孔京生說到興起，有些眉飛色舞，最後有些遺憾自己不能把後半生安置在那裏。

“那師傅，去康城怎麽走”？李克想起一個實際的問題。

“去東直門坐長途汽車，938路，你說去康城，沒人不知道”，孔京生大概是酒喝高了，開始舌頭不聽使喚，自己強撐著站起來，有些蹣跚地準備離開。

李克趕緊上前扶住他，一起來到門口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李克見師傅上了車才放心地整整自己的衣服。

“李克，我跟你說，這事你可一定要小心”，孔京生頭探出車窗，打量著李克的方向。

“放心吧，師傅，對了，那個洗浴城叫什麽名字，就是您剛才說的那個洗浴城”？

“浪淘沙”。司機早就不耐煩了，一踩油門讓車飛了出去，仿佛浪淘沙這三個字就是它的軌跡。

“浪淘沙”，李克嘴裏默默念叨著，生怕一不小心忘記，這似乎就是自己是否能夠打開這個案子局面的唯一線索。

938路公共汽車在八達嶺高速公路上飛馳了大約二個多小時，窗外從城市的繁華逐漸地成為飄渺的崇山峻嶺，當從青龍橋下了高速路之後，那遠山似乎成了眼前確鑿的事實，公路左側是懸掛著怪樹的峭壁，而另一側是看不到底的山谷，車在這個地方不得不減速行馳，天知道對面巖石的背後會不會繞過一輛呼嘯而來的車輛，風景雖然美不勝收，當然對不會欣賞的人來說有些單調，李克早上七點鐘就上了這輛車，快三個小時了依然不見人文的氣息，只偶爾在遠處山谷的濃陰處有閃爍的紅墻和黑瓦，桃花早就謝了，各種雜樹上都是這一年中最青澀幹凈的葉子，那肥厚包滿的生命力還要再等上二個月才會出現，車上人下了將近一大半，剩下的無一例外地閉目養神，李克浮燥的心情也不得不隨著其它人一起收斂起來。

“都醒醒，快到了，收拾收拾下車了”，女售票員懶散地叫著。

“快到了？還有多遠”？李克狐疑地看看窗外，依然好象是剛才蠻荒的景象，那繁華的康城不可能就在這樣的地方。

“還有不到半小時，快了”。售票員泛泛地回答，她甚至不知道是誰在提問。

李克噓了一聲，心裏對售票員不以為然，半小時還早著呢，至少還可以再打一個盹。汽車又穿過了幾個隧道，出來後道路好象寬闊了許多，而且崇山再一次成為遠處的風景，蜿蜒曲折的道路已經可以看到伸向遠方，開闊的視野隱隱地在雲間浮現出城市的輪廓，近處又可以看見三五成群的村落和一些類似廠房的建築，忽然一個巨大的加油站出現在道路的旁邊，這基本上可以標志著山間的旅行可以結束了，加油站前不遠處有一個蘭底白字的路牌，上面直著的箭頭方向明示著倉亭，另一個斜著的箭頭上面醒目地寫著康城，李克明白，順著這箭頭的指點，從加油站拐下去就是康城的地界了。

車在一個停車場停了下來，裏面只有七八輛長途客運車停著，門口有一輛上面坐著一些人，看樣子馬上就要發車。李克下了車後感覺有些迷惘，這會正好是中午十二點，從太陽也分辨不出東南西北，站在比較寂廖的停車場中央，環顧四周是黛色的遠山，較近處的山上甚至能看到石階和別墅，望山跑死馬，李克知道走過去一天也不見得可以到達，附近沒有店面，這讓他連吃飯的地方也找不著，出了停車場，面臨一條溪澗，只在中間處的一線有溪水流過，低窪的地方聚集著一汪汪潭水，其餘都是讓太陽灑得發白的鵝卵石。

“您走嗎”？一個聲音在李克後面響起，李克回頭一看，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手裏竟然托著一個煎餅果子正吃著。那香味直穿李克的鼻子，李克恨不得上去揪住他問是在哪裏買的。

“您要走就趕早，我可不能在這兒趴太久，趴太久非挨罰不可”，中年人看李克沒有走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

“多錢”？李克問道。

“那得看您去南溝還是北溝，南溝十塊，北溝十五”，中年人停下來準備給李克最後一個機會。

“我去康城”，李克有點納悶。

“瞅您這意思是頭一回來，康城分南溝北溝，這地方過去叫雙龍溝，懂我意思嗎，您到底是去南溝還是北溝”。

“南溝吧”，李克不願意讓別人瞧出自己是個陌生人，心想先到了再說。

“那好吧，可是話我先說到頭裏，去南溝我可只能給您擱在浪淘沙，再遠您得自己想辦法，我這崩子可不往城裏頭去，您看行咱這就走”，中年人擺出一副生意就是生意的派頭。

“浪淘沙”，李克心裏一喜，他正發愁怎麽找到這家洗浴城呢，這叫得來全不廢功夫，“好，聽您的，走吧”。

所謂崩子就是個三輪摩托，後面改裝成一個帶棚的座位，人坐在裏面上下頂天立地，非常局促，並且減振效果極差，開動後人在裏面就象碗裏的骰子，這樣崩了二十分鐘，李克已經是筋疲力盡，比坐了三個多小時長途汽車還累。中年胖子停車後打開門，讓李克從裏面走出來，趁著李克還沈醉在崩子的振動中，對著前面一指，說“看到了吧，那就是浪淘沙，我只能到這兒了”。

李克仿佛走出牢房一樣四周環顧，這是一條非常繁華的大道，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和王府井差不了多少，兩邊店鋪林立喧囂中卻是單調，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十字路口，比紅綠燈更醒目的居然是半空中金黃而遒勁的三個大字“浪淘沙”。這是一座七層的商業樓房，和周圍的高層建築比起來顯得有些低矮，但是它的鋪張和艷俗卻令人驚嘆，它把持著十字路口的一角，門前兩根紅柱從地面直通樓頂，橫梁大約在三層樓的位置，紫氣東來，雕龍畫鳳，儼然就是一個巨大的牌坊，兩個石獅在柱子外側倨坐，披紅戴綠，張牙舞爪。富貴逼人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特別是象李克這樣從來沒有歷練過奢侈經驗的人，有心想進去打聽一點有價值的消息，又有點擔心進去以後不能穿著衣服出來。好在入口處支了一塊鑲金邊的牌子，上面是所有服務項目的收費，大致流覽一下基本上還是可以承受的水平，最低三十八元一次，李克大著膽子走了進去。

在前廳換了一雙拖鞋，由一個服務員引領著上了二樓，拿了櫃門鑰匙來到一間更衣室，裏面基本上沒什麽人，李克一邊慢慢地脫著衣服，一邊找機會和旁邊的服務生攀談。

“生意不怎麽樣嘛，這麽大一地兒就我一人兒”，李克裝著若無其事地問。

服務生回頭看了一眼李克，本來不想對這一個淺薄的問題作出解答，也許又怕這樣會得罪客人，只好把練就的一身職業的熱情再發揮一次。

“這得看是什麽時候，我們這兒要到下午兩點以後人才會多起來，晚上八九點鐘人是最多了”。

“是嘛，為什麽呀”？

“客人一般是兩點以後才吃完午飯，來這兒洗個澡休息一下，晚上八九點以後吃完晚飯，過來洗個澡作個按摩什麽的，然後打打麻將，吃吃消夜，象您這樣才十二點就來洗澡的不多”。

“噢，我是來這兒辦事兒的，時間還早，就想洗個澡放松一下”。李克撒了個謊，可回頭一想，自己的確是來辦事情的，也不算假話。

“那大哥一定是做生意的，一會兒洗完澡想怎麽安排呀”，服務生看到李克好象有消費的潛力，試探地問道。

“那你們這兒有什麽項目，你給我介紹一下吧”，李克裝著很內行的樣子。

“港式泰式按摩，頭部全身，針灸火罐，足療，你要哪一種”？

“先待一會兒吧，等我洗完了看想作什麽再告訴你，對了，你們這兒老板是哪兒的”？

“不清楚，我剛來不久”，服務員回答。

“你們這兒保安有多少人呢”。

“也不知道，對不起，大哥，我下面還有點事，先下去了，有事你再叫我”。

服務員看李克這裏沒有什麽油水，小費掙不著還啰裏啰嗦，心裏牢騷幾句躲瘟疫一樣地溜了。

李克胡亂洗了澡，來到更衣室後馬上另有一個服務生遞上一條浴巾，告訴李克可以上三樓休息一會兒，李克在他的引領下來到三樓，這裏是一個非常大的休息廳，有十幾排沙發床，因為燈光較為昏暗每排看不到頭，李克找了一個沙發床躺了下來，盤算著這一趟沒準要空手而歸，這裏的服務生一個個機靈圓滑，估計自己是問不出什麽，如果操之過急，說不定會引起懷疑，那麽以後就更不好打聽了。可是就這麽回去也不行，目前手裏只有這個案子，如果不能盡快取得進展，很難給當事人有個交待。李克算了算錢包裏的錢還夠，索性叫服務生過來給自己安排一個港式按摩。

李克跟著服務生又經歷了一條曲折的路程，才進到一個小房間，房間裏有兩張床，每張床正對著的天花板有一對吊杠，這是按摩小姐給客人松骨時手攀的器械，墻上貼著淺色的壁紙，還有幾幅都是裸女的油畫，油畫上的女人相貌單純中有一絲憂郁，就是微笑也掩飾不住。燈光的亮度是可以調節的，李克幹脆把它調到最亮。

沒有五分鐘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在聽到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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