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消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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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頭少角的圓柱,人為地營造人文歷史的廢墟,外圍是一圈植物,修剪地整齊幹凈,仿佛告訴人們這裏並不是被文明遺忘的角落,因為玩兒的就是品味。廣場向周圍呈發散狀伸出三條街道,彩虹街就是其中一條,站在街口只能看到E73號別墅的山墻,山墻前面的洋槐樹也沒有幾年,勉強地讓別墅有一些掩蔭的風格。正門和其它的別墅並沒有大的區別,門口的道路上停放了一輛福特,應該就是別墅主人的駕乘。海歐上了臺階,心中多少有一些忐忑,這是他到這裏以來頭一次見自己的客戶,本來他準備把這裏的客戶情況摸得熟一些再安排拜訪,林秋英這次出乎意料的行為打亂了他的計劃,不管怎樣,主動交費這是一件好事,只是要小心一點不要把這件好事給搞砸了。

海歐低頭看了看表,還有五分鐘才到十點,於是鼓起勇氣按了按門鈴。沒有人回應,也許沒有多長時間,但是海歐覺得仿佛過去了一個小時,於是他又按了一下,隱約地好象聽到裏面有腳步的聲音,海歐稍稍地退後一點,把兩手交叉地放在自己身體的前面,希望給自己的客戶留下一個彬彬有禮的好印象。

門開了,一位異常漂亮的女孩兒出現在海歐面前,她個頭不高,穿著一件肥大的白色毛衣好象不是她自己的,毛衣的袖子很長以致於開門的時候也看不到她的手,披肩的長發又直又順,胡亂地在身後攏在一起,使半張臉都掩在秀發後面。只有兩只大眼睛狡狎地看著海歐。

“您好,我是管理部的,我姓李,林小姐約我過來談些事情”。海歐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腦海裏劃過一些模糊的印象,依稀和眼前的這個美少女有一些關系,但是不能確定是什麽關系,她艷麗而大膽的視線又不允許海歐對她看個仔細。

“林小姐”?女孩兒瞇著眼睛有些唐突地盯著海歐,觀賞的時間差點要超過海歐忍耐的極限,“談什麽事情呀”?

海歐有些為難,覺得自己有點象上門乞討的乞丐。

“到底是什麽事情,我很忙”,女孩兒有點不高興的樣子,視線依然留在海歐的臉上。

“請問,林小姐在嗎”?海歐小心翼翼地詢問。

“她不在,你明天再來吧”。女孩有些不禮貌地關上門,最後拋出的一瞥有些惡作劇的快意。

海歐面對著門站了片刻,沮喪地走下臺階,無意識地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大門,心中生起一團憤悶。唉,有錢人就是這個德行。

回到辦公室,屋裏沒有一個人,楊露露不知道又串到哪個部門聊天去了,汪小姐是個忙人,天天和自己管區的客戶打的火熱,很多外國客人都很喜歡她,在外國人的眼裏,汪濱居然是個標準的東方美女,每周都會有人請她去家裏喝茶。而趙保剛更不是個省油的燈,在領導鞍前馬後更是沒有一刻閑暇。只有海歐一個人坐在這間空蕩蕩的辦公室內,感到有種孤獨和寂寥。

電話鈴轟然響起,海歐趕緊拿起電話。

“請問劉經理在嗎”?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不起,劉經理不在”。

“有個姓李的先生剛才來過,你讓他聽電話”。

海歐知道這一定是林秋英本人了。

“噢,我是就,剛才我已經上您家裏去過了,我”

海歐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對不起,李先生,我女兒不知道這些事情,讓您白跑了一趟,這樣吧,明天還麻煩您這個時間過來一下,實在不好意思,讓您受累了”。

海歐有些受寵若驚,趕緊回答,“哪裏,這都是應該的,好,明天,明天,再見”。

☆、3 少女乞丐

北京在四月的時候已經覺得有些熱了,然而早晚的溫差還是顯然易見。春季從全國各地湧入尋找工作的潮流已經過去,逐漸開始的是旅游觀光的團體。六裏橋長途汽車站也相對年後情況要稍好一些,雖然沒有人山人海,每日的客流量還是相當可觀。蓮花旅館流水線一樣日覆一日迎送一批批旅客,只有海歐艱定不移地守在這裏,仿佛要和蓮花旅館白頭到老。海歐在這裏住了近一個月,一直沒有在水岸楓園的附近找到合適的住處,四環以內的房租高的離譜,平平常常的一居室居然也少不了一千塊錢,本來就微薄的工資將近一半要花在房租上,這讓海歐覺得很不合算,蓮花旅館的老板見海歐在這裏住的時候久了,和海歐聊天的時候也知道海歐在市內找房子的困境,所以建議海歐在這裏包月,每月只收他三百塊,空房多的情況盡量不在海歐的房間安排客人,如果海歐願意也可以在旅館裏搭夥,海歐不用怎麽考慮就答應了老板的建議,因為他明白旅館的淡季也快到了,床位能租出去一個老板就多賺一份的錢,這樣要比一天天的算房錢節省一半,至於搭夥海歐覺得沒有必要,自己每天一大早就起來上班,他出門的時候旅館還沒有開始營業,只能在外面的早點鋪子隨便吃點,中午在公司有工作餐,晚上回來對付著吃點也就過去了,老板是個豪爽的人,他說如果海歐準備在這裏長住,價錢還可以便宜,但是海歐覺得住旅館終究也不是個辦法,湊合著再住上個把月說什麽也要租個自己的房子,哪怕是離市區稍遠一點的民房也無所謂。海歐一直希望能在這裏再次碰上新叔幾個,自己現在有了收入,可以把新叔的一千塊錢還給他。在這裏多住一天就多一天邂逅的機會。有一天服務員小麗打掃海歐房間的時候和海歐聊天提到過康城,小麗從前交過一個四川的男朋友,就是在一個叫康城的地方當廚師,後來小麗發現這個男友吸毒成癮所以就斷了交往,每次都是她男友過來找小麗,所以小麗也不是十分清楚康城到底在什麽地方。不過她答應海歐幫他再打聽一下,當然海歐也承諾帶她出去吃水煮魚作為對小麗辛苦的獎勵。

海歐第二天一早就來到公司,因為他一直掂記著和林秋英的約會,深宅大院的本身就讓平常人感到惶恐,更何況是自己的前途也多半捏在別人的手裏。海歐第二次來到林秋英家的時候是一個保姆模樣的女人開門,保姆職業的謙卑使海歐釋然了許多,逐漸少了幾許緊張,多了一點自信。進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紅木屏風,繞過去才是正式的客廳,整個色調除了金黃就沒有太多別的顏色,無論廊柱,吊頂,古董架,均以金色為主,富貴逼人的氛圍只有出身顯赫的人才能適應,工薪階層到了這裏連坐在哪裏都會無所適從。保姆客氣地向海歐說了一聲請坐便消失在迷宮般的房間裏,海歐環顧了一下四周,豪華的歐式錦緞沙發似乎不是為他準備,所以他只好踱到寬敞的落地窗前,落地窗幾乎占有了整個一面墻,外面是一小片綠色的草地,雖說是早春,油然的草色仿佛沒有經過冬天的霜雪。再往遠處是白茫茫一片水域,除了對岸隱隱地有綠煙一般的柳色,兩側都看不到岸,有幾只野鴨在水面上游動,瞬間就會消失地無影無蹤,俄頃才會從附近的水面冒出來,象是一個個讓人捺在水裏的軟木塞。一陣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海歐轉過身習慣地把雙手交替放在前面。腳步聲顯然是來自樓上,先是比較急促,然後便緩慢下來,從時間上判斷是從三樓下到了二樓,最後腳步聲停頓了片刻,又繼續響了起來,順著鏤花的紅木扶手護欄,漸漸地出顯一個嬌小的身影。

她臉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麽東西,蓬亂的頭發裏面象下雪似的掛著無數的發屑,象是面包店裏面包上粘著的椰蓉,蛋清一樣的鼻涕剛流出來便被一只同樣骯臟的手背結束了短暫的歷程,只在那張黑臉上留下一道閃亮的痕跡,牙齒分不清是黑還是黃,有一顆還可怕地永遠駐留在嘴唇的外面,長年和下唇咬合在一起,只有那閃亮的狡黠的眼神讓海歐覺得似曾相識。

“大哥,可憐可憐我吧,再給我伍十塊錢”,這少女乞丐沖著海歐伸出手來,山西人的口音讓海歐搜索到記憶中的一隅。

海歐先是本能地後退,然後如夢初醒般地說道:“是你,怎麽會是你,這是怎麽回事”?

少女乞丐也鶯然地歡笑起來,伸手摘掉頭上的假發,那一頭如絲的秀發便傾瀉在脖頸上,然後她又把臉一抹,魔術般地變出昨天海歐見過的驚艷的面龐。她大方地扯了一下海歐的胳膊,示意海歐坐下:“沒想到吧,醜小鴨也能變出天鵝來”,她好象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面頰微紅了一下。

六裏橋附近那個臟兮兮的乞丐無論無何不能和眼前這位美艷的少女有什麽關系,不是此該裝扮的那身行頭,她也許會永遠塵封在海歐記憶中的角落裏。

“真沒想到”,海歐環顧四周,“既然你住在這裏,為什麽要去六裏橋乞討呢”?

“不為什麽,我樂意乞討,還給你,我才不要你的錢”,少女乞丐把一張伍十元鈔票擲在海歐身上,海歐茫然地拾起鈔票,隱約覺得這就是自己曾經施舍給她的那一張。還沒有等海歐緩過神,少女又迅速一下把錢搶在手裏,“不能給你,我要留下作個記念”。

海歐覺得無所適從,忽然忘記自己這次來是幹什麽來了,職責讓他想起物業費的事情,可是總覺得在這種情形下難以啟齒,只好環顧了一下四周,低下頭不說話。

“你還住在蓮花旅館嗎”?少女問。

“是啊,不過我最近正在找房子”。

“你想找什麽樣的房子,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海歐心裏想,我可不能承你這個情,如果讓你幫了我,以後物業費的事情就更不好說了。

“不用了,我有朋友幫忙,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對了,林小姐在家嗎”?

“林小姐”?少女輕輕地挑了一下粉嫩的嘴角,“我不就是林小姐嗎”?

海歐嚇了一跳,“你是林小姐,別逗了,我是說林秋英小姐,怎麽你和你母親姓一個姓呀”。

“管得著嗎,我願意”,少女頂了海歐一句,然而表情中並沒有一點冒犯的意味,“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所以我隨我媽的姓”。

“噢”,海歐附和了一聲,終究覺得對人家的家事沒有什麽發言權,所以又沈默下來。

“我知道你找她幹嘛,不過我媽有事出去了,她交代讓我來接待你”。

“噢”,海歐又噢了一聲,還是覺得無話可說。

“你怎麽老是噢噢的,象你這樣,怎麽和客戶洽淡業務”,少女正襟危坐,好象她這身乞丐行頭才是談生意的樣子。

海歐這才回到工作所應有的狀態中,拋下他們之間那一面的交情,也許就只有債務糾葛了。

“從我們財務上看,你們家從去年年底就一直沒有交納能耗費,總共是五千六百七十三元,林小姐昨天告訴我說準備結了這筆款,所以我今天把發票都帶來了,如果方便的話”,海歐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知道這後半句話通常是不必說出來了。

少女臉上都是困倦的表情,顯然她從來就沒有經辦過這些俗務,等她確定海歐把話說完,才懶懶地說,“我才不管有多少錢的,這裏是一張支票,需要多少你自己填去,對了,我順便還幫你要回了十幾萬的物業費,你準備給我多少提成呢”?

海歐腦子轟得一下,一瞬間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了,只十幾萬這幾個字在腦海中霹靂一樣地響著。

“你,你是說物業費?十幾萬?”,海歐作夢都沒有想到今天原來是他的幸運日,他壓根也沒有夢想要回這筆費用,因此具體是十幾萬,他也沒有底。

“十一二萬吧,我也記不清了,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財務部,你這兒有電話嗎”?海歐這話問得有些弱智,這麽大個家業怎麽會連個電話也沒有。不過少女並沒有註意到這些。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把支票拿回去自己填,別忘了回頭把發票給我媽送過來,你還沒告訴我給我多少提成呀”。

“這個呀,等我回去請示一下馬總,好嗎”?

女孩忍不住咯咯地歡笑起來,“你還敢去問什麽馬總,我要是什麽馬總,先炒了你的魷魚,你見過哪個物業公司因為客戶交費還給提成的”。

海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自己太不專業了,讓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輕了自己。

“算了,我也不難為你,你請我吃頓飯就得了,好不好”?

“只要不是鮑翅宴,我還請得起”。

“鮑翅宴算什麽,你以為我沒有吃過嗎,小氣鬼,我們去吃刀削面吧,我知道有一家面館,很正宗的”?少女好象很迫切的樣子,決定把今天的晚飯確定為刀削面了。

“我還沒有下班,恐怕不合適吧”,海歐看著手裏的那張支票,覺得這才是他的當務之急。

少女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也沒有為難海歐,“那碗刀削面先記在帳上,回頭再和你算,好象今晚還有個約會,也不方便”。

當海歐把支票交到財務上的時候,財務部胖姑娘小李驚訝地嘴都合不上了,財務經理關麗雖然故作振靜,臉上的興奮中夾雜著幾分妒忌好象文字一樣分明。作為財務部門有這麽一筆進項雖然是件好事,但是別人作出的成績或多或少總是讓自己的工作有幾分遜色,“真不容易,四大家族的錢你也能要出來,不簡單”。

“沒有什麽,趕上好時候了,也許這兩天林秋英心情好吧”,海歐輕描淡寫地掩飾自己的成績,心裏其實確有幾分得意,“聽說這筆錢欠了有快十年了吧,具體是多少”。

“沒有十年也得有七八年,大概是十三萬,能耗費還不算在內”,關麗一面回答一面吩咐小李,“你把林秋英家的帳本找出來讓我看看,應該不會錯,前段時間劉貴彬找我問過這件事,我給他查過,真想不到這麽能幹一人會碰上這種事兒,唉”。

“李經理還要再接再歷呀,四大家族還有三家呢,嘻嘻”,小李討好地笑笑,事實上她們並沒有看好海歐的能力,認為海歐這次不過是走運而已,關麗沒有說什麽,也許她也認為一個人的好運氣不會象聚寶盆一樣取之不盡的。

“怎麽樣,見到她家的大美女了嗎”?小李問海歐。

憑直覺海歐知道小李說得的誰,但還是裝出疑惑的樣子。

“別裝胡塗了,我剛從彩虹街那回來,她的紅色豐田就停在車庫門口,肯定沒有出去”。

“你是說林秋英的女兒嗎?長得還可以,不過我沒有註意”,海歐想起那個小乞丐,要不是看到她本來的面目,怎麽也不會和美女聯想在一起。

“其時林艷艷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就沒有享受到一天父愛”。

“她父親死得早嗎”?海歐問小李。

“哪兒呀,她才二三歲的時候父親就離家出走,後來發了財回來後就和老婆林秋英離了婚,本來她父親很喜歡她,可是她發誓不承認有這麽個父親”。說到這兒小李看到關麗不以為然的臉色,所以不再說下去。

海歐也不再追問,打聽別人的家長裏短也不是他的興趣所在。他只是奇怪這麽一個漂亮的富家女為什麽有裝扮乞丐的癖好,並且易容的功夫天衣無縫,蹲在大街上沒有人會想到她有億萬家產的背景,連自己也曾經上了她的當,還當眾給了她伍拾元錢,說出去肯定讓人笑掉大牙。

星期天照例是有人值班的,這次輪到了李海歐和前臺小姐董雁。公休日對於一個響當當的光棍來說沒有實際的好處,反而讓海歐更加切齒地感覺到一種茫然和寂寥,所以海歐更加願意來公司值班,至少還有一個漂亮的前臺小姐和他聊聊天。董雁來自山東某個地方,地處渺小的讓人無法記憶,只有她漂亮的外表好象是她家鄉的一張好名片。普通話說得還算可以,方言的痕跡也十分明顯,這使得她說話的時候能夠品味出一些娛樂的因素,無論多麽嚴重的事情從董雁的嘴裏說出來也會讓聽眾充滿了樂趣。

“李經理,一會兒中午吃飯我去拿吧,我發現咱們公司的午餐有很多我都不愛吃,我去可以自已挑一挑,真是的,飯為什麽做得這麽油膩,他們都說我這一陣子胖很多了,我覺得咱們的飯也太養人了,我把你的那份也帶回來,你愛吃什麽菜”?

“不會吧,小董,這才剛上班,還不到十點你就惦記著午飯了,你早上是不是起晚了,慌裏慌張沒吃早點就來了”,海歐看看表,才九點半鐘。

“沒有,我吃了點餅幹,主要是住得太遠,沒辦法,不起得早點,肯定要遲到的,路上轉車就得四五趟呢”。

“是麽,你住在哪裏?要轉這許多趟公車”?

“石景山,我先到西直門,再到太平莊,然後是三元橋,最後到咱們公司,你算算,一共是幾次”?董雁驕傲地看著海歐,仿佛自己走的是二萬五千裏長征。

“那你為什麽不就近找個地方”。海歐問。

“哪有那麽容易呀,咱們附近的房子,我一月工資還不夠交房租呢,石景山的房子便宜點,一居室的房子一月四五百,我還可以應付,對了,你住在哪裏,如果有機會,我們一塊合租房子吧”。

生存事實上也就是有一個自己的巢穴,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無論無何算不上一種體面的生活,海歐心裏清楚,對於一個普通的打工者,在北京購置自己的房產簡單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如果情況再差一點,就是連一間稍稍體面一點的公寓都租不起,時下很流行幾個人一起租一套公寓,不但可以在住房上保持自己的體面,而且也節省了房租,同時還可以享受到同一屋檐下帶來的交流的樂趣,許許多多的友誼也是就這樣誕生的。

“那好啊,如果你有合適的地方可以介紹一下,如果價格合適,我會考慮的”。

“當然合適了,就在酒仙橋附近,兩居室,一月一千五百塊,要是我們合租,你只要出五百塊,要是再多一個人,還可以更省,你有合適的人選嗎,對了,你是一個人還是兩個,我是和我男友一起的”。

海歐正在奇怪為什麽兩個人合租自己只需要出五百,聽到這裏才明白董雁並非一個人,自己出五百塊還算是公道。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就已經和男友同居了。覺得這種情況下自己萬萬不能和她們合租。所以只能敷衍一下她。

“我再找找看,要是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不過你也不必報太大希望,因為我目前的房租還沒有到期,我一下交了一年的”,海歐不得不撒了一個謊,因為住在蓮花旅館他可以隨時走人。

“那好吧,隨你便,我一會兒要送幾封信,你幫我聽著電話,有什麽事幫我記一下,謝謝”,董雁從前臺的抽屜裏拿出幾封信,伸手在海歐的面前晃了晃算是作別,然後輕盈地出去了。

海歐隨手拿起一份報紙,準備瀏覽一下這幾天的奇聞異事,可是報紙上整版的廣告和一些企業宣傳讓他倒盡了胃口,忽然辦公室的門平地一下開了,董雁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手裏還拿著幾封沒有送出去的信件。

“李經理,你去陳太太家看看吧,一窩小貓,陳太太說要是沒人管,她就用熱水把它們都燙死”。

“什麽小貓,為什麽要燙死,是誰這麽殘忍,你慢慢說”,海歐從汪濱的辦公桌下拉出一張椅子讓董雁坐下。

“就是E區18號那個臺灣的陳太太,是汪濱那個管區的,我剛才去給她送一封信,她見了我就拉著我去地下室去看,我還以為看什麽呢,原來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只母貓從地下室的窗戶鉆了進來,在浴缸裏產下了一堆小貓咪,有白的黃的還有花的,好可愛呀,你快跟我去看看吧”,董雁滿臉興奮的表情,暫時忘記了小貓危險的處境,站起來拉著海歐的胳膊就要走。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清楚我才好去呀,這個陳太太我不太熟悉”。海歐覺得在這裏工作做什麽事情都不能太冒失。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就是臺灣的那個陳太太,她先生是陳孝信,北京好幾個很出名的寫字樓就是他投資的,象南銀,環亞了,你沒有聽說過嗎”?

“噢,原來是他家,怎麽這種事我們也得管嗎”?海歐正在思考一只生產的母貓是不是屬於公司的業務範圍。

“怎麽不管呀,你不管陳太太就要把它們都燙死,你忍心嗎”?董雁瞪著海歐,仿佛不相信他會這麽冷血。

“據我所知他家光請的阿姨就有四五個,用得著我們去嗎”?海歐問道。

“切,那些個阿姨沒一個有用的,陳太太本來也是想讓她們家的阿姨去把貓咪抓出去扔掉算了,可是母貓兇得狠,誰敢靠近它就呲牙咧嘴,誰都不敢上去,陳太太只好準備把浴缸的熱水打開,把貓咪燙死後再扔出去,太殘忍了,所以我肯求陳太太先等一等,我回去找幾個膽大的去抓,我本來想去找保安的,可是我想起上次幾個保安抓一只野貓,一頓棍棒把野貓打了個稀爛,這次要是再讓他們去,那還不如讓陳太太把它們燙死算了,走吧,路上我再和你說,快點”,董雁不耐煩海歐這麽慢吞吞的樣子,不管海歐願意不願意把海歐拖了出去。

陳太太家在E區春秋街的18號,房子的後花園毗鄰著一條彩色碎石小徑,小徑另一側順著堤岸下去就是白茫茫的湖水,平時除了溜狗的在這裏走一走,就是湖裏的幾只野鴨光顧。園丁疏忽的地方經常是野草豐茂,這無意間成就了一些流浪貓的樂園。它們在這裏可以毫無顧忌地享受社交的生活,也往往就近選擇一些人家登門拜訪,然而大多數時候並不受到歡迎,多少也冒著一點生命的危險。因為富人們總是認為自己好象比別的生物幹凈,這種偏執使他們泯滅了同情。

陳太太家的地下室窗戶正好就在這一區域,窗戶是扁長形狀,狹窄得容不下人卻擋不住貓,地下室非常寬敞,有大半個籃球場那麽大,地上的大理石顏色古樸灰暗,好象是進入了一間古堡,房間一側陳設著沙發,書櫃和寫字臺,另一側用原木裝飾隔開,窗戶下面是一個碩大的按摩浴缸,那只已經作了母親的貓咪正倦縮在浴缸裏,肚子下面有四五只小貓正在呼呼大睡,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處境,只有母貓警覺地不時向周圍張望,抽空用舌頭舔一舔身下的小貓,不知道眼前這一幫人類會給它帶來什麽樣的命運。

“這個浴缸好象很久不用了吧”?海歐隨口問,並沒有期待什麽人的答覆。

“是啊,有一年多沒有用了,我先生忙,平時很少下來,我的臥室有浴室,也用不著,一般這兒都是用塑料布蓋著的,怎麽就讓這小東西發現了,它可真是鬼得很呀”,陳太太憤憤地指責。

海歐回頭看看董雁,董雁也擔心地看著海歐,在客戶家裏,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李先生,你看到上面噴頭了嗎,你把開關打開,往左邊旋轉,那噴頭出來的就是熱水,你看到了嗎”,陳太太催促著海歐。

海歐順著陳太太的手指看過去,果然那致命的噴頭就在貓咪的正上方,可以預測打開熱水後的情境,母貓固然可以逃生,但是那群小貓說什麽也不可能逃出四壁光滑的浴缸。

海歐來到浴缸的旁邊,母貓開始不安地瞪著眼睛看著海歐的一舉一動,時而發出嘶嘶的威脅的聲音告誡海歐,你可不要亂來。海歐彎下腰,嘴裏咪咪地叫著,嘗試著讓母貓了解自己的善意,漸漸地母貓眼睛裏的恐懼沒有了,但依然閃爍著不信任的光芒,海歐伸出手想撫摸一下母貓的頭,一瞬間母貓的一只爪子閃電般抓過來,海歐手臂上立刻出現了幾道紅印。海歐下意識地縮回手臂,還好不算嚴重,只是幾條紅印,並沒有出血,董雁趕緊走上來捉住海歐的手臂仔細研究,看到沒有什麽危險,才報歉地問道:“算了,我去找保安吧”。

陳太太一邊吩咐家裏的阿姨去拿點酒精過來,一邊詢問海歐:“唉,李先生,你怎麽這麽不小心,這是只野貓,你不用跟它客氣,打死它算了,一會兒張姐拿酒精來,你趕緊擦一擦,它身上都是病菌,回頭整個地下室我都要消毒呢”。

“沒關系,只要不流血就不會有什麽問題,你家有紙盒沒有,給我一個”。海歐問陳太太。

“紙盒多著呢,張姐,再去找個紙盒來”。

海歐把張姐找來的一個鞋盒放在浴缸旁邊,再次彎腰接近母貓,母貓好象對自己剛才的不友好感到內疚,雖然還是叫著,但是眼睛卻不敢直視海歐的眼睛,只是低下頭舔著自己的兒女,偶爾偷偷地斜著瞟海歐一眼,看看他有什麽舉動。海歐再次抻出手臂,幾條紅印赫然呈現在母貓面前,仿佛在告訴它,看見了吧,這就你幹的好事,這一次母貓並沒有攻擊,允許海歐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頭,還不時用鼻子嗅一嗅海歐的手臂,海歐隨後把母貓輕輕地托起來,抱在懷裏撫摸了幾下放在準備好的鞋盒裏,董雁迅速走過來把浴缸裏的小貓一只只捧起來,疼愛地用臉貼在小貓柔軟的身體上,看到鞋盒裏的母貓不安地叫了幾聲,董雁愛不釋手地把小貓還給它。

辦公室裏可不是安置它們的理想場所,海歐和董雁相視靜坐著,這幾只貓咪的性命算是保全了下來,可是它們將來的生活還沒有著落,且不說它們整天會不停地叫著,就是飲食也不好張羅,剛才都只顧先把它們從陳太太家裏挽救下來,現在從長遠看,貓咪一家依然沒有逃脫死亡的陰影。

“怎麽辦,董雁,要不你給抱回家去吧,它們可不能待在這裏,明天一上班,讓領導知道了可不好”。海歐問。

“一只兩只倒沒什麽,可是這麽一大堆,讓我怎麽養嘛,再說我們白天都不在家,也沒人照顧它們呀”,董雁緊鎖著眉頭,驚恐地看著這群小家夥。

“那我們去湖邊溜達一下,給它們找一個沒什麽人去的地方,然後我們每天給它送點吃點的東西,等小貓長大了,會自己找東西吃的時候,它們自己就走了,你看怎麽樣”。海歐征求董雁的意見。

“不行,絕對不行,園子裏十家有九家都養狗,他們溜狗的時候萬一讓狗抓住了,不咬死也得讓狗玩死,你這樣做太不負責了,為什麽你們男人的心腸都會這麽硬,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能這樣隨便一扔了事”。董雁低頭看著小貓,愛憐的樣子仿佛是她的子女。

“那你看怎麽辦吧,我反正是聽你的把它們捉回來,剩下來沒我什麽事了”,海歐說著站起來,稍帶情緒地把董雁一個人留在屋裏。

等快中午的時候海歐回到辦公室,董雁和她的貓咪都不在,這讓海歐長噓了一口氣,旋即產生了一絲歉意,覺得自己方才的做法確是有一些不妥,然而朦朧間無法真切地斷定哪裏不妥,正在惆悵的時候董雁回來了,手裏端著兩個盒飯,不吭聲地把一個盒飯擱在海歐面前,自己坐在法國落地窗前背對著海歐吃飯。海歐本想說聲謝謝,但是終究沒有勇氣,然而不道謝好象又沒有權利享受這盒飯,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搭訕。

“嗯,不錯嘛,是古老肉,你的是什麽”?

董雁沒有回答,海歐本來也沒有期待她能回答。傾刻間他們好象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海歐本想問問她把貓咪怎麽處理,又怕這一問又給自己攬上一筆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惜他怎麽也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你到底把它們弄哪裏了”?

“和你有什麽關系”?董雁回過頭來反問。

雖然表情冷漠,但是畢竟是開了腔,這讓海歐有了底,同時也有了繼續交流的信心。

“怎麽沒有關系,是我把它們從陳太太家裏救出來的”。

“我把它們丟到湖裏淹死了,反正早晚也是死,總比讓狗吃了強”。

“切,不相信你會這麽狠心”,海歐知道董雁是在擠兌自己,“你準是放到你們女孩子的更衣室裏去了,不過我得提醒你,明天一上班你別把別人嚇壞了,要是有人告到馬總那裏,你可得小心了”。

“我會有你那麽笨,真是的”,董雁的情緒轉瞬間就緩解過來,畢竟他們今天共同的歷險即使不能使他們結為至交,至少目前為止還是同盟,還有共同的憂患沒有解決。

“到底在哪裏,難道是衛生間的馬桶裏”,海歐知道自己的猜測越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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