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消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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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即將離開公司的事情就象是紙裏包著的火,雖然還沒有什麽正式的文件,空穴來風並非沒有可靠的煽動。下個月底就是合同期滿的日子,正常的情況應該是提前續約,但是一直沒有這方面的消息。老悉尼早就有了思想上的準備,他和公司上層關系相處的並不好,對外國管理方式的迷信使管理層對悉尼的失望可以說是災難性的,他們不準備給悉尼機會,因為這時最需要的私人關系也並不牢固。

老悉尼不提使海歐也不好冒然詢問,他和這個外國老頭雖然沒有什麽深交,但是對他的人品不無欣賞,畢竟自己在公司的升遷都是悉尼一手提攜,悉尼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對他而言能者居之是管理的原則,到是海歐總是把悉尼的賞識耿耿於懷。他有心想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憤憤不平,又怕自己不識實務地捅開這紙裏包著的火。

在下班的時候海歐忐忑不安地給明嫣通了個電話,明嫣在電話中的坦然口氣使海歐又仿佛找到了以往的自信,電話裏的談話很乏味,無非是最近怎樣,還可以,忙嗎,還行之類的套話,海歐不好意思說想見見明嫣,當面謝謝她,但是明嫣並不象往常那樣的善解人意,這讓海歐好象有一種和別人第一次相親的感覺,那種難以忍耐的冷場根本無法活躍起來。而這似乎全是他的過錯。

“吃水煮魚吧,我請你”,海歐請求。

“為什麽?你加薪了”?

“別耍我了,怎麽樣,有時間嗎”?

“這個嘛,我今晚上好象有個約會”。

海歐好象當頭一棒,嗓子立刻幹燥地說不出話來。

“不過,不是很重要,你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我,也沒有什麽事情,我只是,嗯,只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有理由讓一個女人放棄約會和自己吃飯呢,海歐雖然從明嫣的話裏嗅出一點希望,但是他顯然沒有駕馭這種希望的本事。

“沒什麽事兒,那改天吧”,明嫣好象要掛掉電話的意思。

“嗳,別,算我求你”。

這似乎是所有的女人內心深處都喜歡聽但也是最承受不起的請求,海歐在事故的技倆上雖然幼稚,但是本能中有種象動物般靈敏的直覺,知道在最無助的情況下如何打動女人。

白天的這個季節應該是最熱的時候,天一黑那少許的溫差還是可以感受得到,明嫣和海歐在朝陽公園附近隨便用了晚餐,最後應明嫣的提議來到朝陽公園散步,也許公園大了就可以容納更多的嘈雜,這裏和團結湖公園比起來要寂寞許多,很適合所有不同程度的年輕伴侶,這也是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只不過更象是城市裏喧鬧中的一片綠州。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明嫣問。

“沒有,今天第一次,你來過”?

明嫣搖搖頭,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可惜是夜晚,不能欣賞到這裏的景色,你看湖水裏的燈火,真漂亮”。遠處城市閃爍的霓虹燈倒印在遠處的湖水中,光怪陸離象是隱藏著無數的密秘。

“是啊,真美,團結湖公園的水就不象這樣”,海歐看看明嫣,她的沈醉令他想起另一個女孩子。

“如果有機會,你還會陪我來這裏嗎”?明嫣側過身,順手捋了一下稍有些零亂的秀發。

“那當然了,這還用說”,海歐一本正經地回答,“你對我這麽好,這點事兒算什麽”。

明嫣準備欣慰地笑容不著痕跡地變成了失望,“我怎麽對你好了,你說說看”。

海歐想了想,一時不知道應該從哪裏說起,也許他也開始朦朧中意識到他們之間微妙的關系是無法用語言來道破的。

“如果不是你,上次的事我恐怕不會這麽容易脫身”。

“你是說上次失火的事嗎”?明嫣仿佛認為這件事微不足道地令她有幾分失望,“沒有別的嗎”?

海歐本能有些驚恐,“當然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湖面上傳來幾聲響亮的鳥鳴,夜幕下飛起兩只水鳥消失在城市上空。岸邊的柳樹已經分不情輪廓,只知道是一片黑乎乎的剪影。

“你和那位姑娘關系怎麽樣了”?明嫣問。

“你是說”?海歐不知道明嫣到底指的是哪個姑娘。

“就是財務部那個,難道你還有幾個姑娘嗎”?明嫣嗔怪海歐。

“你是說王虹啊,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們是很普通的朋友”。

“海歐啊,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的,連我都看出來那個姑娘的心思,你居然還不知道,除非你是在騙我”。明嫣轉過身去順著湖邊的小徑慢慢地走著,海歐連忙跟上。

“其實我是知道,但是事情沒有你想的那樣覆雜,我一直認為她是我的朋友,我”。

“算了,你不用說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我也懶得管你的閑事”,明嫣腳步忽然輕快起來,這使得海歐很難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公園的西側門在湖邊小徑的盡頭,看門的女人在門房透露出的微弱燈光下閑逛,也許是快到了下班的時間,她依依呀呀地開始在湖邊練著不知哪一出的京戲。出了這道柵欄門就是在北京比較出名的滾石迪廳的廣場,廣場四周都是酒吧,琳瑯璀璨的招牌只有在夜晚的這個時候才會閃爍起來,老牛仔,藍眼睛,海盜船等等充滿著異國情調,使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望而卻步。有些穿得象小醜一樣的侍應生三三兩兩地在自家店門口插科打諢,因為夜生活的喧囂只有到晚上十二點以後才開始,現在剛剛八點鐘,冷落的廣場好象在醞釀著午夜的瘋狂。

“一對一,好別致的名字”,明嫣看到一家酒吧的招牌上閃光的霓虹,猜測這一對一其中的意義,“怎麽個一對一呢?是不是象咱們倆這樣”?

“啊,是呀,什麽意思呢”?海歐也感到了一點疑惑。

“要是這樣,我還真想去看個究竟,你有興趣嗎”?

“想去去吧”,海歐跟著明嫣進了酒吧。

這裏照例是不明不暗的燈火,讓人剛剛分得清男女的性別和女人朦朧的姿色,分布在各個角落的桌椅和別處並沒有什麽區別,只是吧臺在中間的位置象一個巨大的圓桌會議,喝酒的客人坐在外環的高腳椅上,內環坐著幾個濃艷的女人,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年齡,正和幾個酒客捉對戲謔,看來這就是招牌上蘊含的意思,而這群酒客中還有一位大鼻子的外國人。

“喝點什麽”?海歐問明嫣,他們在一個角落坐下來。

“啤酒吧”。

海歐眨眨眼,要了個兩瓶科羅拉。

“我覺得那個吧妹長得真不錯,是吧”,明嫣喝了口啤酒,出神地望著圓桌裏的女人。

對於海歐來講,這裏的小姐都很漂亮,所以分不清明嫣所欣賞的是哪一個。

“是,還可以”,海歐敷衍地回答。

“那你說我們倆誰更漂亮呢”?

“當然是你呀,並且你的氣質更高雅”。

“我覺得她更漂亮,你看她和對面男人說笑的樣子,讓人親近又不敢放肆,欲罷又不能,男人在她的面前只有一副蠢相”。

“致於嗎,幹這一行不就是迎合客人,一副剛烈女人的表情還不把客人都嚇跑了”,海歐笑了笑。

“你不明白,有的女人天生有一種氣質,讓人憐憫,看到她就會讓人產生呵護的感覺”。

海歐呷了一口酒,搖搖頭沒有說話。

“我要是她,你一定會愛上我的”。明嫣微微一笑,不知道她的話是否有什麽深刻的含意。

海歐從明嫣的口氣中覺得她已經有了一些酒意,他不敢直視明嫣的眼睛,只好側過身借此好好看一看那個令明嫣神往的吧妹。

“左邊第二個,看到了嗎”?明嫣明白海歐的用意,淡淡地提示。

酒吧的屋頂是一些交錯的檁條,沒有吊頂,用意是表現一種原始粗獷的品味,微弱的燈光躲藏在各個不顯眼的地方,為陪酒的女郎們畫上最後一道妖嬈的濃妝。她們的發髻蓬松而有致,眼光迷離而嬌艷,一襲紫色的拖地長裙卻無法完全遮蓋白晰的酥胸,巨大誇張的耳環不時反射著一道道光彩,和眼睛裏的星光相印出勾魂的神色,只有其中那最美的眼神使海歐的記憶開始活躍,因為除了那楚楚的眼神,其它的一切都令海歐無法相信它們還這樣匹配。

“不要這樣盯著人家看,多不禮貌”,明嫣提醒海歐。

海歐下意識地轉過身子,但是魂魄好象被那雙眼神攝走。

“你看,我說過不要這樣看人家,人家來了,看你怎麽打發她吧”。明嫣並沒有開玩笑,那位神情落落的吧妹竟然真的從吧臺出來,緩緩地向海歐走來,她走到海歐身後,站在那裏凝視著海歐的背影,象在觀賞一只笨拙的動物。就在那一剎那,仿佛世界聽得到時間喘息的聲音,明嫣的詫異,海歐的沈默,再加上他身後那雙滿是憂怨的神情都在傾刻間凝固了。

時間可以暫時地遺忘,也可以在瞬間想起,只是遺忘的時間不會再有記憶。海歐只覺得背後一陣疼痛,那是他身後的吧妹用摶緊的拳頭使勁擂在他的背上,海歐低著頭微微轉過身體,好象有多少話無法用語言來傳遞,“婷婷,你”。

其實語言是世界上最拙劣的表達,也是最無助的溝通方式,而此時婷婷眼睛的淚水勝過一切言語。正如打在海歐後背的拳頭並沒有一絲仇恨。

“你沒有想過找我嗎?你走後的第二天我給你做了香茹青菜,還有紅燒肉,我等了你整整一天”。

“我,我以為,我本來”,海歐好象在夢囈一般。

“後來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是個怎樣的女孩,我沒有怪你,現在你也看到了,我就這樣的女孩”。

“不是的,你誤會了,我”,海歐好象依然沒有發現語言的邏輯。

“不打擾了,我還得上班”,婷婷說完轉身消失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之中,象是午夜的精靈,象一個看不見的魅影。

對海歐來說,這更象是一場夢,直到他在明嫣的陪同下來到已經冷落的馬路上。星光是夢幻的一部分,而路燈的光暈更是增加了這種朦朧的意味。明嫣摻著海歐的手臂,因為他依然晃忽的神情令明嫣十分擔心。

“你怎麽了,喝醉了嗎”?明嫣問。

“沒有,不會醉的”。

“那你好象暈暈的樣子”。

“明嫣,剛才那個女孩子,我認識”。

“我看出來了”。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女孩兒”。

“就是她了”,明嫣代替海歐回答。

“我很久沒有見到她了,沒想到再見到她是在這裏”。海歐看看星空,希望那裏有他尋找的東西。

“沒什麽呀,這也是職業,和你我一樣”。

“不知為什麽,越是喜歡一個人,就越怕見到她”。

“海歐,象你這樣,會傷一個女孩子心的”,明嫣意味深長地告誡海歐。

“也許我已經傷了她,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

“去找她吧,談一談也許都會好起來的”。

“也許吧,也許明天我會找她的”。

第二天就是舉國註目的大運會的開幕式,天氣睛朗的令人有種無法言傳的激動,整個北京市好象在過一個額外的節日,即使在工作的時候也覺得和往日有些不同,近兩千萬人都在同時琢磨一個共同的心思,如此充滿期待的心情讓人人變得寬容起來,個人的恩怨和空前的盛況相比已經太微不足道。沒有人還有閑暇考慮盛會之後的寂寥。

只有海歐有些落寞地徜徉在歡騰的外面,今天是輪到他晚上值班的日子,下了班他準備在辦公室守著這個寂寞的夜晚。伴隨外面一夜的喧囂直到天明。晚上八點鐘才是開幕式開始的時間,工人體育場前面的道路從午後就禁止一切車輛通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是警察就是便衣和武警,所有胡同口都有戴著紅箍的老年人幫助維持秩序。往常最繁忙的交通要道一下子空蕩蕩的,好象在積蓄瘋狂的力量等到晚上徹底地沸騰起來。

六點鐘是下班時間,海歐來到員工餐廳,這裏有兩個籃球場那麽大,同時容納幾百人吃飯不成問題,和中午的熙熙攘攘稍有不同,晚上只有一些加班或值班的人員來此就餐。海歐從餐具櫃中取出一副鋥亮的不銹鋼餐盤,來到打飯的櫃臺前,打飯的是一個精瘦的家夥,本來正板著一幅公正凜然的面孔給其它員工打飯,看到海歐趕緊變出諂媚的笑容,殷勤地咨詢海歐今天吃什麽菜。海歐禮貌地和他點點頭,準備找一個稍遠一點僻靜的角落用餐,令他有些詫異的是,他看到明嫣背對著他坐在餐廳不遠處柱子的一側,好象也剛剛來到這裏,海歐走過去坐在明嫣對面,“你今天怎麽也在這兒吃飯”?

“懶得回去做,這裏吃方便,晚上不是有開幕式嗎?路上那麽堵,回去還不知道幾點呢”,明嫣穿著雪白的女式襯衫,敞開的領口露出一條白金項鏈。

“你怎麽不早說,我們可以找個好點的地方,我請你”。

“算了吧,你有錢存著娶老婆吧,別為我亂花錢”,明嫣呡著嘴笑了笑,不讓口中的飯落下來。

“老婆?我這輩子怕是要打光棍了”。

明嫣想起昨晚的事情,本來想再打聽一下,不知為什麽欲言又止。海歐看到明嫣的神情也立刻勾起了回憶,低下頭不說話。

“今晚上聽說有煙花,一會兒我們去公寓樓頂上看吧”,明嫣提議。

“好啊,我也聽說了,可能會很晚的,得等到各國運動員都入場了以後,那差不多快九點了,你不回去了嗎”?

“沒關系,等到那會兒交通管制差不多也就結束了,我可以打的回去,你今晚怎麽辦”?

“我不回去了,今晚我值班”,海歐回答。

中環國際公寓有三十六層,頂層分兩部分,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寬敞的電梯間,一圈是玻璃幕墻,和外面遙遠的夜空融為一體,從一個角門出去,再上幾級臺階就是三十六層頂部的露臺,是一個環繞著內層電梯間的環形走廊,站在這裏可以把整個北京市盡收眼底,分不清夜幕和星空,讓人有一種渴望飛翔的感覺。海歐和明嫣靠在胸墻上,朝著體育館的方向眺望。那裏基本上也無法清楚地和周圍的萬家燈火有所區分,只是一團比別處稍亮一些的光暈而已,但是眼前下面的燈光璀璨的街道卻象是在黑布上劃出一條條閃亮的光線。

“海歐,她叫什麽名字”?明嫣迎著夜風,不讓秀發在臉上零亂。

“婷婷”。

“你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我們年齡相差很大,她大學都還沒有畢業”。

明嫣嘆了口氣,“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太自信吧”。

“有點,不過”。

“不用不過了”,明嫣打斷海歐,“你喜歡她,但是不敢愛她,我不知道你顧慮什麽,但是你這樣會讓人傷心的”。

海歐覺得明嫣的話象一絲夜晚的涼風,吹響心裏久久不曾響過的聲音,“不會吧,我想她不會的”。

“不會,為什麽不會,你認為她不喜歡你嗎”?

“明嫣,這種事是很覆雜的,我們並沒有認識很長時間,況且她一直管我叫哥哥的,你不明白”。

明嫣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或許她認為海歐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不值得她這樣教導。海歐也感覺自己的話顯得格外蒼白,但是他不願明嫣就這樣沈默下去。

“她怎麽會喜歡我呢,我從外地來到北京,一無所有,無依無靠”。

明嫣出神地凝望著遠處的燈光,沒有理會海歐在說什麽。好半天她才喃喃自語,並不管海歐是否在傾聽。

“海歐,作為一個女人的直覺,我知道她愛你,無論你有多少理由,她只有一條就夠了,因為她肯為你哭泣,女人不會隨便在一個男人面前掉眼淚的,希望你不要辜負她”。

夜空格外晴朗,星光四射,也許這光亮還不及海歐腦海中驅散愚昧的靈光。海歐感到身心一陣輕松,他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如此簡單的事情卻需要局外人來點化自己。他愛婷婷,沒準在他第一次見到婷婷的時候就已經把她珍藏起來,但是他不敢把她象神明一樣在心裏供奉,因為他沒有拿得出手的獻祭來奉獻她。他從來不敢相信婷婷的垂青,也不奢望這樣的幸福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明嫣,我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

“我想今晚就見到她”。

“去吧,今晚我可以替你值班”。

海歐充滿感激地望著明嫣的眼睛,他雙手捉住明嫣柔軟的肩膀,沖動地在她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裏,留下明嫣如醉如癡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不能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要留在這兒獨自等待焰火盛開,其實沒有什麽意義,那精彩的世界也許和她真的沒有什麽關系。

一切車輛在這條交通要道上都是禁止的,就算沒有警察和協管人員在這裏管理,交通工具也很難從體育場路穿越,因為世界各國的運動員早就在這裏列隊等候,不同膚色和不同的隊服所形成的隊伍蜿蜒幾裏路長,除了運動員占據著主幹道,圍觀的人們在數量上更加龐大,整個道路象是兩股逆流的洪水,海歐在這洪水中艱難地移動。“你好”,“好阿油”,“你是哪國的”,人群中較為不知害羞的人沖著萬國隊伍狂喊,似乎也並不期待回答,而運動員手裏搖晃著小旗微笑著,“你好”,“你好”等雖然是比較蹩腳的漢語但是充滿著善意。海歐註意到離自己幾米之外有人仿佛比他還要急迫地趕路,只不過和他是逆向而行,雙手泅水般在人群中劃動,和周圍人們的閑適形成很大的反差,海歐立刻認出張志忠那粗獷而憔悴的臉,自從上次酒後海歐逐漸忘記那件令他不太開心的事情,他本想大聲呼喚一下引起老張的註意,被後面受到焰火聲驚擾的人們的促擁又開始繼續向前湧動,等他再次回頭張望已沒有一點老張的身影。海歐本來想從體育場西路向南拐入,這樣可以不必經過體育場門口最擁堵的地段,然而從各地匯集而來觀看焰火的人們形成一股巨大的逆流,使海歐不得不順著這股力量順流而下,希望在體育館東路可以拐入人流較少的街道。

“嘿,看了嘿,放了,放了”,有人帥先喲嗬,先是感到周圍瞬間被夜空中騰起的焰火照亮,海歐看到旁邊人的臉色也被火花映照地時而紅時而變綠,人們都被這突然出現的斑斕夜色所驚駭,顧不上擁擠的人流漸漸地在原地凝固不動了。海歐心裏變得焦燥起來,停滯不前的人流使他無法移動,而心裏的思念早就掠過紛亂的隊伍遙遙地在前面呼喚。海歐在人群中奮勇地尋找出路,但是僅僅向前移動了幾十米。象這個樣子就是擠上一晚上也不可能出去。又是一陣焰火的高潮,無數個閃光的象星星一樣的亮點在夜空中綻放成一朵朵巨大奇芭,然後是遲了一個節拍的爆破的轟鳴聲,好象就在頭頂上一樣。人群中都是驚恐的表情,膽怯的看客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離這歡慶的戰場這麽近。

明嫣獨自在天臺上佇立了片刻,感受到一絲涼意,她用纖細的手指摸了摸胸墻的護壁,轉身進入天臺頂層的電梯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電腦沒有關,她在電腦前坐了下來,開始瀏覽各個部門發過來的一天的工作匯報。很枯燥很程式化的詞匯,對於至身於歡樂時空之外的人只有催眠的作用,耳邊響起一陣陣爆破的聲音,連窗外的霓虹燈也融化在花團錦簇的煙火中。明嫣靠在班椅上凝視窗外,想著海歐這個時候是否已經和心上人纏綿在一起。

開幕式早就開始了,各國運動員在體育場內排列出一塊塊的方陣,然後是一個個氣勢恢宏的慶典演出,在由人氣掀起的高潮中綻放的焰火把整個慶典的氣氛推向極至,百年一遇的盛大場面也許會使不少人在後半生津津樂道。就是在體育場的外圍人海也沒有絲毫的減退,不夜天難得成為北京人徹夜的狂歡。只有海歐絕望地在人海中掙紮,不知道心中的彼岸到底在哪裏。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海歐順著人潮來到了體育場門口,廣闊的空間並沒有使擁擠變得稍微寬松,反而在兩股逆流的人潮作用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海歐拼命擠上人行道,才算有機會好好調整一下被壓抑的呼吸。前面不遠處就是體育場東路,較為零落的路人說明那裏的交通要暢通許多。

“嘿,快看,那兒也有禮花”。

海歐追尋看客的聲音望過去,和體育場上空遙遙相對的中環廣場的夜色也忽然炫爛明亮起來,在中環國際公寓上方象是一個巨大的火炬,仿佛要燒破那漆黑的夜幕。

“著火了,著火了,那是哪兒呀”?人群開始騷亂,好象遠處的大火就快要燒到跟前似的。

海歐心裏猛地一沈,那不是別處,那是中環國際公寓。

和不遠處空中的禮花相呼映,中環上空的火焰好象是脫韁的野馬,塵世間沒有什麽能夠阻撓它的肆虐,海歐呆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命運總是如此乖戾。

海歐慢慢地鎮靜下來,與方才緊迫的心情就象是水與火的差距。一時間他覺得沒有什麽必要再忙碌下去,那夜空中碩大的火炬燒燼了他一切的希望,他朝婷婷住的方向看了看,雙腿無比沈重地朝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更加嘈雜的人群之中。他腦中一片空白,世界安靜地只聽到消防車尖銳刺耳的鳴叫聲。

請看《康城的童話》第二部

第二部

☆、1 水岸楓園

海歐坐祥瑞酒店的咖啡廳裏,面對著明嫣感到渾身極不自在,盤算著回到蓮花旅館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趕緊買一套象樣一點的西裝。明嫣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從她的眼神裏可以看出幾分不屑,海歐知道明嫣沒有小看自己的意思,只不過明嫣對服裝的品味讓她對不修邊幅的人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女人的心思很難捉摸,何況是三年沒有見面了,不知道從前因為利益而結成的友誼是否牢靠。交際圈裏的承諾有時象浮雲一樣沒影,太認真最後反而覺得過於失望。明嫣說為海歐在高爾夫球場找分工作的事情基本上黃了,原因是那位馮副總經理目前在公司的位置出現了一些比較微妙的變化,說的白一些就是沒有決定用人的權利,所以明嫣為海歐表示歉意。作為補償,明嫣暗示有另一份工作,不過薪水要少許多,不知道海歐是否願意屈就。她並不知道海歐目前的底線是只要不露宿街頭就行,哪裏還有挑三撿四的心情。當海歐聽到這分工作薪水只有二千五百塊時,恨不得第二天就能上班,表面上還要裝出忍辱負重的猶豫模樣。

“海歐,二千五的月薪其實是有點委屈,你先將就著,等回頭有好的工作我一定給你介紹,那裏其實是一個房地產項目,叫水岸楓園,我有個熟人在裏頭,正好這幾天他們在招聘,我推薦你過去面試一下,其實不過是個形式,如果明天你沒有別的事情,你去找那裏的人事部總監金桂月,她會給你安排的”。

“馮總那邊真的不行了嗎”?海歐問,其實他心裏很想去一個較為高雅的地方工作,高爾夫球場,應該是一個稱得上檔次的地方。

“這個你不要問了,其實馮總也很為難,我了解他,不是另有原因他不會不給我這個人情的”。

“沒關系,水岸楓園也不錯,還是幹我的老本行嗎”?

“這個我沒有細問,你明天去了之後,金桂月會和你談的,機靈點,不要再犯中環的錯誤”,明嫣看到海歐慚愧地低下頭,意識到會讓海歐感到不高興,趕快轉過話鋒,“你最大的優點就是人好,沒有壞心眼,可是在公司裏做事情,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海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表示尊重明嫣的見解同時保留自己的意見。

“對了,從那以後你們怎麽樣了”?

海歐明白她指的是婷婷,自從那場大火之後,明嫣本來準備向公司坦白當晚替海歐值班的事情,但是海歐堅持由自己一人承擔責任,主動辭去了工作,明嫣因此心存感謝,認為自己的確沒有看錯人,海歐是一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婷婷的事情海歐只聽張姐說過,說婷婷在學校裏因為成績出色,校方送婷婷出國留學,聽說是美國的亞利桑那大學,張姐說話時的口氣很自豪,海歐知道這都是婷婷欺騙母親的一派胡言,其實張姐對自己女兒很多事情並不知情,海歐不願意拆穿婷婷為母親編造的謊言。他也明白,婷婷從此以後只會是他最朦朧最遙遠的回憶了。

水岸楓園在宵雲橋的邊上,被宵雲路一分為二,東面上百畝的面積上有湖水,樹林,和近千餘棟的別墅,西面基本上還是荒地,亂草和零落的院落。因為缺少資金至今還沒有開發。坐公車從這裏經過可以看得到遠處白茫茫的一片湖水,以及湖心島上的樹木。所以海歐來到這裏不用廢什麽勁就知道水岸楓園的位置。下了車沒走多遠就是水岸楓園的大門,掩映在高大的楓樹和洋槐的叢蔭裏,就是在外面也能看到從樹蔭裏冒出來的尖頂的西式洋房的屋頂。門外的人行道邊上停著許多出租車,不用說是在這裏等待著生意,有的比較靠後的司機幹脆下了車,三三兩兩地在附近抽煙聊天,一面很期待地往大門口張望,聽說這裏的主顧大多數是外國人,從手從來很大方,一天能在這裏拉一個生意就夠一天的收入了。門前橫著一條欄桿,有衛兵模樣的人在門口踱著步子。門口一側是一個古樸的小屋,裏面坐著一個衛兵,顯然是負責對訪客的盤查。

海歐來到小屋前,正準備說明來意,本來漫不經心的衛兵趕緊站立起來,朝著遠處過來的一個人行了一個軍禮,同時保持著這個軍禮目送這個人出了大門,這人年齡和海歐相訪,戴著一幅眼睛,看起來象是一個知識分子,海歐心想這一定是某個比較有來頭的人,至少也是這裏的高級職員。海歐看著他出了大門,很瀟灑地揚了一下手,樹底下最前的一輛出租車很知趣地緩緩馳了過來,準備停在門口讓他上車,不知什麽時候另一輛出租車也從那一排等待的出租車長龍中挪出來,迅速來到這個人面前,看起來象是想和頭一輛車搶生意,頭一輛車中的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什麽人這麽不懂規矩,但是後一輛車裏的司機並不回嘴,只看到車後兩個門同時打開,從上面跳出三四個光著腦袋的壯漢,穿著老北京的黑褂子,上面有彩線繡的龍鳳的圖案,一瞬間他們手裏都亮出一尺多長明晃晃的西瓜刀,好象是一直在衣袖裏面藏著,伴隨著光刀劍影和一聲聲慘叫,方才那個享受衛兵軍禮的知識分子倒在了地上,身體蜷成了一個龍蝦的形狀,雙手抱著的頭部從零亂的頭發和手指間溢出了鮮紅的血流,在地面上開始匯集成令人恐怖的紅色。

頭一輛出租車早就沒有了蹤跡,沒有等海歐意識到發生什麽事情後一輛出租車也開進了主幹道消失在車海之中,路旁停靠著等待生意的司機們只敢遠遠地觀望,沒有人敢走上前去成為被殃及的池魚。只有側臥在地上的那個倒黴鬼偶爾地搐動一下,不知道看似微弱的生命在他身上還能游走多長時間。這前後最多也只有五分鐘,連門口看似魁梧的衛兵也沒有任何反應,本能告訴他們這種場合還是站的遠一些安全,本身也不是警察,犯不著因為千把塊錢的可憐的月薪把自己搭在裏面。不知是誰打了急救電話,一輛急救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除了地上那灘很新鮮的血泊提示這裏幾分鐘前曾經有過的一幕恩怨,樹下的司機又開始抽煙和閑聊,水岸楓園門口的衛兵在門口踱著步子,嘈雜過後是無比的寂靜,使洋槐樹上的喜鵲聲更加空曠。一切象海歐半小時前剛到這裏時候一樣。

海歐進了大門之後按照衛兵的指示來到一幢別墅前面,別墅的地基要高出馬路一米多,周圍種的是象綠地毯一樣的草地,外圍的黃楊絕對地阻礙了行人的視線,上了臺階是人為地營造出古舊風格的大門,以及從十八世紀英國租借來的壁燈。海歐站在臺階上本能地回頭看了看,遠處近處三三兩兩地都是這種格調的別墅,分布在阡陌縱橫的馬路的兩側。海歐按了一下門鈴,等待的時間在忐忑中人為地漫長。好象不可能讓你進去似的。卡察一聲門開了,然而並沒有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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