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太和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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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南星回到了太和山,才入山門,轉了座峰,已能見得全山肅穆,主峰之上,觀星樓陰雲慘淡。

豪氣金碧不見,只有漫山素白,披掛在林間瓦下,山風吹過,有如高疊的白浪,層層侵壓過來。

此時分明烈日當頭,山中卻凈顯日月昏沈。付南星不覺悲悸,只是有些喘不上來氣。石上歇了一陣,就繼續往觀星樓去。

樓中白綢素緞掛滿屋檐,紙幡叢立,黃紙漫天,人人纏頭戴孝,嗚咽聲聲。

舉目高臺處,可見五穀之器,鎮邪之皿,有方士行引魂祀法,拋灑符箓,疏陰陽二氣散,意使形神分離。幾個師兄隨侍在側,帷堂闔扉,舉哀示喪。

付南星肅寂地站在臺階下,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白幡。弟子見付南星回來,皆是跪了一地,佩蘭捧上麻布孝衣,跪在付南星面前,戚然悲切:“少樓主,樓主仙逝了……”

付南星臉上不見波瀾,只是輕聲問了句:“我爹怎麽死的?”

旁邊一弟子站起來,捏拳怒道:“是巫人!是個女的!我親眼看見她殺了樓主!”

“嗯?”付南星頓了一陣,偏頭自低語,“無月?”

“不是的……”另一個弟子也站了起來,沈聲道,“是國師。是國師突然拉了樓主作擋,那巫人見到樓主,即刻就收手了,只是……沒來得及……”

“知道了……”付南星說罷,拿起面前的孝衣,邊穿邊朝靈堂走去。

靈堂一側,有方士取水誦經。中央擺著付乙辰的柏木靈柩,棺腳安放九幽燈,棺頭香案立了靈位。

靈位旁有折疊白字,再前有香一爐,兩旁香燭高燒。長明燈分列四周。

付南星走到靈柩前,低頭看去:“怎麽是空的?”

“可不就是空的……”付夫人走過來,眼角微紅,宛有淒聲,“回來的兩個弟子說,國師一個大雷,把好些人都給炸碎了。”

付南星點點頭,又輕輕「嗯」了一聲。

付夫人見她毫無悲意,面色如常,不禁愕然:“南星啊,這死的可是你爹啊!”

付南星靜道:“我知道了,在山下時已經聽說了。”

付夫人張口懵怔,只覺這人突然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激了一股寒噤:“南星……你……你有沒有心吶……”

付南星聞言,恍惘囈語道:“有啊,在海裏……”

西海的紅浪像毒咒一樣在眼前日日翻起,鶴見煩躁不安地回了都城。想去找慕雲君推掉婚事,半路就遇到了韓門高。

“韓大哥,你們回來啦?”

韓門高回頭看是鶴見,微笑道:“回來了,就是犀角沒拿到,出了點意外。”

鶴見忙問:“那我義父可還好?”

韓門高道:“還好,受了點傷,正在景室山休養。”

“傷得重不重?”

“不算太重,只是需要靜養,這些日子不便打擾——你找他有事?”

鶴見斟酌著回道:“沒事……等他身體好些我再去吧。”說完就和韓門高作別,回了自己的府上。

韓門高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一通盤算過後,才又往景室山走。

國師府經過玄冥山和翼望山兩役,折人近半,且是需要恢覆生力的時候。

韓門高帶著手下人馬,一路遷思回慮,不知不覺就到了景室山腳下。

慕雲君確實還活著,只是傷得很重,半死不活,十幾個醫士輪番照料著他。

韓門高進到屋來,將人屏退下,撩衣就坐在慕雲君床榻邊,謔聲道:“慕雲君,聽得到我說話吧?”

慕雲君虛弱地躺著,紋絲未動。

韓門高笑了笑,自顧道:“你應該知道回來的路上,我給你下毒了——是我從玄冥山帶回來的毒草,解藥也只有玄冥山上才有,我也帶回來了。”

慕雲君終於沈氣緩緩睜了些眼,氣短不接地說:“在翼望山的時候,就是你對我下的暗手。你認識那個巫甘人,你也早就計劃好要取代我。”

韓門高笑道:“取代你麽……也不是不行——剛才我去見了君王,說了一下國師府現在的情況,另外又獻了幾個玄冥山帶回來的珍寶。君王說,讓我暫時代你打理國師府的事務……”

慕雲君乏力地虛捶著床,只能眼中忿然作色:“你到底想做什麽!”

韓門高未答,卻問:“癸月是什麽?”

“原來你是為了癸月?我沒親眼見過,只知道是巫祖傳下來的通天寶物……”慕雲君合上眼,“你該去問江無月。”

韓門高早命人四處去找江無月,卻是不知她究竟被何人擄走,尋了月餘也沒有消息,遂冷笑道:“你以為我為什麽救你呢?只要你還活著,江無月一定會再出現。現在只有她才知道癸月在哪。”

“萬沒想到,癸月居然在澤林君手裏……”慕雲君殘恨自語,又問,“你什麽時候給我解藥……”

“沒想好……”韓門高長身而起,邊往外走邊說,“你聽話,我就給你。”

快到門口時,韓門高忽又停了下來:“對了,鶴見說過幾天要來看你。你最好別讓他知道太多事——否則,永遠別想拿到解藥。”

剛出國師府大門,山下就傳來鏗鏗數響,呼叫連連,韓門高一斂神,幾步飛了出去。

只見山外一處平地上,火光陣陣,一群侍衛持槍在外圍攏,裏圈又一群方士騰天陷地起落施術。紅光之中,游兒雙目肅殺,斬刈決絕。

韓門高大驚,忙震聲吼道:“全都住手!”

打鬥聲漸止。游兒聽見韓門高的聲音,厲眼看了過來:“師父是誰殺的?”

韓門高哪裏見過她如此峻色,倒被怔了半刻。才驅散了眾人,走過去將游兒拉到一邊,小聲道:“師妹,你還記得真原君的師兄、慕雲君的師弟——那個澤林君嗎?”

游兒不知其意,只當他是借口不答,一時憤懣不語。

韓門高更低了聲量,湊到游兒近前:“師父……就是澤林君!”

游兒默了片刻,突然神色大變,猛一擡頭看著韓門高,卻覺只聽得清風灌耳,目竟似茫茫不能視物般呆怔。

韓門高自是不急,緘口立在一旁等著她回神。

過了良久,游兒才漸漸看清了眼前人事,嚅嚅譫語般:“你如何知道的……”

“哎,在翼望山,師父自己認的。”

游兒合上雙眼,深深幾個呼吸後,睜眼看住韓門高:“所以,師父是江無月殺的?”

若說是,游兒定要去找江無月,以她那點三腳貓的法術,不被人彈指一揮就撂下命了?

可若說不是,游兒立馬就能大鬧景室山,不作個不死不休哪會輕易罷了。

也不是不能將她制住,只是一來,自己剛剛接管景室山就關押了個來歷不明又和自己千絲萬縷的姑娘,自己為自己編撰好的一套身世說辭怕終會疏漏而破;

二來,府裏人多口雜,萬一她哪天聽得風言風語,鬧將起來,難道一傘拍死她不成?

再者,此事本又和她無關,何必要把她牽扯進來,總是自小疼愛過的妹妹,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韓門高還在猶豫間,就聽游兒冷聲問道:“師父為什麽突然去了翼望山?”

“這……我不知道,許是路上看見了跟去的……”

“你在場為什麽沒救師父!”

“我……我有心無力呀!”

“我再問一遍,師父到底是怎麽死的!”

韓門高還是決定將計就計,先把她穩住再說。何況看她兩人關系匪淺,只要派人跟著她,那不管是江無月來找她了還是她找到江無月了,自己不都得益麽?

“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我只是擔心你知道實情之後支身去找江無月報仇,會有危險……”

“有沒有危險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韓門高無奈道,“當時……太混亂了,慕雲君本先布了雷陣要擒住江無月,可江無月得知師父就是澤林君後,就引雷到師父身上……我看到的時候,師父已經被擊中了……”

游兒默默聽著,慢慢曲起拳,冷眼掃過周圍的方士,在明的在暗的,又望了望韓門高身後的景室山,雲上的雲下的。忽然露出一抹苦笑,轉身就要離開。

韓門高望著她薄涼背影,背上竟背著江無月的劍盒,倏而想到什麽,揚聲問道:“你和江無月究竟是什麽關系?”

游兒腳步稍停,側過臉來:“你不是說,要給我辦嫁妝嗎?”

“是……”

“我和她的關系,就是你可以直接把嫁妝送到她那的關系。”

韓門頓時凝固如一尊泥塑,忘記了原本的計劃,只反覆咂摸著這話的意思,等回過神時,游兒已消失在城郊的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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