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九凝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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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泛出淡淡的白,將整夜的墨藍一片片驅逐。江無月望著天上的星星一顆顆褪了幹凈,將手從發梢間退了出來。

游兒迷迷糊糊打開眼睛時,就看見一個眼熟的黑布包袱孤零零在面前,她意識不清,眨著眼確認了一遍,確實是江無月的貼身包袱。

貼身的物件丟在地上,卻不見人。游兒以為她出了意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雙目左右一看,才發現江無月就端坐在自己身邊。

江無月被她一驚一乍的動靜嚇了一跳,也下意識睜圓眼睛看著她。

兩個人四目幹瞪半天,游兒剛想舒口氣,轉念意識到不對勁,身上的袍子已經滑落到腰間,自己好像靠著她睡了一夜?她還給自己蓋了袍子?

江無月從一種僵直又換成了另一種僵直,生怕一夜的心思被察覺般,只呆坐在原地,不知用哪個字開口。

游兒視線遲鈍地一寸寸移到江無月的肩膀,閃爍其詞:“我……我睡著了……”

江無月看不出她什麽情緒,反正不是喜悅的。待沈了丹田,才將一個「嗯」字發出音來。

游兒努力勸解自己這是稀松平常的事,卻也不知是在擔心以江無月的氣性會不會生氣,還是在懊惱自己竟然一整個晚上毫無知覺然後就這樣醒過來了,或者是在著急克制住被蓋了袍子的心中的暖意……總之心裏亂作一團。

便是這時,江無月聽到有快馬疾馳而來的聲音,伸手撈起面前的包袱背上,起身對游兒道:“有人來了。”

不多時,馬蹄聲漸近,踏破晨曦,揚起一路的煙塵。

游兒看清了馬上的人,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好像忘記了剛才的手足無措,對一旁的江無月粲然一笑:“原來是我的小財神來了。”

江無月來不及回味這個笑容,游兒已經轉過身,歡快地向來人揮手喊道:“付南星!”

馬上的年輕女子一早望見前方路邊停靠的馬車,又聽見熟悉的聲音,便將速度慢了下來。

待到近前,付南星勒緊韁繩,駿馬昂頭一聲嘶鳴,停在了兩人面前。

江無月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財神」,眉目英長,神采飛揚,一派颯爽風姿,就中紅潤。

頭戴玉冠,將黑發束起,身著靛青色錦袍,領口和袖口處是銀線繡的星圖,左手腕上纏著九星流珠,腰間紮著窄邊琉璃帶,帶下綴了一塊以金飾嵌邊的品相極佳的碧玉,細看之下,靴口邊緣也用銀線繡了一圈雲紋。確是顯著幾分並不逼仄人的貴氣。

付南星詫異道:“游大仙?你怎麽在這?”

游兒欣喜著:“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麽往那邊來了?”

付南星朝身後急急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咬著唇思慮了片刻,就迅速翻身下得馬來,舉手揮起馬鞭朝馬屁股上狠狠一抽。馬受了驚,激得脖子往後一仰,前蹄高擡,竄了出去。

游兒嚇了一跳:“馬不要啦?”

“不要了……”付南星匆忙說著,邊朝路邊的馬車頭也不回快步走去,“一會兒若有一男一女來問,就說我往前面去了。”

“你等等……”游兒的話沒問完,付南星已經鉆進車廂裏去了。

游兒滿臉莫名其妙望著江無月,自言自語道:“她還有仇家?”

江無月也一臉奇怪地問:“大仙?”

“啊,這個啊……”游兒訕道,“我跟她頭回遇見的時候,我正好扮了個仙姑模樣——她後來取笑我就這麽叫,後來她也叫習慣了。”

很快,江無月果然又聽到了馬蹄聲。她淡淡朝游兒使了個眼色,游兒會意:“來了了?”

江無月點點頭。

確有一男一女兩匹快馬奔馳而來,男的文文弱弱書生氣質,女的嬌小玲瓏巧目爛漫。

遠遠看見路邊的馬車,少女向男子道:“哥,前面有人,我們去打聽一下吧。先前有個岔口,萬一我們跟錯了呢。”

男子回道:“不必,這是回太和山的必經之路,她定會走這條路。”

少女仍有疑慮:“那要是她偏生繞道了,或者幹脆打算先不回山了呢?”

男子再一思尋:“也好,你去問問。”

二人行至馬車旁停下。少女跳下馬,走到近前,看清了路邊的兩個人,腳下不覺頓了頓,才朝二人施禮道:“二位姐姐,叨擾了。方才可曾見一束發女子打馬路過此處?”

游兒憋住笑意:“倒是有個兇神惡煞的過去了一個。”

付南星在車裏聽到她又詆損自己,只一癟嘴,也不大在意。

“兇神惡煞?”少女困惑不已:好像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游兒心中暗爽,又正色道:“可是個衣裳靛青,頭戴玉冠的?”

少女忙道:“對對,就是此人。”

游兒朝著剛才付南星的馬竄過去的方向一指:“喏,往那邊去了。”

那男子瞄了一眼馬車車廂,又看了看地上的馬蹄印,對少女微一點頭。

二人施禮謝過,駕馬離去。

付南星悄悄挑開車窗,見那兄妹已不見了蹤影,這才掀了車簾捏著腰下來,嘴裏絮著:“可累死我了。”

走到二人面前略一稽首:“有勞有勞。”

略過游兒,付南星終於有時間細量江無月,方才只打上一眼,就覺此人清逸不俗,覆看之下,更有精雕玉砌之姿。

且對江無月行過一禮:“在下太和山觀星樓弟子付南星,還未請教……”

江無月還禮,簡單回道:“江無月……”

游兒不待,問付南星:“你這到底怎麽回事?”

“我……”付南星剛要解釋,突然腹中轆轆,饑餓之甚,彎了腰按著肚子,“有吃的嗎?”

“嘖……”游兒回車裏給她拿了些吃食。

三人席地坐下,付南星雖是餓極,還是吃得優雅,小口咬著餅,若不是速度奇快,兩張餅轉眼工夫就沒了,都看不出她是餓的。

游兒奇道:“你們太和山是鬧饑荒了嗎?”

“唉……”付南星飲下一口水,“我爹令我下山辦事。回程路過一片林子,走著走著發覺不對,怎麽都走不出來,好像是有人在那布了陣,我便用五星占術破了那個陣。

出來才知道是五行家易文、易舞兩兄妹在那裏試陣。陣剛結,還未試,就被我破了。兩人不服氣,非要和我比試,追了我一路。我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游兒笑道:“你比一場不就結了,還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付南星搖搖頭:“我爹說了,占星一派,貴在靜心,心不靜,氣不準,故而觀星樓的人不允許在外比試。

當年武帝推崇五行術,五行家冠絕一時,風光無限,也無辜多引妒恨。

而今占星又被推上高臺,我爹自從接管觀星樓以來,就一直教導樓內弟子在外低調行事。我哪有為了這點小事就冒頭的道理。”

游兒偏頭又笑:“可是既然你能破了他們的陣,不就說明你厲害些麽?”

付南星連連擺手:“不不,他們只是在試陣,可能只是大陣中的一小部分,也可能還未成型的新奇陣法。

不巧被我用占星家的術法破了,兩人不依不饒,恐是覺得我壞了五行家的名聲,道歉不行,一定要與我比過。”

江無月明了大意,乃問道:“你們兩家是何淵源?”

付南星看看游兒,又疑惑地看著江無月:“你不是方士?”

江無月答:“不是……”

付南星不得恍悟,如此氣質不是方士還能是什麽?仍說解道:“如今方士,分類眾多,細支繁覆,遍布各地。大抵可分三類,一是方仙道家,可修內丹或外丹;

二是醫家,有醫經家和經方家;

三是術數家,術數家若要細分就更為龐雜了,不過當下主流,便是占星家和五行家。

占星家主修觀星望氣,五行家主修八卦易數。兩家皆是研習和蔔算萬物變化。

若要追溯根本,各家皆是同源,如今各自發展建樹。尤其是術數一門裏,各派所學之間不乏千絲萬縷的關聯,後世若有天賦異稟集大成者將各派精華合而為一,也未可知——

不過,當下這狀況麽,你們也看見了,碰上了就得爭個高低。還是不要挑起事端為上。”

江無月聽得「同源」二字,心中了然,不再多問。

付南星又向游兒道:“對了,適才你說要去找我?”

“嗯……”游兒抿了抿嘴,“我師父讓我去找你爹問卦。”

付南星道:“問什麽?”

游兒嘻嘻笑著:“師父不讓說。”

付南星睨著她:“連我都聽不得?”

江無月感覺胃一沈,有些不自在。

“唉,反正到時你也在的……”游兒垂眼,“想是年紀大了,給自己隨便算算罷。”

“隨便算算?”付南星聲調一擡,不住笑了,“你可知我爹算一回要收多少錢?”

“你們觀星樓,不問來處,閱後即焚,明碼標價,這還有不知道的……”

游兒嬌哼一聲,“再不然,我雖未上過太和山,遠遠看見你們半山的金碧輝煌也猜得出來。”

“所以才叫小財神是嗎?”江無月在意著那個稱呼,又說不準是在意哪般。

游兒見江無月臉色有些冷,雖不知緣故,心裏卻一虛,忙解釋道:“以前她下山修煉望氣,正好我也沒什麽事,就幫她去望的地方探探望得準不準,她給我報酬。

一來二去就和我熟識了。每回報酬也給得很多,我就隨口的一個稱呼……後來她漸漸望得準了,也不用我幫她跑腿了……”

“奇了……”付南星笑道,“那你每次都還嫌報酬少。”

游兒橫目過去,頗為不忿:“對你觀星樓來說,要多少都不嫌多。”

付南星啞然失笑,又問:“這位無月姑娘也是一道去太和山嗎?”

江無月道:“只是順了一程路,我去隴西。”

游兒靈機一動,問付南星:“你可能算出白鹿真人是生是死,現在何處?”

付南星不假思索:“沒有八字,算不出。何況,當今方士,大多懂得隱藏自己的生辰消息。即便被傳揚出來的八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江無月見游兒一路為此事勞心,心中感激,反寬她心道:“不要緊,我自會打算。”

付南星聽江無月這麽說,便問:“是無月姑娘要找白鹿真人?”

江無月回:“是……”

“可是要就醫?”

“不是……”

“若要學醫的話,我太和山上也有……”

“打住打住……”游兒打斷了付南星,這一路也不知聽了多少回這種話,“你接下來去哪?回觀星樓?”

“對啊……”付南星怏怏地,“反正我現在也沒馬了,借你們馬車搭我一程。”

游兒爽快道:“那也好——你來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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