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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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母要強一生,兩兒一女都是人中龍鳳,雖然後來對自己的丈夫分外的不屑,但,仍然沒能離開黃家,而只能選擇占據黃家主母的大權,這也是時代造就的遺憾。

本來她已經不怎麽操心兒女之事了,在她看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整個社會的法則。生命苦短,人這一生要放棄、要妥協、要承受的已經太多,所以,許多時候,她都是采取放任的態度。

比如黃湘要嫁給一個不名一文的老師,她沒有深究那人的好歹,覺得即便遇人不淑那也是她人生裏的劫,必須要度過的。原以為有黃家為她兜底,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可世事無常,原來黃家也不是不敗的神話,並不能隨時隨地的庇佑著她。其實這些她早該看透了,黃家崛起也就這幾十年的事,那麽衰敗也在轉瞬間,似乎也不該讓人這麽難以接受。她終究只是個凡人,仍然無法超脫世俗,摸不透天意。

依萍看黃母整個人十分僵硬,本想要安慰她,可不待她組織好表情及詞匯,她就起身,回裏面的床上躺著了。她似乎十分疲倦,甚至都沒眼看依萍,讓依萍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黃母太過超脫,似乎整個世界都不在她眼中,可又整個世界都在她掌控中一般。依萍以前就覺得她並不喜歡自己,後來發現她似乎對所有人都一樣,對她的態度也從未因為她與黃學兵之間發生了什麽而改變,如今也一樣。

依萍想,她也許在憎恨著整個世界吧,這個女人不得不向男權低頭的世界。即便這個時代女性多有覺醒,可世俗的枷鎖仍然束縛著女人的手腳,讓女人生存喘息的空間依然有限得很。依萍其實是有些理解她的,因為即便是標榜男女平等的後世,女性也依然逃不脫世俗的枷鎖,不嫁人被視為可悲之人,即便成功的單身女性也依然會被嘲諷沒有男人要,似乎家庭的成功,婚姻的幸福才是評價一個女人真正成功與否的標準。

而如今她身陷囹圄,沒能給黃湘正確的引導,又成為牽制自己兒子的籌碼,如果是位識大體又憂國憂民的母親,在民眾心中她最好的結局應該是從城墻上一躍而下,即成全了兒孫的孝道,又激勵了他們奮勇殺敵的,更給後世話本一個可以吹噓的楷模來規範英雄人物家屬的言行。

茍且偷生是不是大錯特錯,依萍雙手抱膝坐在地上,想著接下來自己該如何選擇。

一連七天,他們沒有再動依萍與黃母,而只是派人時不時送來一些與黃家有關的消息,依萍知道,他們將黃湘的屍體送還給了黃家父子。

原來他們早就以這樣的方式要挾黃家父子,每隔七天,他們就會送一具黃家人的屍體給他們,要求他們投降。黃家庶子女姨娘們,包括黃家老大的妻子及嫡子已然犧牲,如今就只剩下黃母了。

黃家父子因為內部出了這樣大的差錯,本就已經失了先機,現在又失去了上面的信任,如今又被威脅,可想而知處境十分艱難。即便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收到一具家人的屍體,他們依然死戰到底,毫不妥協,且越戰越勇,成為日軍攻陷上海進軍南京最大的阻力。

依萍想,他們將自己與黃母關一處,該是把自己當成黃家家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輪到自己了。

就在她沈浸在恐慌之中的時候,一直不見蹤影的張道賢,突然出現,並醉熏熏的將自己強行拉入他的房中。依萍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麽,內心的恐慌讓她劇烈反抗,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臉上。他並沒有還手,只是眼神有些迷離,又有些委屈道:“你還欠我一首歌,你答應過的,要唱歌給我聽的。”

這一巴掌有些突然,依萍也被手上火辣的痛感拉回了一點理智,仔細一想,他將自己拉進房之後,似乎並沒有做什麽很無理的舉動。而且這些日子,他也沒有真正的對自己威脅、暴力。人只有在極度生命威脅之時才會激發無窮的膽氣,一旦覺得自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就沒那麽大義凜然了。

如今聽他這樣一說,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樣,不知是該怒還是該怯的好。

今天,好像是黃湘的頭七,這個男人如今的形態,是在為她在暗自神傷嗎?

想起過往的一切,突覺得人生真的很無常,唱歌,其實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曾經為他寫過的那首日語歌到底想要表達什麽了,事實上,自己只唱過一首日語歌,而且是先有中文歌之後,改寫的日語版,是在白教授的指導下進行譯制和唱準發音的。

但音樂其實並不受歌詞限制的,此刻,依萍突然想起了日本著名的一首歌“天空之城”,她不記得日語歌詞了,但那旋律及背後的悲愴卻十分熟悉,因此,她不自覺的吟唱出聲。

大概,連張道賢都沒有想到依萍會真的為他唱歌,而且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旋律是悲的,卻不會有敵意和諷刺,似乎是感同身受後的理解與發洩,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想要尋求答案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問出口的無耐,讓人不自覺就想要落淚,為這悲涼的人生。

“你為何不死?”張道賢在依萍吟唱停歇許久之後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據說自殺的人是會下地獄的。”這是依萍為黃母好好活著找的一個理由,這些天,黃母又一切如常,並沒有絕食抗議之類的行動。端過來的食物都吃了些,雖然看得出食欲不佳,但並沒有特意薄待自己,讓依萍看是完全沒有輕生的念頭的。這讓依萍也多了絲生存的希望,女兒死在面前她都能堅強的活著,自己又有何臉面要死要活的呢。而黃母禮佛多年,她不輕生,可能是領悟了佛家經典內涵吧。

“也許他盼著你死了呢?”張道賢定定的看著她,臉上紅色的掌印襯得他的眼特別的亮。

“那就讓他親自來殺了我,我不會怨他的。”依萍知道他指的是黃學兵,其實這個念頭也總在自己腦海之中閃現。作為人質的家人,也許他並不希望我們活著,死了,他可以報仇,可活著營救要付出的代價他也許更本不能承受。可,也許,他希望我活著,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人就不該放棄不是嗎?

他突然又灌了一口酒,恢覆了醉熏熏的神態說了一句,“那你就記住你今天說的這句話。”

第二天,有人送了一套十分華麗的衣服讓依萍換上,又被帶去了一個宴會廳。據說是要舉辦一場接風宴。又有一位日本高級將領與他們的大將匯師,不日將加大對上海的攻擊力度,占領上海指日可待。

而依萍作為戰利品,終於有了更多的用處,而在這裏,依萍同時見到了兩個熟人,白潔和綠萍。這真是太戲劇化了,她們也落入日軍之手了嗎?

她們看見依萍之後神色也劇變,兩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可捉摸,不像是幸災樂禍,也不像是為她扼腕嘆息,更沒有同病相連的那種神傷。也對,在日本人手中,連生命都不是自己的,做任何事都不可能表露自己真正的心跡。

最上首是位年近60歲的男人,身量雖不高,但體型十分龐大,他看著依萍用日語說了一句話。其實依萍聽懂了,不過故意裝作不懂,白潔本就坐在這人身邊在端茶倒水,這時為他翻譯道:“大將聽說你歌唱的不錯,今日讓你為大家高歌一曲,日本的那首櫻花就很不錯。”

依萍又側頭看了看坐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的綠萍,她除了見到依萍的那一瞬間的錯愕之後,一直低著頭,並沒有對她流露更多的情緒。

“我不會唱歌”依萍直接回答,其實她也不想表現得多麽的大義凜然,可是,她也做不到如這二人一樣能屈能伸。對著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場合,做這樣的事,那不僅僅是尊嚴名譽的問題,她是怕死,但更怕死之前過得屈辱而難堪,既然逃不開死亡,那麽在死之前,她更願意遵循自己的內心。

她的表現果然惹怒了那位大將,他重重拍了桌子,同樣用日文教訓,大概的意思是讓她不要不識時務,在這裏由不得她選擇。

依萍沈默,綠萍身邊的男人突然開口用不是很標準的中文道:“聽說你和這位白玫瑰是姐妹,怎麽沒有一點她的溫柔可人。”

綠萍接口巧笑回答道:“我的這位妹妹和我可不一樣,她從小可是作為千金大小姐養大的,可沒有受過什麽苦。長大之後,也伶俐討喜,她身邊的男人可沒有一個不對她傾心的,要不然也不會落魄了,那位黃上將還要娶她。所以啊,她比我可有用多了,說不定那位黃上將會來救她哦。”

“哦!你這樣一說我更有興趣了”說著,他起身,就要走過來拉依萍,依萍已經做好了破釜沈舟的準備,如果殺了這人,死了也夠本,但她手上沒有任何工具,要殺他並不容易。

她仔細觀察這人,發現他並沒有卸下隨身的配槍,所以,還是有機會的。正當她在腦海之中演練著什麽樣的角度出手能更出奇不意之時,張道賢突然闖入,打斷了那人的腳步,讓依萍快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憋回了肚子。

他看著依萍一眼又對那位站起來的男人用日語道:“鶴田中將,她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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