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依萍從虛空之中掙紮著醒來的一霎那，腦子是一片混沌的，眼前陌生景物仿佛是又一次穿越，但床邊一張熟悉的臉讓她想起了那噩夢般的戰爭。

“張老師，”她驚喜的叫出這個熟悉的稱呼，“原來我真的沒死。”劫後餘生的狂喜幾乎要溢滿她的心，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抱住了這個熟悉的人，想要從這種觸感中感受這不是夢。“是你救了我嗎？”

他似乎感受到了依萍的激動，也慢慢的輕拍她的背，讓她感受到自己的安慰。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開了，進來了一個30歲上下穿著日本軍裝的女子，看見眼前一幕露出了譏諷之色，用帶著口音的中文道：“佐藤君真艷福不淺啊？已經有了一位千金未婚妻，連這位著名的歌星也投懷送抱。”

依萍被這句話弄清醒了一些，她連忙離開張道賢，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更多的人。這裏好像是一個簡陋的房間裏，但這裏除了張道賢也沒有其他人了。她再看張道賢，發現他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他只著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衣，頭發同樣是向後梳，但似乎剪短了不少，又沒戴眼鏡，顯得年輕幹練了，卻又充滿了距離感，眼神也不如以前溫和，但那絲不可捉摸卻更盛。

他站起身對依萍道：“你先好好休息，手臂若不養好，以後可能會影響彈琴的。”

依萍又仔細打量他，發現他下半身穿的是和這女人一樣顏色的軍褲和軍靴，難道這女人說的佐藤君是指的張道賢。昏迷前的那一幕讓她得出不太好的結論，那確實是一個死局，在那樣的環境裏，張道賢是如何救她的呢？

依萍神色閃爍不定，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或者是失憶了，才推出如此荒謬的結論，他即便不是國民軍也該是□□，絕對不可能是日軍的。

“佐藤君還是一樣的伶香惜玉，不過你的那位未婚妻正絕食抗議著要見你，而你卻在這裏幽會情人，哦！據說這位還是黃上蔣的未婚妻，”她撲哧一聲笑出聲，繼續道：“你說現在那位上將若是看見了這一幕，是不是更加恨不得將你剝皮扒骨。”

張道賢終於扭頭舍得給這女人一眼，道：“雅子，你說你從小跟著父親，也沒養出一點大家小姐的氣度，說出的話猶如風塵女子一般尖酸刻薄，難怪父親看不上你。”

雅子臉色一變，有些色厲內荏道：“一個私生子，有什麽資格在這教訓我。”

“我現在是你的上級指揮官。”張道賢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在他沒有什麽溫度的註視下，雅子終於住嘴。

而依萍卻被眼前一幕弄得完全不知所措，幾乎分不清形勢。

張道賢居然還抽空朝依萍露出一個笑容，將雅子“請”弄出了房間。

但同時又有讓一個醫生模樣的男人和一個女孩進了房，讓他們好好替她診治。

直到那醫生吩咐女孩給她手臂換藥，依萍才終於找回自己的思緒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那男醫生開口用純正的中文道：“這裏是宣和鎮，不過如今被日軍占領了，唉，聽說你是被俘的國民軍？”

依萍突然想起這個名字，過了虹橋翻過那座山就是一個人口十分集中的大鎮，宣和鎮。難道虹橋最終沒能成功炸毀，那，那些村民呢，還有傅文佩和爾雅呢？

她激動的拉住醫生問：“您知道那些村民嗎？從虹橋過來的村民呢？”

男醫生露出了沈痛之色道：“我也聽說了，日軍過來這一路都在屠村，在占領我們宣和鎮之前還和虎牙寨的人交了手，據說其中還有許多無辜的老弱婦孺，都死在他們的屠刀之下。”

“爹，”一起進來的女孩提醒他，“您小聲點，要不然，我們可能也不能活。”

依萍聽到此，頓時心如死灰。

男人看依萍如此，想要安慰道：“你的家人在那些村民中嗎？其實這些也是我聽說的，不一定就出事了。”

依萍突然起床，想要找張道賢問清楚，他是不是日軍？是不是奸細？是不是殺了傅文佩？

那女孩連忙叫道：“別動啊，你還在打針呢？”

依萍拔掉手上的針頭，不顧鮮血直流，沖出屋子，就被兩個持槍的日軍給攔住了。依萍大叫：“張道賢，你出來。”

可能知道終將要面對這一幕，張道賢還是從另一間屋子走出來，讓那醫生下去了。

依萍冷冷的看著他問：“你到底是誰？”

他似乎也不太在意依萍的態度，將房門關閉後徑直坐在了方桌邊，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對，嚴格說來，他和依萍也沒什麽太深的交情，勉強稱得上有師生情誼。

“如果你是想問我的日文名字，那麽，我叫佐藤青木。”他輕描淡寫的回答。

“你是日本人？”依萍不敢置信的問。

“嚴格說來，我只有一半的日本血統，我的母親是中國人，我確實是在民國長大的，杭州張家是我的外家，張道賢也確實是我的中文名。我是去了日本才知道自己親身父親居然是日本最大的家族之一的佐藤家的家主，而且，他還沒有兒子，我居然是他唯一幸存的兒子。”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說戲般的輕佻，似乎對於自己的身世他自己都感覺十分滑稽。

依萍想說，就算你父親是日本人又如何，你在中國長大，中國生你養你，就因為一個血緣就可以輕易背棄的嗎。但，這樣的話又幾時對惡人起過作用，如果他曾有一絲這樣的念頭，又如何會以今天這樣的身份出現。

最終她沒能說出口，只是咬咬牙問：“我媽，你，你把她如何了？”

他皺眉想了想道：“我沒看見她。”

依萍聽到這句，心中終於多了一絲希望，也許，她還活著。不過，也有可能他並沒有親自過問過這些事。

她想問，又不敢問，擔心反而提醒了他，影響了她們的安全，只得在心中祈禱，希望她們逃過了一劫。

最後她想起了黃湘，問：“黃湘呢？我剛才聽說她要絕食，難道，她也被你抓了。”

他沒接話，似是默認了。

依萍呼吸一滯，“她如此的愛你，你為何要這樣對她？”

“愛？在國家利益面前，情愛又算得了什麽呢？”張道賢似乎也在迷惑。

“國家利益，單方的侵略也能算國家利益嗎？就算你是日本人，你的良知呢？你的道德呢？你為何要屠村，要殺那麽多的無辜百姓？”依萍被他不太在乎的語氣弄得氣憤不已，連續質問。

他定定的看著依萍足足有十幾秒，最終不發一言的離去。

依萍看著他的背影，有一句話最終還是憋心裏了，沒有問出口：“你現在還是□□嗎？”

依萍被俘，並沒有受到虐待，也沒有受到審問。之後國民軍開始反撲，企圖奪回這裏，雙方開戰將近半月，日軍死守虹橋。

在這場戰爭還沒有出結果時，張道賢就被調回金山主戰區，而目前保衛上海的主力就是黃家父子。

而進攻上海的就是張道賢的日本父親，也是這裏的最高指揮官。

在宣和鎮時依萍就有些敏感的察覺，張道賢處處受制，他名義上是那次任務官階最大的，但這只隊伍本是佐藤雅子的部下，還有一個名義上的副手總是在下達上級的命令。

張道賢的調離，似乎是他父親對他的又一次考驗。

而在金山這裏，依萍終於見到了形容枯槁的黃湘，還有她的母親。

黃湘卻仿佛沒有看見依萍一樣，見到張道賢就如瘋魔般沖了過來，拉住他的衣領質問：“為什麽？為什麽？”

而張道賢卻面無表情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只是冷冷道：“如果你這麽不願意活著面對這一切，我可以幫你。”

依萍驚得想要上前幫忙拉開兩人，就被兩個士兵給拉住，而黃母卻視若未見般依然轉動著手中的佛珠，仿佛已不在乎黃湘的生死。

依萍連忙喊“住手，快住手，她有哮喘的。”

但他並不為所動，反而加重了力道，最後依萍似乎聽到了哢嚓聲。他松手了，黃湘面容有些扭曲的癱倒在地。

依萍也沒有想到，到了金山這裏，重見到黃湘的那一刻，卻是他要殺她的那一刻。她心中一直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他其實是有些迫不得已的。他，其實也想救自己和黃湘的。難道是自己癡心妄想了嗎，他連殺自己的愛人都沒有絲毫的手軟，說殺就殺了。

此時依萍內心的無助與恐慌也達到了極點，幾乎讓她無法站立的癱坐在了地上。

而張道賢反而帶著一絲寵溺似的笑為黃湘整理遺容，他用手仔仔細細的擦拭著她的臉，調整她脖子。然後如抱情人般溫柔的抱起她轉身離去。

直到這一刻，依萍才真正的意識到，如今她們真正就是刀俎上的魚肉，隨時都可能被折磨致死。

黃母手中的佛珠在黃湘癱倒在地的一霎那停止了轉動。直到張道賢出門，她似乎又想轉動佛珠，但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佛珠終於斷開，上等的檀香木珠灑落了一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