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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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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速度和威力方面而言,洩洪著實比幾萬大軍有用得多,只是馬上要到秋收的時節,魯南皖北的萬頃良田桑園兩日內被盡數湮沒,還有那些毫無防備的百姓,拼了命地往南部逃去,接踵擁擠之中已是死傷無數,更別提水漫樹梢之時,有多少生命就這樣被卷入洶湧洪水……這次洩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大夏的統治者只想鞏固自己的地位,至於那些如芥如蟻的子民,權當他們為國捐軀了。

這招確實用得隱蔽而狠辣,幾年前,黃河泛濫改道也是常有的事,地方州府的官員只道北部堤壩不牢靠才至此禍患,少有人能想到這是刻意人為。

站在鄴臺望樓之上守城的吳軍望見北部滔滔渾濁洪水席卷而來,立刻吹起急號,繼而各處望樓的銀甲兵尉接替舉起了黃色軍旗,信號一直迢遞傳至廣陵。

已近日入時分,雨勢斷續又起,蕭閣和傅弈亭原本在燕雲亭內吃茶,後也避進了書房,屋外雨水已匯成了小溪,泂泂在鵝卵石縫兒中流淌,縱是長春嶺如此雅致,此刻也混沌得不似人間。

“豫王如果發兵,主力一定會直攻雲都,同時派兩路兵馬分別牽制你我。如是這樣,我們倒不必跟他硬爭,帶軍南下迂回攻他和豫宮去!”傅弈亭喝了口茶,指著輿圖道,“這樣你我便可以匯合,此時再合力北伐,便有七分勝算。”

“有理。”蕭閣點頭認同,“啟韶此前與豫王大將程子雲交手絲毫不落下風,可對他的打法有所研究?”

“那沒有,驪山易守難攻,換了誰都能守住。”傅弈亭跟他相處久了,倒學會了自謙,“對了,你那軍師探親探了這些天,還不回來?”

“他自小伴我長大,基本沒怎麽回過湖州老家,這次母親病重,加上連綿陰雨,路不好走,便不催他了吧。”蕭閣與傅弈亭相交幾日,現在撒謊臉不紅心不跳。

傅弈亭一聽蕭閣說“自小伴我長大”這樣的話,一肚子的疑心又盡數變成了難以言喻的嫉恨,說話也開始酸溜溜的,“你們倒是有竹馬之好啊。”

“十餘年了。”蕭閣一笑,“我沒有其他兄弟,他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說好的亂世為友呢,這時候就忘了?傅弈亭皺眉,剛要開口,卻見白頌安渾身濕透,驚惶從門外闖進,“王爺!犯洪了!”

雖然他二人心裏均有些準備,此刻還是一驚,蕭閣重重嘆了口氣,“儀征圩沒守住?”

“不是長淮兩河,水自北邊高郵湖漫過來,似是黃河改道。想……想來宿遷、淮安應該都發了急件,只是被水截住,消息沒傳過來!”白頌安急得說話都開始口吃。

傅弈亭聞言眉棱一挑,卻沒有言語,只盯著蕭閣,看他作何反應。

蕭閣緊鎖煙眉,只回身對著輿圖思忖,傅弈亭發現蕭閣那雙平日裏柔情蕩漾的美目此刻散發出堅定而冷毅的光芒,全然是個軍人的模樣,心裏不禁一陷,正要開口,蕭閣已經迅速拿起椅背上的鶴氅披在身上,“派三千治洪軍分中西兩路北上,中路通渠引水東行,西路解救災民,把他們帶到儀征大銅山安置!”

“且慢!”傅弈亭不由分說堵在蕭閣面前,“懷玠難道沒看出其中的端倪?我聽說魯地黃河已幾年沒有改道……此時決堤是不是太巧了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蕭閣冷毅的面容沒有絲毫松動, “許是有人授意。”

“所以你應當知道這種招數意味著什麽!朝廷已成強弩之末!但凡有與你抗衡之力,也不會使這種法子!”傅弈亭目光炯炯,“利害有常,取舍無定!你想好了麽?”

蕭閣在頸間系鶴氅盤扣的手一頓,而後苦笑道,“水淹蘇北,最大的贏家恐不是皇上,你往西瞧瞧。”

傅弈亭往輿圖上瞟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方才還沒想到這層——這場洪水猶如把蕭閣陷入泥潭之中,豫王反倒少了個奪位的巨大阻礙!朝中豫王黨不少,這次計劃也許便是豫王的獻策,明著是替朝廷除掉蕭閣,暗裏是為自己鋪路!

這人方才彈指之間能想到這些,還真是絕頂聰明,只是太過迂腐。傅弈亭設身處地一想,忍不住上手戳蕭閣鬢角兒,“所以你現在去治災,正中他們下懷!依我之見,需依原計劃行事!養精蓄銳,若豫王真的動起手來,就等局勢分明後,你我立刻起兵!”

“這樣做,我蕭閣與大夏朝廷何異?!”蕭閣聽到他的言論,心裏一陣寒涼,已更堅信此人與自己不相為謀,他冷笑一聲,情急之下,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如果今日被淹的是你秦北,秦王大概也會坐視不理吧?”

“你!”傅弈亭語塞,蕭閣從他身側閃出了門外,大步邁了幾步停住,回過頭來說道,“本說好好招待你的,現下看揚州這個情形,也是不可能了,你若是想依著計劃起事,便回秦北去吧,我會派吳軍相送。”話畢,又匆匆帶著侍衛往外走。

偽君子!書呆子!傻瓜!傅弈亭定在原地,又羞又氣,在心裏把蕭閣罵了個遍,回去吧,舍不得,跟上吧,太丟臉……

鄭遷從側房出來,聽見他們爭辯,只呆在一旁,看著傅弈亭陰晴不定的臉色,湊上來小聲問道:“王爺,咱回嗎?”

“憑什麽回,就在這歇著!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處理這堆爛攤子!”傅弈亭忍著一肚子火,一甩衣袖,轉身回了後庭臥房。

揚州主城中狀況尚可,因為洪水漫溢到此,其實已稍顯弱化,一是數百裏路途分散了水勢,二是蕭閣前些時日沒去追究庫鹽失竊和酋雲會的事情,反而撥配人力,層層加固了真州的江堤,所以不至江河盡犯、兩面受擊。

蕭閣和吳軍起先還能策馬而行,到達城北,便只能下馬行船,眾人看到舟行樹梢、檐瓦浮沈之景,不禁心下駭然,由此可見,高郵、盱眙等縣城桓已被沖毀,大批災民恐已困在水中,情形極為棘手。

蕭閣命陶軻將自己這些年來秘密為北伐南討準備的大型戰船盡數調撥出來,他深知這次可能會讓自己傾盡一切,可是他別無選擇。

天上急閃似搖龍走蛇,悶雷壓境如裂地山崩,渾濁的江洪似燒沸了的滾水,似乎一切都能被那可怖的漩渦吞吐進去……蕭閣立在船頭,身後是穿著鎧甲屹立的軍士,他望天慨嘆一聲,“你們跟著蕭家短則數月,長則十餘年,原是為了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可今日,我需讓你們配合抗洪軍賑災救民,洪水之兇險不少於戰場廝殺……如果回不來,更是屍骨無存……”

話到此處,蕭閣有些哽咽,他脫了自己披著的鶴氅,任由疾雨將自己衣衫打濕,定了定情緒,正要再言,卻見面前的吳軍也紛紛卸下銀甲,露出赤裸的胳臂,白頌安站在最前面,高聲喝道:“舍生忘死,守衛揚州!”

“舍生忘死,守衛揚州!”腳下是片片銀甲,頭上是怒雷狂雨,戰船上迸發出的喊聲,久久響徹回蕩在混沌的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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