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開學後的第六次月考,盧瑟以令人驚艷的成績闖進年級前100,但是明顯身邊的朋友對他新形象的興趣大過對他成績的興趣。

劉鵬和盧瑟隔著三個組呢,每天下課就不時過來感慨一句兒大十八變,俞葭也許是被高考折磨了幾個月心理壓力太大了,有空的時候就搙著盧瑟頭上的呆毛洩憤,盧瑟一副任他們搓圓捏扁的模樣,也不反抗。

盧瑟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資質平平的普通人,所以每一步都想走得踏踏實實,可是效果來得太快,周圍的目光變化得太明顯,倒讓盧瑟有一種如臨深淵的危機感,仿佛隨時會跌落懸崖。

盧瑟把這種如履薄冰的心情講給宋頎聽時,宋頎正對著一堵墻練墊球,排球在宋頎的手臂和墻之間來回穿梭,墊到100個時宋頎收了球,問了盧瑟一個問題“難道付出沒有回報你會比較安心?”

“也不是”盧瑟撓撓頭“就是回報得太快了,我沒做好心理準備,顯得別人的努力都不是努力一樣,明明其他人都在認真地學習”

“努力也是講效率的,而且,你怎麽知道別人比你努力呢?”宋頎不喜歡看到盧瑟這麽沒自信的樣子,盧瑟的成長,宋頎一直看在眼裏,磚頭厚的試卷,寫起來一點都不手軟,寫完還認真地歸納總結,條分縷析,對著考試大綱把每一個可能考到的知識點落實。

宋頎看著仍在苦苦沈思的盧瑟說道“有空瞎想,不如回去多寫點題目”“那寫完你幫我檢查”盧瑟星星眼。

“一張數學,一張英語,兩個小時後我來收卷”盧瑟一路飛奔回去。

宋頎繼續練球,時不時停下來看下手表,歡快地在空中跳躍的排球顯示著主人此刻的心情,大概還算愉悅。

印證宋頎的話有道理的最好證據是盧瑟馬不停蹄地向前飛躍的成績,第七次月考盧瑟已經沖到年級前80名了,對盧瑟的進步最為開心地要數俞葭,在盧瑟再一次成為班主任表揚的對象時,俞葭偷偷朝盧瑟豎起了大拇指,盧瑟心裏暖暖的,給俞葭遞了一個是你教的好的小紙條,俞葭在座位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也對盧瑟的孺子可教很是滿意。

班主任每次月考完都會列出詳細的對比表格,歸納哪些學生在持續進步,哪些學生退步明顯,所以,每次總結大會都要表揚一大批人,批評一大批人,盧瑟的名字夾在那一群被表揚的同學中間,那裏面有考進全年級前三的班長,數學考了滿分的學習委員,有文綜成績突出的歷史課代表,但盧瑟還是在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臉上一陣火熱。

太陽直射點自春分之後開始向北回歸線靠攏,晝長夜短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到了四月份,氣溫已經回升到要穿夏季校服的天氣,太陽炙烤著操場上的塑膠跑道,教室裏的氣氛也越加沈重,大家沈浸在解脫前漫長的窒息裏,像有一把無形的刀懸在頭上,隨時會被淩遲。宋頎成了盧瑟那段黑色記憶裏唯一的支撐與快樂。

四月份宋頎要到C市參加體育生聯考,考試項目都是宋頎得心應手的部分,所以根本不用擔心,這些天作為排球隊前隊長的宋頎幫著教練準備聯考的材料。

排球隊教練給他們集體訂了晚上十點半的車票,宋頎於是沒上晚自習,盧瑟掙紮著把英語裏的主謂一致又覆習了一遍下課鈴聲才姍姍來遲,盧瑟正準備收拾東西要走,陳雲飛湊過來“盧瑟,上午歷史老師講的那道題你抄沒了?快借我”盧瑟從課桌裏抽出歷史必修三遞給陳雲飛,“就在第一頁”陳雲飛接過去翻了翻“這是什麽?”

陳雲飛拈出一張紙片遞給盧瑟,跟身份證差不多大,盧瑟一看紙片背後寫著準考證三個字就慌了,這是宋頎的。“陳雲飛,火車站怎麽走?”

“啊?就從校門口走司馬路,到天橋左轉到育民路,第一個紅路燈再右轉,走到頭就能看見火車站了”盧瑟聽完把準考證揣兜裏就往外跑“誒,你等等,這邊沒車,你等會兒我”陳雲飛肥肉跌宕地攔住盧瑟“你騎我的單車去,二十分鐘就到了”“你車在哪兒”盧瑟一把抓住陳雲飛。

“就在樓下呢,我帶你去”陳雲飛從車棚裏推出自行車交給盧瑟,盧瑟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最後只是在陳雲飛肩膀上拍了一記說了一句“謝謝”陳雲飛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是對自己剛才的矯健身手相當滿意,真是一個靈活的胖子。

盧瑟從來沒去過火車站,來D市三年活動範圍不超過德怡周圍十公裏,盧瑟此刻像一只亂撞的蒼蠅一般在馬路上飛馳,兜裏的準考證像一塊烙鐵一樣催促著盧瑟快點,根本沒空細想準考證是什麽時候夾進自己的書裏。

盧瑟騎著單車在來來往往的車輛裏穿梭,轉彎,停頓,追逐著一輛又一輛汽車的身影,在絕望到以為這條路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時候看見路盡頭一座標志性的建築,閃閃發亮的塔尖上掛著一個發光的時鐘,十點二十分,盧瑟急忙剎車拿出手機給宋頎打電話。

宋頎在火車站坐了一個鐘頭了,休息椅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人,宋頎閉著眼睛打盹,手機在包裏一陣又一陣地震動。

宋頎揉了揉眉心起身接電話,聽到盧瑟聲音在那邊響起,急切,焦急,仿佛近在耳邊“宋頎,你快出來,我在火車站外面等你”宋頎不知道原本已經應該下了晚自習回家的人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宋頎四周望了望,把目光投註在三號候車廳的窗戶。

“你在檢票廳左邊走廊的空地等我”宋頎一邊走到窗邊,入目是城市邊緣黯淡的燈火,還有窗外一塊草坪,不到兩分鐘,盧瑟出現在視野裏。

盧瑟把單車靠在墻邊放好,一眼看到窗戶裏面的宋頎,盧瑟奔到窗邊,汗津津的手掏出那張準考證捧到宋頎眼前“我來給你送這個”

男孩兒頭上汗珠不停地滾落,身上白色的校服襯衫汗濕了大半,鼻翼上蒙著一層水光,他卻渾不在意一般,怕把紙弄臟還不好意思地換了一只手,說“我在歷史書裏看到的,差點趕不上了”。他甚至傻到不知道來之前打個電話確認,他只知道時間緊迫,知道這是宋頎的,所以他要親手送到宋頎手裏。

那是一張神采奕奕的臉,在月光下發白,發亮,宋頎伸出手搙了一把盧瑟頭頂的呆毛,接過那張被汗浸濕的紙片,小心地疊盡口袋裏,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宋頎忽略掉那張被教練收上去的準考證,忽略掉手中的這張其實是一張覆印件,忽略掉這其實是一張廢紙,他唯一不能忽略的只有盧瑟那張眉目生動的臉,笑著說“我來給你送這個”。

宋頎最後只說了一句“考試加油”第八次月考近在咫尺了,盧瑟聽到宋頎的鼓勵杏眼瞪得又大又圓,“嗯,我會好好考的,你也加油”宋頎聽到背後朋友在叫他的名字,“車進站了,我先走了”盧瑟沖宋頎揮揮手,宋頎轉身離去,盧瑟也扶著單車融入車流。

從小父母對宋頎的關愛流於斤斤計較,多一點少一點都靠平時的表現衡量決定,掐著斤兩給的誇獎和批評讓宋頎一度以為自己是一個依賴父母的同情心過活的乞丐,別的孩子可以彈《克羅地亞狂想曲》時宋頎就得彈《野蜂飛舞》來滿足父母無休止的好勝心,偌大的房子裏掛著無數美麗的油畫,那些刻意的溫情也被父母裱進相框裏,掛在墻上供外人欣賞,宋頎卻看得齒冷又心寒。

宋頎幾乎一直在冷眼旁觀盧瑟在自己身邊打轉,有一種想看他知難而退的惡劣,卻又沒法對他的接近視而不見,良好的修養和風度讓宋頎可以正常的待人接物,在同學,老師面前維持著好學生的形象,但對盧瑟的態度總是模糊的,飄忽不定的,甚至有時候是縱容的。

宋頎自己都沒長大,所以把盧瑟那晚的話當一個小孩兒心性不定一時沖動的產物,小孩子才有這樣的特權,輕易地說喜歡,也可以同樣輕易地說不喜歡,多一個字少一個字而已,在宋頎看來是可以原諒的事,但並不代表自己要去接受。

可是,現在,宋頎想要試著去接受一下,看看盧瑟還能給自己多大的驚喜,看看盧瑟還能在喜歡這個原本就可疑的立場上站多久,或者,自己伸手把他留下。

宋頎絲毫沒考慮到性別的問題,都說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肋骨,當年他爸沖動起來還不是,惡語如刀地直往自己的肋骨心口上插,雙方已經僵持到無法心疼對方一丁半點的程度了,性別上的天造地設又有什麽意義。

宋頎在黑暗裏終於安心地閉上眼睛,有一種終於想通了的透徹和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