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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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了一個星期,盧瑟實在受不了每晚要亮到淩晨的刺眼燈光,但自己不上進也沒有立場阻攔別人向前,盧瑟不想打消室友的學習積極性,遂對睡眠質量嚴重受損的事情揭過不提,而是在晚上吃完晚飯之後直接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

盧瑟覺得自己挺喪心病狂的,每天偷看宋頎打球,奈何打球的時間實在太短暫,盧瑟下完晚自習之後賴在教室不走,等到熟悉的身影路過教室門口時再跟上,一路尾隨宋頎到家。

其實也不算宋頎的家,是宋頎在外面的租的房子,出學校大門往左不到兩百米,坐落在南斜街的財政局小院。

小院原本是財政局的單位房,後來搬出去住的人漸漸多了,很多舊房子便被業主租給高三的學生,宋頎就住在進門靠右10棟的二樓,盧瑟每天跟在宋頎後面走進小院大門,看著宋頎踩著樓梯上去,仰著脖子看到二樓的燈亮起,盧瑟才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來得多了盧瑟就註意到宋頎樓下的地下室門上貼著招租的廣告,盧瑟想都沒多想就把紙上的號碼存到了手機裏,這天盧瑟給家裏打電話說了想搬出去這件事之後,盧媽媽二話沒說就同意了,只是有點擔心是地下室條件不好,心疼盧瑟。

盧瑟仔細打聽了一下,據說條件還不錯,熱水器,衛生間一應俱全,盧瑟把具體情況跟母親說明之後雙方都沒了顧慮,於是,盧瑟等到周日沒課的時候就搬出了宿舍。

盧瑟的母親還特意從鄉下過來了一趟,幫盧瑟把房子收拾幹凈,還添置了取暖設備,盧瑟看著光潔整齊的房間,想著住在自己樓上的人是宋頎,心裏的喜悅呼之欲出,終於離宋頎近了一些。

盧媽媽替盧瑟收拾完房間又帶著人去外面好好吃了一頓,“兒子,你以後吃飯怎麽辦?”盧媽媽不停地給盧瑟夾菜,盧瑟把青菜吃完說到“財政局外面一條街都是餐館,我都吃了兩年了,味道也不錯”“不好吃就換一家,別心疼錢,你還在長身體,多吃點”盧媽媽說著把一筷子紅燒肉放進盧瑟碗裏。

“嗯,好的”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小時,期間盧媽媽把該叮囑的話都叮囑了個遍,盧媽媽下午還要趕班車回鄉下,家裏生意實在走不開,不然盧媽媽肯定會找個好點的房子陪讀,盧媽媽想著盧瑟現在搬進那個陰暗的地下室心裏還是有點心疼,不過目前實在是是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尤其是高三這種特殊時期,盧媽媽還是希望盧瑟能夠心無旁騖地度過這一年。

等母親走後盧瑟專心在自己的小天地裏整理資料,數學,英語,語文,文綜還沒有合卷,資料還得分開,課外書什麽的暫時也沒時間看了,盧瑟把博爾赫斯,村上春樹,東野圭吾,海德格爾……都堆進了衣櫃的一角。

做完這一切盧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回憶自己搬出來時宿舍其他人的神情,好像沒什麽不妥,對床的何飛還在補覺,丁一山和陳周都在學習,兩人只是了然地點了點頭,自己搬出去大概對他們來說有弊無利。

班級是個小社會,八卦,流言,是非每天都在上演,盧瑟目不斜視地躲開一些不願涉足的糾葛,和班上甚至宿舍的同學交流都很少,自從盧瑟心裏有喜歡的人之後,心裏模模糊糊地有些在意別人的看法,不願意萬一哪天宋頎從別人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聽到的全是不好的評論,盡管,盧瑟知道,自己被宋頎聽聞的幾率微乎其微。

有些人和有些人,大概生來就在楚河漢界的兩邊。

畢竟一起住了兩年,盧瑟還是希望自己能給往日室友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星期天晚上的晚自習還是要繼續,盧瑟膨脹了一天的心情快要達到峰值,也許這晚的小樹林過於寂靜,也許是盧瑟輕快的心情讓腳步聲過於明顯,總之,往日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宋頎身後的身影被宋頎察覺,走了一半的宋頎頓住身形“是誰”盧瑟心頭一跳,來不及把自己收進樹蔭裏,迎著月光,毫發畢現地暴露在宋頎面前。

宋頎看著眼前有些瘦弱的少年,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宋頎幾乎可以肯定自己見過這個人,在學校的某個地方,可是,他想不起是在哪裏,也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少年看起來很緊張,雙手握拳,但不是警戒的姿勢,而是想鼓起勇氣說些什麽,宋頎不解,問“為什麽跟著我?”

盧瑟緊張得不能說話,手指陷進掌心裏刻出四道彎月,心跳加速,口幹舌燥,在宋頎的逼視下開口“我不知道”

宋頎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又問“你跟了多久了”宋頎突然聯想到那些寫著自己名字的水瓶,意識到原來自己這段時間發現有人跟著真的不是疑神疑鬼,而是真有其人。

盧瑟下意識地不想在宋頎面前說謊,一句也不想,於是回答“才,才一個月”

宋頎斟酌著少年的回答,難道他還嫌跟得時間不夠長?“我再問你一次,跟著我到底有什麽目的”宋頎不相信尚在讀書的學生會有謀財害命之類的險惡用心,但是少年莫名其妙的行為讓他很費解。

盧瑟更加手足無措,一字一頓地吐出一串超出宋頎預料的話“宋頎,我好像喜歡你”

亮了很久的路燈在這一刻突然熄滅了,小樹林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裏,但宋頎知道,剛剛聽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宋頎覺得這一切無比荒謬,一個跟蹤了自己一個月的男生,在對自己表白?理智告訴宋頎應該立即撇下這個莫名其妙的人離開,可是宋頎又想知道明明這個人和自己的生活半點交集都沒有,是什麽讓他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自己面前說喜歡。

“喜歡我什麽?”宋頎突然有了刨根究底的欲望,這不期而至的黑暗,讓很多平時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對話有了說出口的可能。

“我不知道”盧瑟不知道宋頎身上什麽吸引自己,是打球時鋪天蓋地的荷爾蒙氣息,還是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施以援手,還是從劉鵬嘴裏聽到那些關於他的傳聞,還是在所有力的共同作用下讓平凡得如同一塊石頭的盧瑟奮不顧身開始靠近一塊發著光的寶石“因為你很好,是的,很好,比所有人都要好”好到見過那麽多人,只有你讓我動心,盧瑟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像是在發光。

宋頎無言冷笑,“你知道我什麽就說我很好?”宋頎無可避免地想到從小到大對自己不聞不問卻希望自己給所有同齡人樹立一個良好榜樣的父母,宋頎如他們所願地獲取了他們需要的讚美,可是,那一句句應付和空洞的讚揚卻讓還在初中的宋頎知道這並非出自本心。

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些光鮮的好的背後要付出多少努力,你們一句輕飄飄的好就帶過了所有汗水,而我,卻需要依賴你們的認可才能在我父母那裏得到承認,這個事實讓宋頎覺得可悲。

“我不需要這樣的誇獎,也不是每個人的誇獎都會讓我高興”黑夜總是有神奇的力量,白天那麽風度十足的人這一刻突然就沒有了掩飾的欲望,忍不住對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少年說出無比尖刻的話語。

而且,喜歡,這樣的喜歡多麽廉價和經不起推敲,愛情本身就是一個笑話不是麽,從初中開始,宋頎一個人呆在空無一人的大房子裏孤獨地長大,父母在宋頎的意識裏只剩下無休止的吵鬧。

只有工作的麻痹才能讓兩人暫時忘卻掉一些本可忽略的新仇舊恨。宋頎不是他們曾經恩愛時光的見證,而是在愛情快要消亡時用來挽救婚姻的工具。

宋頎也曾翻閱過父母熱戀時的繾綣情書,沒想到父母婚後一句瑣碎的抱怨都要比青春時一句別扭的不愛來得更狠,沒有想過日後其中一方會硬起心腸對曾經柔情似水的愛侶惡言相向,不能和解時才知道寬容成為歲月安穩之外的另一番奢望。

時間讓很多深情覆亡。宋頎相信時間,也相信過愛情,但愛情對抗不了時間。這是父母的婚姻給宋頎最大的警醒。

盧瑟被宋頎的質問嚇得臉色發白,他從沒看到宋頎如此失態的一面,比在球場搶斷對手的球時更加兇狠,盧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跟蹤被發現固然不值得同情,但此刻盧瑟心裏有更大的委屈,自己連當面誇獎他的資格都沒有,這個事實讓盧瑟臉上血色盡失。

宋頎也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得很不近人情,而且在高三這個特殊時期,自己應該循循善誘地勸人以學業為重才符合自己在老師心中穩重練達的個性,也許是因為這人不明就裏地誇讚和表白勾起了心中不太美好的回憶,也許是今夜老師通知高中時代最後一次家長會的召開,那兩個身在在異國的人註定要缺席。

從初中開始,宋頎獨自參加了所有名存實亡的家長會,坐在一群家長的中央,以為名列前茅的成績會讓父母與有榮焉,但當十二歲的宋頎拿到成績第一時間告知父母時,大洋那邊的母親卻只是淡淡一句,要保持,不能驕傲,這邊深夜,要休息了。

宋頎心有不甘地掛掉電話,企圖下一次用更好的成績回擊父母的冷落,但這一招並未奏效,越來越優秀的自己只讓父母覺得一切理所應當,他們的兒子,理應得到別人享受不到的羨慕和崇拜。

宋頎心如死灰,不再寄希望不可能的關懷,但是保持優秀卻成了一個改不掉的習慣,從某點來講,這是宋頎僅剩的堅持與驕傲。

宋頎對眼前這個畏畏縮縮的男生生不出一點好感,平庸,懦弱,不自信,稍微對自己有所要求的人都不會放任自己自甘墮落,甚至在高三這樣一個非常時期對同性校友表白。

宋頎簡直想掰開這人腦子看裏面裝的是面粉還是漿糊。看他半天講不出一句話來,宋頎也有了幾分不耐煩,擡腿便往校外走。

間接被拒的盧瑟目送宋頎的背影遠去,風從樹縫,指縫裏穿過,西伯利亞的寒潮來得如此迅猛,讓很多花瓣猶艷的花朵提前雕謝,但無法摧折剛剛萌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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