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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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瑟是德怡中學高三的學生,1米72的個子,頭發略長,瘦,但不顯得病態,細碎的劉海遮住常年不見陽光的額頭,走路時習慣性地盯著地面。

盧瑟獨自穿梭在教室,操場,食堂,你迎面走過他,擦肩後卻難以記起他的臉,你依稀仿佛知道見過這個人,可這個人似乎永遠面目模糊,臉上像蒙著一層隱形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沈潭般的眼睛,永遠不起波瀾,他是你路過的一滴水,你目送他奔流入海,直到無跡可尋。

盧瑟並不神秘,他只是萬千人海中最普通的那一個,中等身材,中等成績,出生一個中等家庭,繼承了父母樂天知命的人生態度,盡心盡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教室,在操場,在食堂,不起眼,不拔尖,像一個孤獨的游俠,游蕩在人們的視線之外。

盧瑟最大的自知之明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第一名和最後一名都是少數,少數人註定奪人眼球,過多的目光讓盧瑟不自在,盧瑟喜歡來去自如的感覺,穿過人海如入無人之境,這樣的生活規矩,平淡,一成不變,有人覺得乏味,盧瑟只覺得有序而穩定,讓人心安。

盧瑟也不想在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甘於平庸,但這就是現實,天太高,地極厚,將人拖入平庸的除了心甘情願,還有稀缺的天資和微薄的實力。

盧瑟一直對勤能補拙這個命題存疑,認為這蠱惑凡心的四個字褻瀆了天才。

盧瑟通常很早到校,偶爾出手改善一下臟亂差的教室環境,廁所洗手臺水管漏水,水漫腳踝,盧瑟中午放棄休息清理廁所,隨之而來的問答聲是“誰今天掃了教室”“有人”,“誰這麽好心把廁所通了”“有人吧”盧瑟不介意所有的付出都被一句有人頂替,他也不想把有人換成具體的名字,盧瑟想到古詩裏那個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俠客,默默遺憾自己生不逢時。

盧瑟十七年以來唯一一件計劃之外的事就是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這個人過於耀眼,過於奪目,靠近此人十米以內的人都無可避免地被他自帶的光芒灼傷,盧瑟卻像飛蛾撲火一般忍不住地想要靠近那團光,仿佛一個歷盡嚴寒的人在拼命靠近春天。

春天的消息要追溯到星期四那天,聽完第三次月考試題講解的盧瑟老神在在地去食堂打飯,剛轉身“哐當”一聲,飯盆被迎面一個龐大的身影撞在地上,盧瑟的校服下擺被西紅柿炒蛋鑲上一層花邊,那人神色不改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走了,剩下盧瑟一人杵在食堂中央。

盧瑟想了半天才認出剛剛撞到自己的人是一個留級兩次的學生,滿臉的絡腮胡,江湖人送外號胡子哥,盧瑟看他急匆匆的樣子想必是去抓緊時間學習,不要去阻攔一個壯志未酬的人的腳步,盧瑟理解這種悲劇意味十足的孤註一擲,於是不打算計較,認命地想要撿起飯盆的時候有個人比自己動作更快地撿起了餐具,還遞過來一包紙巾說了句“擦擦”盧瑟低著頭盯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行水流水般將自己從窘境中拯救出來,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那人和同來的一群人已經打完飯離開了。

盧瑟盯著一群海拔明顯高於同齡人的的背影,茫然地問了句這是誰,旁邊的同學告訴他,排球隊的宋頎。盧瑟咀嚼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恍惚中記起,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大課間的冬季長跑開始那天,自己被混亂的隊伍差點絆得摔跤時被一個人拉了一把,一片混亂裏有人喊著“宋頎,快走”那人隨之飄然而去,這個名字被擱置在記憶裏太久,乍然間被翻撿出來,親切地如同故人重逢,盧瑟扔掉濕透的紙巾,把飯盆放到回收處,決定先回寢室換一身幹凈的校服。

宋頎,名如其人,身材挺拔修長,容貌俊朗,理科班420班的學生,也是校排球隊的主攻手,帶領校隊在全省排球聯賽中取得驕人成績,身為體育生的宋頎,學習成績也是十分出色,在高手如林的理科生中穩坐前二十名的交椅。

盧瑟坐在教室裏消化著從同桌那裏打聽來的消息,低頭看著自己剛剛過80分的數學試卷,滿分120,明明只是耳聞和自己無關的人的輝煌,心裏卻沒有來地有幾分沮喪。

和嫉妒無關,只是雲泥之別的對比太過明顯,盧瑟一時接受不了。

盧瑟把卷子捏成一團扔到桌肚裏,拿出單詞手冊開始背單詞。心裏卻不由自主地調出一個對比明顯的柱狀圖,一個上面標著20,一個上面標著150,這是兩人月考成績的排名數字,這樣的差距意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結局仿佛已經被寫進命運判決書裏,無從更改。

盧瑟趁著晚自習還有半個小時走到籃球場旁邊的小樹林,籃球場上激戰正酣,宋頎和排球隊的隊友正在打籃球,這也是剛剛同桌透露出來的消息,劉鵬高一時和宋頎是一個同在415班,對宋頎的崇拜之情並未隨著分班淡去,面對萬年寡言的盧瑟的詢問,劉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盧瑟豎著耳朵聽了一下午宋頎的光榮事跡,聽完後拎著磚塊厚度的單詞手冊坐到小樹林裏觀戰。

盧瑟眼睛不眨地盯著宋頎打球,籃下搶攻,三步上籃,所向披靡的三分球,一場球賽打完盧瑟黑色的筆跡仍然停留在ability這個單詞上,盧瑟在這個單詞上打了個重重的記號,在後面寫了一個名字,宋頎,這個在盧瑟心裏光芒萬丈的名字像在無聲地為這個單詞註解。

合上手冊擡頭,球賽已經散了,排球隊的隊員已經拿到了保送到本省S大的名額,只要聯考成績過關,高考裏不閉著眼睛答題就沒有懸念,這群人裏底子好的打完球後回了家,底子差的回到教室決定亡羊補牢,宋頎一路頂著艷羨不解的目光回到教學樓四樓最西面的教室。

宋頎回到教室時英語聽力還沒開始,語文老師正在抓壯丁去學務辦領資料,浩浩蕩蕩20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宋頎擦幹凈手跟在隊尾。

回來的時候每個男生拿個幾本就瓜分完了,男生們多半也是嫌教室氣氛太壓抑才沖出來透透氣。

宋頎上樓梯時看到前面文科班零零散散幾個男生每人搬著一摞書艱難地爬樓梯,高高疊起的書顯得搬書的人起起伏伏的頭部形同溺水,宋頎把不是很重的四本資料堆到死黨手裏,替前面瘦弱的男生分擔了一半書的重量,男生紅著臉說了句謝謝,宋頎回了句“不用”兩人把書搬到了二樓。

宋頎沒有多此一舉地把書送到教室,只是放在教室外面的窗臺,宋頎聽到廣播裏傳來英語聽力開始的音樂,立即轉身走了,沒註意到身後的男生光芒熾盛的眼神。

盧瑟沒想到一天之內被同一個人解圍兩次,盧瑟列出全校學生的數目開始計算比率,得到一串小數點後還有無數個零的數字。

盧瑟壓下心底莫名的悸動,強迫自己收回心神專心聽英語聽力,勉勉強強聽完之後一對答案,短對話超過歷史地錯了三分之二,盧瑟腦海裏閃現出劉鵬讚不絕口的宋頎每每逼近滿分的英語成績,心中的沮喪鋪天蓋地。

聽力結束後是數學晚自習,數學張老師挺著大肚子晃進教室,照例安胎一樣把體積過人的肚子擱在講臺上,用鄉音十足的普通話宣布“自己做題”臺下的同學對這一幕已經見怪不怪,剛看到時還忍不住捧腹大笑,習慣之後就顯得無動於衷了。

數學老師除了肚量龐大之外,一張臉長得也別有聲色,粗長的眉毛撇成一個八字,兩只銅鈴般的眼睛配上一張國字臉,整個頭部就是一個移動的囧字,於是同學們親切地叫他囧爺。

這會兒囧爺聽著下面悉悉索索的卷子翻動的聲音,閉著眼睛靠在講臺上昏昏欲睡。盧瑟翻出新的習題集開始在題海裏鏖戰,德怡高中作為D市最負盛名的高中之一,每年的高考錄取率都在全市遙遙領先,來這裏的學生分為三類,一是天資過人,二是後臺過硬,三是運氣夠好,好到能在中考中超長發揮達到德怡的錄取分數線,盧瑟初中時資質平平,中考剛好達到德怡的分數線,低空飄進德怡的大門。

盧瑟能進德怡是盧瑟父母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在鄉下開著一間生活超市的盧媽盧爸對一只腳邁進德怡等於一只腳邁進大學的說法深信不疑,歡天喜地地讓兒子搬進了德怡的宿舍。

盧瑟進德怡以來始終保持著中流的的學習水平,父母對這個結果欣然接受,兒子盡力就好,一家人就這麽樂觀地走進高三的門檻,只盼盧瑟考上大學,一本眼看沒有希望,二本也可以接受,人生嘛,和命運死磕只會讓自己頭破血流,將就也未必不是天意。一家人都挺想得開。

德怡最令人信服的除了它寬松又開放的學風,還有鐵一般的學習紀律,這會兒老師在上面睡思昏昏,下面的學生題照做,書照讀,沒有人隨意擾亂紀律。

盧瑟擡頭看了一眼周圍在埋首奮戰的同學,抽出一張白紙開始擬學習計劃。最後直到下課紙上只寫了一個名字。一筆一劃,落筆淩厲。

之後連續一個星期,盧瑟都去小樹林隔著重重疊疊的樹木看宋頎打球,註意到宋頎有時候來得匆忙沒帶水,盧瑟就踱進小商店買瓶水放到宋頎的包旁邊,還特意在包裝紙的空白處寫上碩大的兩個字:宋頎,不知道宋頎會不會拿走?盧瑟一邊閃進小樹林,一邊想著宋頎會不會覺得遇到了神經病。

打完球宋頎看著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覺放在自己東西旁邊的礦泉水眉心攥成一團,想了想還是把水放進包裏,上面還寫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誰放的,宋頎把水扔進抽屜裏,已經五瓶了,集齊一打可以召喚出什麽嘛,宋頎無意識地扯動嘴角,想了想還是不敢喝。

盧瑟第一次花心思關註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男生,他起先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直到宋頎的五官頻頻出現在夢中的時候,盧瑟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和其他的男生不同,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從不參與一群男生堵在墻角推推攮攮的游戲,也無意加入室友談論女生的話題,人生中第一次和多巴胺狹路相逢,盧瑟並不怯場,一路飆升的心跳讓盧瑟更加確定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叫宋頎的男生。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盧瑟不做無益的抵抗。

盧瑟彎著身體在木板床上翻了個身,把宋頎打球時汗水沿著鬢角向下滴落的畫面從腦海裏抹去,戰場一樣的高三,當別的同學都在為生而拼搏的時候,盧瑟情竇初開地為性而困惱。難以啟齒的獨樹一幟。

盧瑟面朝墻壁,對床還亮著的小臺燈在盧瑟這邊的墻上投下一片陰影,刺眼的燈光還沒有要熄滅的傾向,對床的室友還在奮戰,盧瑟像一株晚上也要被迫接受光合作用的植物,要從身體裏提前開出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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