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連續工作了兩個多月，休息日成了奢侈品。難得的一天休息，窩在家裏看看書。下午母親下班回家，我竟渾然不知。“加成，加成，想什麽呢，這麽入神？”母親搖搖我肩膀。

“沒想什麽。”我強顏歡笑，但眼角的淚沒來得及擦。

“媽知道你苦。不過挺過這一陣，慢慢會好起來的。我們現在收入不錯，還了房貸還有這麽多錢積餘，吃穿住都不愁，將來等你有了寶寶，我就不用出去了，就在家享福了。”

“媽，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話。”我扶母親在椅子上坐下，“媽，你知道的，我打小就喜歡跟女孩子一塊玩，織毛衣，織襪子，跳橡皮筋，我樣樣比女孩子強。也許是玩膩了，等到我懂事，我就一點都不喜歡女孩了，相反，我看見長得好看的男孩，就臉紅心跳。後來我遇見了付老師，從高中起，我就非常喜歡他。後來我跟師傅來A城工作，我們就在一起了，這兩年是我二十七年中最快樂的兩年。也是我學習收入最豐厚的兩年。以後，我可能不會結婚，你喜歡小孩，我們可以領養。我們那裏張斌和李強家不都是領養的嗎。”

“你又不是不能生育。當初你爸不也像你一樣，鬧得死去活來，後來不是照樣生了你和你姐姐。”

“媽媽，我跟爸爸不一樣。一是時代不同了，現在許多人對同性相愛抱寬容態度，尤其在城市。二是同性相愛不會觸犯法律，只要不做違法的事，他們也會受到尊重，社會環境越來越好了。”

“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你爸爸後來不是照樣過日子。”

“媽媽，這句話我是不該問的，我怕你傷心。”

“這幾年，媽的心已被你傷透了，再傷一回也不礙事。你說吧。我沒事。”母親親切的笑笑。

“媽，你覺得爸爸活得幸福嗎？”話出口，我就後悔了，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無疑是在母親心口上撒鹽啊。混蛋梁加成。

母親無言，表情很覆雜，愧疚？無奈？落寞？沮喪？我無法形容。

我的父親，那個忠厚又倔強的農村漢子，在文化大革命時代，他的命運註定是個悲劇

父親年輕時長得比我還帥，十裏八鄉都說他是第一美男子。人秀氣又文靜，白白凈凈，高高帥帥很討姑娘們喜歡。那時候，鄉村的打麥場就是男歡女愛的場所。經常會看到年輕男女歡快的在麥垛子旁搞在一起。父親卻從不這樣。總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熱鬧。長得同樣標致的母親，早認準了非父親不嫁。盡管追求母親的人排成了長龍。她卻對父親死心塌地。可父親就是不同意。爺爺奶奶也拿他沒轍。

我們生產隊裏跟父親最要好的是石頭，也就是那個地主家的小兒子。細皮嫩肉的，長得跟父親同樣秀氣，只是稍矮一些。他們相好起初沒引起鄉人們的註意，也許是太大意了，那一次他們竟然一起睡過了頭，等到他們從麥垛子裏出來時，看倉庫的老漢已領著幾個民兵圍攏了過來。可憐他倆被抓了現行。

在那個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的年代，個人成分決定一切。地主兒子被游街示眾，受盡淩辱。我爸仗著爺爺做隊長，成分好，屬於可教育好的對象，被爺爺關了禁閉。實際是保護起來。

一天夜裏，父親撬開門鎖，偷偷去看石頭，父親對遍體鱗傷的石頭說得最多的話就是無論怎樣你都要活下去。不想回家路上被爺爺逮個正著。從此父親被戴上了腳鐐，門上加了兩把鎖。等父親被爺爺放出來的時候，石頭由於不堪淩辱，早已成為古人……

父親幾度想死，都被防範甚嚴的爺爺一一化解。他誓死都不答應結婚，爺爺使盡心機，軟磨硬泡了一年多，然後在奶奶喝下農藥後父親才屈服……

盡管父母一直相敬如賓，但父親一直生活在壓抑之中。直到有了我，父親才像換了個人，臉上有了笑容，所以母親就格外疼愛我。我懂事了，父親還要摟著我睡。其實我早懂了父親的心思。父親一直是把我當男人看待的，盡管他從沒對我做過什麽，所以我懂事較一般孩子早很多。

長期的郁悶使父親早早患上了肝病。對我再怎麽不舍，父親也堅決不讓我跟他一起睡。他很知趣的搬到廚房裏睡。為了陪父親說說話，我初中時的家庭作業經常是在廚房裏做的。

這一切可苦了母親，精神體力上她都承擔著重壓。可她從不言苦。這也是我跟哥好了兩年都瞞著母親的原因。我是不想再給母親壓力。現在母親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一切，我不如跟她坦白的好。

“媽媽，我跟爸爸一樣，都是喜歡男人的。爸爸不幸運，那多半是因為時代不幸。現在小環境大環境都好了，您不希望您兒子活得不幸福吧？現在科技發達了，我可以通過高科技手段要我自己的孩子，這一點我以後一定會滿足你的。梁家也不會絕後。您放心。”

“唉，你們老梁家前世都作了什麽孽啊……”母親眼淚汪汪地感慨。

要不是車禍，我的日子興許會這樣波瀾不驚的過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