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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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我一心在尋求一種對哥的表示方式。今天難得閑一些,我給黃山打電話,黃山很驚喜,說加成你快來吧,正好大汛,什麽都有。我買了許多小孩食品,買了幾套小孩衣服,直奔海邊去。

我馬不停蹄趕回家,一邊忙,一邊掐時間,最後沖到樓下買回來一瓶好酒。哥剛好下車,我迎過去:“哥,今天巧了,一塊兒到家。”

“難得。我們洗洗澡出去吃?”

“好啊!”我裝高興。

門一開,海鮮的味兒撲鼻而來。我拉著哥緊走幾步,只見餐廳桌上燭光搖曳,各式海鮮星羅棋布。哥驚訝,看我,微笑,露出潔白的牙,滿臉燦爛。

“哥,坐下。”我替哥拉椅子。

“什麽意思?”哥的眼神很誇張,眸子裏註滿幸福的笑意,那樣子酷斃啦。

我把酒斟滿,恭敬的舉起:“哥,你知道我不會喝酒,今天舍命陪君子。這第一杯是為車的事負荊請罪”,我一飲而盡。斟滿,“這第二杯,是為哥的呵護備至‘謝主隆恩’”,斟滿,“這第三杯……”

“好了好了,弄得跟真的似的。不會喝還逞能,你沒完沒了的,我喝什麽?”哥奪過我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夾一支竹蟶給哥:“嘗嘗,今天剛從海裏勾的,可鮮了。”

“嗯,好吃!好久沒吃到這麽新鮮的了,喲,你去了黃山家了,是不是?”見我點頭,哥說:“難得你一片孝心,不不不,是真心,哥心領了,謝謝你。”

看著哥快活的風卷殘雲,我心裏的愜意舒坦無以言表。

床上。我坐在哥胸前,哥松松地摟著我。輕輕吻我的耳朵吻我的頸。“加成,你個傻孩子,你怎麽心機這麽重?收人一點恩惠就時刻想著回報,跟誰學的?”

“與生俱來的。”我說,“後天受我媽我哥的耳濡目染。”

“你知道,這人與人之間的來往是報答不盡的呀。對哥而言,你想著就行,不要太刻意去做,順其自然多好,你這樣用心,哥會有負擔的。不過,哥還是非常非常高興。就喜歡你善良懂事,會體貼人。車的事,以後不許再提,老實說,換成我,也會這麽做的。你能把你舅舅這麽大的事處理得這麽好,不簡單。”

“真的?”我驚訝。

“當然。”

“那你為什麽訓我?”

“說你呆吧,又傻了不是。自己動腦子想想?不說這事了。”

“加成,我有一事不明白,想請教。”哥轉換話題。

“說!”得到哥的讚許,我來了勁。

“看看你的個性,剛剛爆爆的,像個好男兒,看看你的心尖兒,細細柔柔的,像個好女子,你到底是男是女?”

“脫掉看看不就知道了。”

“真的?我來脫——啦。”哥雄獅撲食而來……

其實,在人前我個性張揚,威猛強悍,那是為了生存;在哥面前,我卻強硬不起來,耍著小性子,本真地做著哥的小弟弟,心甘情願地接受哥的呵護疼愛,這就是生活。我快樂著哥的快樂,幸福著哥的幸福,哥面前,我就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從不偽裝,毫無顧忌,怎樣痛快就怎樣來,就像我現在這樣一絲不掛的躺在他身下……

早晨,在哥的親吻中醒來。“寶貝,工程還有個把月要完工了吧,如果順利的話,我們出去玩玩?”

“好啊,我最喜歡旅游了。”開眼就撞喜,我喜不自禁。

“喜歡去哪裏?”

“有海的地方。”

“南方還是北方?”

“我怕熱,去北方吧。”

“那我們去青島大連。”

“說話可得算數阿?”

“騙你我小狗。”哥捏我鼻子。

為了早日讓哥的諾言兌現,我起早貪黑拼命苦幹。工程進度比預想的快很多,現在已到了收官階段 ,我更得嚴把質量關,大到工程整體,小到一顆螺絲釘 ,我都要親自過問,唯恐哪裏出紕漏,不好向哥交代。

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我跟哥說:“哥,工程差不多了,我粗略地檢查了一遍,沒發現大問題,公司什麽時候派人質檢?”

“‘沒發現大問題’,那小問題有沒有?查好了,我立馬派人。”

“行。我再仔細查一遍,到你滿意為止。”

大到每根管的接口,小到每個螺絲的松緊,我都派人仔仔細細查了又查,。我一間一間的跑,不放過每個細節,力爭做到萬無一失。我信心滿滿地等來了哥的質檢人員。

兩個檢查人員查了半天,沒發現大問題:“做工不錯,細節也好,質量沒問題。”我長長的舒一口氣,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見工程沒多大問題,我提前下了班,留下他們慢慢檢查。我到菜市場買了些哥愛吃的海鮮蔬菜,趕回家為哥忙一頓晚餐,一起慶賀工程圓滿竣工。

正忙著,手機響了:“餵,你好!是,什麽,現在去公司,有重要問題談?好,馬上到。”什麽問題這麽急?都快下班了,回家不好談嗎,真是。

驅車趕到公司,直奔質檢科。那兩個質檢員正等著我。

“梁師傅,你們工程用料有沒有專人把關?”年長的戴眼鏡的開門見山問。

“用料不都是你們公司提供的嗎?你們供什麽料我們就用什麽,有什麽問題嗎?”我十分不解。

“看來,你們是沒有專人把關了。”眼鏡嚴肅地註視我。

我心裏七上八下的:“出什麽問題了,有話就直說吧。”

“水龍頭我們用的是……正品,你們有一部分給換成了贗品。”年輕的瘦高個說。

“也就是說,有人以次充好偷梁換柱了。”眼鏡說。

“怎麽可能?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我想不通,但他們的眼神明確告訴了我,事實不容置疑。

“我立即去查,查完給你們答覆。”我急匆匆想走,但我命令自己要冷靜:“先生能透露一下假貨的數量嗎?”我用誠懇的態度問眼鏡。

“我們查了一下,有十二個龍頭被換掉了。”

“先生能不能告訴我,假龍頭的主要特征?”

“接口處有個凹槽。”瘦高個不耐煩地說。

“謝謝二位,我盡快給您們滿意的答覆。”我心急火燎的趕到工地。匆忙的到各層洗澡間摸情況。很快在三樓四樓發現了假龍頭。

我火冒三丈,找到夏冬:“夏冬,工程快結速了,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我目光犀利的直視夏冬,竭盡所能的克制自己一觸即發的情緒。

“你不是說留下來幫你繼續做工程嗎?”夏冬不明就裏。

“你真想繼續做?”我逼視夏冬。

“不是說好的嗎?你變卦了?”夏冬笑笑,不大自然。

“你真想繼續跟我一起做的話,說明你把我當兄弟看了。我問你話你能如實回答我嗎?”我直勾勾盯著他。

“有什麽就問,兜什麽圈子。”夏冬有些不屑。

“你知道我們在水電安裝的用料上有沒有什麽問題?”我盡量溫和的問。

“什麽……問題?我不知道。”夏冬吞吞吐吐。

我心裏有了底:“比如管子,水龍頭什麽的。”

“我……我不太清楚。”夏冬的臉漸漸變色。

我正色道:“夏冬,你我多年朋友了,我一旦說出來,今後別說工程沒得做,連朋友也做不成了,沒把握我不會找你。”無奈,我只好恩威並施。

“加成,我……我混蛋!”夏冬抽自己耳光,我沒拉。他不抽,我也會抽他。

“你拉的屎,你自己吃!你說怎麽處理?”壞我好事,我決不姑息。

“我把它全部換過來。……錢被我輸光了,我……”算我瞎了眼,竟忽略了他屢教不改的賭博惡習。

“你記好了,夏冬,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的賭博惡習不改,你不要跟我一起做。錢我先替你墊上,以後工資裏扣。水龍頭你賣給誰的,你給我贖回來,原樣裝上,我給你兩天時間,你能不能做到?”

“能。一定能。謝謝你,加成。”夏冬深埋下頭,樣子既讓人憐又讓人恨。

“以後你少給我捅簍子,如果還有以後的話。”哎,怪我瞎了眼!

無精打采的回家,準備著挨哥一頓數落。怪只怪自己用人不淑,缺乏經驗和洞察力。

哥坐在沙發上看書。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先前沒忙完的菜,原封不動的擺放著。我振作起精神,接著做。將功補過吧。我忙飯的時候還在幻想,要是沒這晦氣事,我跟哥現在不定是怎樣一種快樂情形……

“哥,吃飯了。”哥還是不理我。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拿青春買教訓,吃一塹,長一智。也許不是壞事。”我邊說邊走過去拖哥吃飯。

“皮真厚,這話應該我說才對。嘴皮子可越來越圓滑了,把下去的臺階砌得如此漂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行下效,尤過不及。耳濡目染的效果。”

“好啊,你將來凡事做得不好的地方都歸罪於我?”

“豈敢!相互分擔,相互分擔。軍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我學著女聲唱起來。

“啊呀,真好聽,看來心情不錯,抗挫能力大有長進啊。”哥連諷刺帶挖苦。

“還不是哥教導有方,小弟的進步全仰仗著哥的栽培。”把厚皮進行到底。

“真是厚顏無恥,不過厚顏無恥也是一種難得的境界啊,多少人一輩子都追求不到呢。”

“謝謝哥的誇獎,飯桌上我們接著聊,請坐上席。”

“遇到皮比鋼板還厚的人,也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哥,先吃一只大蟹吧,好用蟹殼尖兒繼續戳我。”

“你那麽厚的皮,就是用鋼叉也戳不進阿。”哥頭也不擡的繼續“戳”我。

我非常清楚哥說這些話絕無惡毒之意,但我的度量已到了承受的極限,我不想再跟他鬥嘴,夠了!再裝我就對不起自己了。雖然我努力嘗試著去放下自尊,但一時半會兒我還難以做得徹底 。我趴在飯桌上,默默流淚。

“剛剛還伶牙俐齒的,怎麽突然就……”哥走過來輕輕搖我。

哭真是一劑良藥,對緩解心理糾結絕對有特效,尤其是在對路的時間和對路的人面前。

“好了,剛才肚子好痛,受不了了。”我搪塞。

“肚子痛是假,心裏難受是真。”真是一針見血。

“一點愛心都沒有,把我整死你有什麽好處?”我直截了當表達不滿。

“我跟你講,加成,這個世界上萬事萬物都與人密不可分:錢是拿來用的,車是拿來開的,飯是拿來吃的,氣是拿來受的,受多大委屈,成就多大事業,不想受委屈,只想成就事業,我沒看到過。”

明明知道哥說的句句在理,但我就是要犟嘴:“我是沒出息的凡人,受不了多少氣,註定一事無成。”

“小氣,小家子氣!吃飯!”哥甩手走過去,津津有味吃他的飯菜。

這頓本該吃得開心無比的飯,卻讓我索然寡味,如同嚼蠟。

洗好澡我早早睡下,反思今天的一切,得失參半,學到不少。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哥才上床。

“著了?……挺好,能睡是福。”我不理睬他。把屁股朝他。

“這麽好的消息沒人分享,可惜呀可惜。”他再怎麽煽動,我也無動於衷,就不理他。

“哎,睡——啦。”他躺下來,手順勢搭在我腰上。我禁住不動。良久,他猛一把攬我入懷,捏我鼻子:“你男的女的?怎麽這麽小心眼?屬雞的吧,小肚雞腸。”我緊閉雙眼,任由他擺布,絕不吭聲。

“有勇氣就睜開眼面對面。話不說不清,理不講不明。裝什麽死?”他翻我眼皮,弄得我生疼。

我忍無可忍,大喊:“謀殺親夫啊——”

他飛快的用嘴堵住我的嘴。“深更半夜的,發什麽神經。”他低低的狠狠地說。

我本想逞一時痛快回他一句:我小心眼,神經病,小肚雞腸,那你放了我。可我沒敢說,怕真的傷到哥。再說,他一點錯沒有,我不想得個無理取鬧的罵名。可心裏很不痛快

哥坐起來,把我抱到胸前,輕摟著我。他似乎預感到這樣子我最能接受他的教誨。可現在我心裏依然難受。我不想聽。我閉眼垂頭,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隨他怎麽開導吧,我無所謂。

就這樣,哥摟著我坐著,很久很久,不開講。也許這教育人的政治課也需要充分備課吧。唉,難啊。我有些心疼哥了。

哥終於開講:“我知道你在思考。假設這樣一種情形:我一進家門就接著你先前沒忙完的繼續忙飯菜,然後等你回家,你一回家,我迎著你說,那破事兒辦好了吧?然後我們吃飯,然後我在飯桌上極力安慰你,一直把你安撫到熱淚盈眶感激涕零為止,然後我再說你兩句工作上的經驗教訓,然後你欣然接受。然後我再鼓勵鼓勵你。你就覺得生活是如此溫馨甜蜜,甚至浪漫。然後我透過你雋秀的眼就能看到我最想看到的依賴,甚至崇拜,我非常非常清楚,這種方式是你最可接受的。因為這能使你我都身心愉悅。”

不得不承認,哥的領悟力洞察力感受力確實高人一籌。他所說正是我所想。細致入微,纖毫畢現。

“但是,加成你有沒有想過,一成不變的快樂日子除了給我們一時的快樂,還能給我們什麽?人不單單是為快樂而生存,雖然快樂之於人十分重要,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委屈煩惱我們都要鼓足勇氣去嘗試。這就叫歷練。上次洗澡你不是親口跟我說需要歷練嗎?哥知道你今天經歷了由喜而怒由怒而悲的心路歷程,之所以沒順著你,就是讓你多一些生活體驗,開闊胸懷,學會去承受,去擔當,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只能說,這世上,有些東西是註定的,比如我註定就是我哥的學生,我哥註定就是我的老師,不管他現在還做不做老師,因為哥確實是個優秀的老師,在我心裏,他無與倫比。

“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在聽嗎?”

“我背給你聽?”

“我就知道我弟弟是個明事理的人。”

“我還是需要哥更多的呵護。”我念念不忘我的心理需求。

“那就來吧。”

“今天不來了,以後吧。”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村沒這店啊。”

“我累了,想睡覺。”

“那好,睡吧,做個好夢……”

經過三個多月的連續苦幹,這棟樓的水電安裝終於通過了質檢。工資按時發放,比預想的多不少,大夥兒喜笑顏開,都來約下期工程。我也謝過了各位師傅,說多虧大夥幫忙,下期一定還請你們。夏冬工資比別人多不少,因為他確實幫我很多忙,我給他墊的錢也沒再提,我再三叮囑他,一定要戒賭,否則一刀兩斷。他賭咒發誓,金盆洗手,重新做人。我說緩期兩年執行,以觀後效。他抓緊我的手,千恩萬謝。我說,只要你洗心革面,你永遠是我的好兄弟,工作中的首選。

師傅的裝潢工程還要十多天才能完工,不過他不用我操心,一切井然有序的進行,工程質量沒得挑。

最讓人高興的是,舅舅的紫菜養殖今年大獲成功,凈利潤將超過六十萬。他第一時間就把哥的錢給還過來。哥說這錢先讓我保管,不忙給他,我說我又不是銀行,沒有替人保管錢財的義務,叫他立馬收下:“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你無牽,我無掛,省心。”

哥被逼無奈,收下:“你為什麽總把事情分得這麽清楚,有意思嗎?”

“這是我的原則,你懂的。”大家心照不宣,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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