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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欲訴華箋誰與寄(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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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9 1:39:11 本章字數:3277

蕭子煜每回飲酒罷,都要吟詩作對,抑或彈琴高歌。愛睍蒓璩有一回他醺醺然起身,一揚手中的折扇,便朗聲吟道:“馨香發而外揚兮,媚顏灼以顯姿。清言竊其如蘭兮,辭婉婉而靡違。托精靈之運會兮,浮日月之餘暉。”

聞罷,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煜哥哥,你念的是阮籍的賦,不作算。”

蕭子煜故意拖長尾音,回眸瞧她,神情慵懶,玉容微醺。他坐回來,修長白皙的玉指拈起青瓷玉卮,呷了一口,才道:“妤枝,煜哥哥還要彈一曲《長清》,你仔細聽聽,看看煜哥哥這些日子有沒長進?”

她笑歪了腦袋,“又是嵇康的《長清》,煜哥哥,你什麽時候彈彈自己譜的曲子?”

蕭子煜一展素袖,寬大的衣袂迎風飛舞,光華四溢。他取出古琴來,試音畢,便閉上幽深的眸,深情婉轉地彈奏起來榛。

秋風蕭瑟,韻長味厚、蒼古圓潤的琴音如流水一般傾瀉,舒緩婉轉,隨秋風一般蕩漾,簌簌淅淅,瀟瀟瀝瀝,蕩過綠波秋水,蕩過青樹紅花,蕩過斷虹霽雨,直直蕩到妤枝的心底。正聽得盡興,蕭子煜卻驀然收手,修長雙手按在根根古琴絲弦上,那絲弦發出“錚”地一聲粗嘎清音,便靜了音,只餘顫顫回音裊裊不絕,如暗夜裏冰冷寒幽的水滲入妤枝的肌膚中,令她不覺一聳,徹骨冰涼。

蕭子煜睜開幽光流轉的眸,驚道:“我想到了——”

妤枝迫不及待地問:“煜哥哥,你想到什麽了?義”

蕭子煜拈起皎潔若月的象牙箸,蘸了酒水在紅木桌上寫寫畫畫,不過須臾,他便擱下象牙箸,道:“細花梨雪墜。墜雪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妤枝來了興趣,便湊上前去,問:“這是什麽詩啊?妤枝為何從沒見過?”蕭子煜淡然一笑,並不回她,只是問:“妤枝,你能否作這樣的詩?”

她淺淺一笑,“容妤枝想想。”須臾,她拈起如意梅子卷,妙目澄波,姿容如玉,粉白黛綠的顏,如此般般入畫。想了一會兒,她笑道:“別時梅子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聞罷,蕭子煜拿著象牙箸敲敲她光潔皓白的額頭,寵溺道:“你啊,果然詩心耀目,灼灼其華,不愧有吾齊王朝首席才女之喻!”

她捂住腦袋,嬉笑道:“煜哥哥煜哥哥,妤枝就是再厲害,也是不及煜哥哥的,好哥哥,你便饒了妤枝罷!”

蕭子煜收了象牙箸,驀然起身,雲過天青的衣衫在風中如蓮花的開落,不染風塵。他走向滿碧湖的殘荷。香遠益清的亭亭菡萏,愈發襯得他姿貌逸絕,清雋朗朗,眉目如詩如畫,絕代出塵。凝望小亭外秋景良久,他喃道:“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妤枝莞爾一笑,執著青瓷酒壺,移著小碎步走向蕭子煜,步步生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收了回憶,妤枝凝眼望著宇文臨,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恍惚不定,好似透過宇文臨,望向另外一個人。沈默許久,她才幽幽道:“落花春衫薄。薄衫春花落。閑照晚妝殘。殘妝晚照閑。”

宇文臨眉眼含笑,他跟著又念了一遍:“落花春衫薄。薄衫春花落。閑照晚妝殘。殘妝晚照閑。”念罷,他忍不住拍案而起,眼角眉梢皆是喜意,“朕便知道!朕便知道……夷安作得出來。”

妤枝恬然一笑,“陛下擡愛了,小人才疏學淺,不過作些濃艷風月之詞,怡情取樂,比不得真才實學之人,只貽笑大方之家罷了。”

宇文臨嘆息一聲,道:“你果真這般見外?自稱夷安就行了,小人小人的,多生疏?”

妤枝垂眸,“小人惶恐。”

宇文臨語噎,指著妤枝那張有恃無恐的臉,無奈道:“你……夷安,你是怨我向你隱瞞了身份麽?”

“陛下,小人豈敢?”

“豈敢?你有什麽不敢的?你不是早就知曉我的身份了麽?”

“陛下……”

“唔?”

“小人只猜到陛下身份地位顯赫,非富即貴,抑或是皇親國戚,哪知道陛下竟是當今天子?陛下此番讓小人來玉清圍場,小人也沒想到陛下的真實身份,也是見到陛下今日所穿的衣袍後,才明了的。”話畢,妤枝擡眸瞥了眼宇文臨身上著的那襲九章紋龍袞,只見他胸前、下擺、袖口處,均有仙氣繚繞的飛天龍紋繡幅。當今世上,除了九五之尊、真龍天子,誰敢這樣子穿著?

“好了,夷安……”宇文臨眸光一動,站起身來,靠近妤枝,正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帳外有個嘹亮渾厚的聲音稟道:“陛下,刺客抓到了!”宇文臨蹙著眉頭,似不打算回應,妤枝心神一凜,緊張道:“陛下,刺客……”

宇文臨揚手,提高聲音:“將刺客帶進來。”

守在帳外的將士得令,立時將抓住的幾名刺客推進帳內,一時間,空蕩蕩的禦帳人來人往,影影綽綽,晃得人眼目疼痛。妤枝顫巍巍擡眸,眸光縹緲,恍恍惚惚落到幾抹黑影身上,竟找不到聚焦點,她的心驀然揪起來。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絕逸高華男子,是不是他,到底是不是他?

妤枝努力睜大雙眸,視線才略微清晰了點,只見猩紅撒花金線蟒地毯上,五名黑衣刺客被繩索綁得死死的,絲毫動彈不得。他們臉上均傷痕累累,身上劍痕觸目驚心,衣衫襤褸,淒涼不堪。

賀拔臻一腳將他們踢得齊齊跪倒,叱道:“亂賊!見了陛下還不跪,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他們被踢得跪倒在地。雖然淒慘慌亂不已,面部表情卻異常強硬堅毅,好像大義凜然,視死如歸。

卻沒有那名素衣的青銅面具男子。

妤枝無端松了口氣。

宇文臨瞟了那幾名刺客一眼,表情不冷不淡,他忽然傾身向前,交疊修長十指,對滿身是血的尉遲淳於道:“淳於,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罷。”

尉遲淳於還想說些什麽,宇文臨揚揚手,打斷他道:“下去吧。”

尉遲淳於只得告退。

宇文臨淩厲眸光一掃,掠過那幾名刺客,又掠至侍立在旁的魏千振與賀拔臻身上,才淡淡道:“賀將軍,朕乏了,你將這些人帶下去吧。”眸光幽幽流轉,熠熠生輝,好似平靜無瀾的湖面生了朵朵墨色漪淪,他道:“用你最熟悉的方法,勢必讓他們開口,交代出所有前因後果。若他們死了,朕便唯你是問!”

賀拔臻領旨,抱拳跪地:“末將領命!”

待到所有人都退去,妤枝才回過神來,猶自喃道:“人人都羨慕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用之不竭,可誰知道天子的苦呢?錦繡江山,玲瓏社稷,雖握於掌心,卻負著莫大的使命:匡扶天下,恢隆蒼生,威靈命世。可決伐天下哪有那樣子容易?國大業大,卻時有憂患,蕭墻禍起,同室操戈,族內恩仇……天子也是人,卻承受著神才有的重任,而且……行為稍有不當,便被天下人詬病,落得昏庸無道的千古罵名……”

見妤枝這般正經模樣,宇文臨忍不住笑出聲來,“夷安,這才像你。”

妤枝搖搖頭,回眸凝視著宇文臨,眸中氤氳著一層淡淡的瑩亮光芒,似映著星塵銀光,熠熠而動,光華不定。

她幽幽嘆息一聲,便跪倒在地毯上,悲聲道:“陛下,夷安已知曉陛下的真實身份,縱是夷安再大膽,亦不能像以往那般肆無忌憚,無所顧忌。夷安……夷安自知身份低微卑賤,不能妄想與陛下稱兄道弟,所以……”

宇文臨驀然橫眉叱道:“夷安,不要再說了。”

妤枝焦灼道:“陛下,夷安今日不說,以後恐怕……”

宇文臨怒道:“住口!夷安,朕讓你住口!”

妤枝斂眸垂首,再不言。

空氣在瞬間凝固,帳內唯有銅漏聲一聲聲驚心,“嘀嗒”、“嘀嗒”墜個不停。宇文臨第一次對妤枝發脾氣,不禁心煩意亂,焦灼如麻,沈默良久,他終是忍不住擡眼看妤枝。只見玉階下方的妤枝耷拉著腦袋,玉容在眼前明明滅滅,模糊不清,倒像籠了一層拂之不去的雲翳,像月無光,玉蒙塵。

他剛想開口喚她名字,卻聽到帳外有一陣渾厚清亮的聲音在問魏千振,“長命,聽說又遇到刺客了,皇兄聖體是否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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