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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欲訴華箋誰與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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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8 1:24:14 本章字數:3334

妤枝甚是不解,問賀拔臻道:“將軍如何會這樣總結白某?白某記得自己與將軍,並未有過交集啊?”

賀拔臻道:“白公子有所不知,你手中那枚玉佩的主人,也是賀某的主子。愛睍蒓璩主子一直喜好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所以,因白公子與賀某的主子交往甚深,咱們做下屬的,對白公子到底是知道一二的。不過,賀某聽一些宵小訛傳,說主子自從交了那位白姓朋友,便一直萎靡不振,只知道沈浸在吃喝玩樂之中,不思進取,甚至夜夜笙歌,酒肉池林,紙醉金迷。可是如今見了白公子,賀某才知道,白公子並非宵小謠傳中的那種人,而是一名襟懷坦白、光明磊落、信守不渝的正人君子!”

妤枝笑出聲來,“將軍擡舉了。”

賀拔臻抱拳回禮道:“哪裏哪裏,是白公子你太客氣了。”話未說完,便發現了那場惡鬥,他連忙勒住韁繩,將妤枝的馬引至叢林隱蔽處,焦灼道:“白公子,你且在這裏等等,我去去就來。”

話畢,他策馬快速離去榛。

妤枝心中焦灼不安,朝著四處觀望,滿目瘡痍,遍地屍體支離破碎,卻並沒有發現宇文臨的身影。她立時驅馬,奔入浩浩芊芊的綠林中。恍惚中,一抹蕭瑟清瘦的身影驀然出現在妤枝的視線中,是一朵清瘦蓮花,飄曳開來。

妤枝怔住。

兒時的記憶如洪水般翻騰襲來,她記得,那個人,鳳鳴秀出,麗於情性,蘭芷松筠,茂於衿抱憶。

飛箭流雨中,她凝望著戴著青銅面具的他,眸中突然泛起瀲灩淚花。

是你麽?

是你吧?

像是察覺到妤枝熾熱的視線似的,他猛然側過臉,一眼便看到掩藏在碧樹後面的妤枝。

他冷冷瞥著妤枝,薄削的唇輕輕揚起,彎出一抹詭異的笑意。

繁花簌簌,葉隙中驀然折下一道清冷燦然的日光,映在青銅面具上夔龍饕餮的精致紋路中。日光幽幽,水銀一般淌過,紋路上泛出幽綠的芒,像噴吐的蛇信子,搖曳生騰著磷磷的幽綠火焰。

妤枝望著他,只覺心神不寧,恍恍惚惚。

山抹微塵,青嵐風起,排成一字的鴻雁直上九天,嘹嚦幹雲,哀聲動人。幽謐蔥蘢的漫天翠色裏,卻隱隱彌漫著血腥味,淡淡的,攜著濃濃的殺氣,隨風疊湧,翻滾如潮生,洶湧澎湃。

那身著素衣的青銅面具男子,巋然獨立於薄暮中,風貌瑰奇,清輝映世。

妤枝正要上前,一陣疾風飆卷而來,殺氣漓漓。

原來是破空而出的長箭,潾潾煞氣洶湧澎湃,化作一道貫天亙地的盛光,頃刻飛向妤枝的方向。

她纖瘦的身子被人拉了一轉,還不等她反應過來,那人便將她護在懷中,柔聲道:“夷安,我在這裏。”

那柄長箭落了空,咻地一聲與妤枝擦肩而過,直直射到她身後的古木粗桿上,長箭深入其中,箭尾白翎微微顫動,抖落了幾點薄暮天光。

驀然縱身而出的數十名士卒,與那馬上的青銅面具男子打鬥起來。

妤枝這才穩定心神,擡眸。

眼前的男子,目光清冷,隱隱帶著森冷肅殺之氣,沈穩剛毅的俊臉上,滿是鎮靜與驕傲。可是霸氣肅穆的氣質之外,他渾身上下又煥發著極為清潤柔和的光芒,如金如錫,如珪如璧,像極了傲立於九天的神祗,不怒而威。

她攥緊他的繡滿九足蟠龍的玄色袖擺,焦灼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宇文臨幽幽道:“刺客罷。”

她擡眸,瞟了那青銅面具男子一眼,又仔細觀察了下宇文臨,才撩起繡有朵朵精致蓮花的下擺,跪倒在地,道:“陛下,小人有眼無珠,竟不識陛下天子之體,真龍之顏。以往……以往小人妄作非為,多有逾矩之處,還望陛下海涵。”

宇文臨橫眸,“你這是作甚?”

妤枝垂首,並不起身,而是無聲與他僵持著。

宇文臨翻身上馬,冷冷瞥著她。無論如何,他都對他發不起脾氣。一看見他,他心底就會變得很柔軟,像是雪蓮花的浪蕊一般,在風中搖曳生姿,將他周身包裹起來。他揚起唇,一把將她拉至馬背上,清冷的眸底漸漸泛起琥珀似的明澈澄凈,跌落在塵世間,竟引燃了一片如火潑濺似的萋萋衰草。

他道:“回去再說。”

妤枝驀然落入他懷中,臉殷紅一片,宛如牡丹紅妝,清妍窈窕,麗華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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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禦帳時,魏千振領著一群內侍,齊齊跪倒在禦帳前。

宇文臨將妤枝抱下馬,道:“夷安,你隨我來。”聲音溫柔清和,略帶沙啞,有著說不出的柔情蜜意,好似汩汩溫暾的水,潺潺流淌,縱橫心間,開出韻致素雅的海棠花來,有一種蒼白入骨般深刻的美。

妤枝頷首,便隨在宇文臨身後,走進被侍衛撩起帳幕的禦帳。

玉清獵場按地形特征的不同,分為三苑七十二圍。三苑指的是東內苑、西內苑、禁苑,其中,東內苑與西內苑地勢平坦開闊,景致頗豐,驪宮便佇立於東內苑裏。禁苑山高萬仞,直入雲霄之中,山上怪石嶙峋,絕壁陡峭已極,因不適合居住,前朝皇帝便在禁苑內設有三處觀景臺,以供春去秋來時,時時有景可賞。七十二圍指的是按慣例設下的七十二個圍獵點,每個圍獵點都設有禦帳,以便天子帝胄、王公貴族隨時駐足歇息。

此番宇文臨與妤枝進入的禦帳,正是第十八個圍獵點禦帳。

禦帳內,薰籠幽幽,茶香四溢。

宇文臨坐在雕龍鏤金的檀木椅上,隨手接過一盞白玉茶盞,茶盞內部有兩條互相嬉戲的錦鯉,錦鯉吐水逗玩,栩栩如生。他呷了一口茶水,望著盞中碧葉沈浮,綠影蕩漾,驀然陷入了沈默之中。

望著宇文臨若有所思的臉,妤枝想起了那戴青銅面具的絕逸男子,一時間,她竟變得恍恍惚惚起來。宇文臨輕輕揮手,隨侍的內侍們紛紛退下,他才對妤枝指指他旁邊的椅子,道:“坐。”

妤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見她這般女兒家羞赧模樣,宇文臨輕輕一笑,打趣道:“夷安,你不是說知道我的身份麽?如今你這樣別扭,又是為何?”

妤枝道:“陛下,我……”

宇文臨驀然打斷她,噓了一聲,道:“你先別說話,我給你看樣東西。”

妤枝滿腹狐疑,挑起目光打量高高在上的宇文臨,眼角一抹艷麗詭譎,如刃纏綿,如潮翻湧。只見宇文臨從袖籠中拿出一方雪緞,輕輕展開,露出上面龍飛鳳舞的一排篆體小字,字跡力透緞背,豐厚雍容,汪洋恣肆。

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

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妤枝喃著雪緞上面的句子,一時竟失了神。

宇文臨幽幽地望著妤枝,映在碧湛茶水中的顏,帶著飄渺的笑,如在刀削似的臉龐上烙下影影幢幢的花雕般。沈默須臾,他幽深瞳孔中波光流轉,唇瓣輕掀,“南人附庸風雅,北人也不甘落後,這些年,南北和睦,盛世清平,受南朝詩禮簪纓之族的影響,朕周國的子民也沿襲了不少文弱艷麗習氣,其中更不乏文采斐然、才華橫溢之輩。富家巨室、朝官士紳、王孫公子閑來無事之時,便集會在一起,吟詩作賦,曲酒流觴,他們創作出一種新詩,體制奇特,反覆皆是回文,朕手中的,便是其中一首。夷安,你幫我解下吧。”

妤枝灼灼地盯著宇文臨半晌,點頭。

她垂眸遐思。

是什麽時候,她遇見過這樣的詩呢?

對了,是在齊國的時候。

南國的初秋,山山秋色,樹樹秋聲。西風愁起,秋寒料峭之時,她便常與煜哥哥在落鴦亭小憩。

亭中有酒有吃食。妤枝無聊時,便一手拿著古籍,一手拈起甜酥如意卷,在美味中暢游書海。

蕭子煜每回飲酒罷,都要吟詩作對,抑或彈琴高歌。有一回他醺醺然起身,一揚手中的折扇,便朗聲吟道:“馨香發而外揚兮,媚顏灼以顯姿。清言竊其如蘭兮,辭婉婉而靡違。托精靈之運會兮,浮日月之餘暉。”

聞罷,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煜哥哥,你念的是阮籍的賦,不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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