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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是倉皇辭舊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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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 15:37:41 本章字數:4508

她並沒聽懂獨孤映雪的話中之話,只道:“娘娘,陛下心中,定是有娘娘的。愛睍蒓璩只是有些事有些情,太身不由己。”

獨孤映雪淡淡一笑,鬢角的青玉鏤空鸞鳥牡丹簪亮了,閃爍著熠熠的光芒,“候司衣,你如今才十六破瓜年紀,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本宮當年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將來有一天,必然會一飛沖天,艷壓群芳。那時本宮還在想,周國的第一女官,將來非你莫屬。你救了陛下性命後,本宮愈發覺得,你並非一個簡單的女子,你未來的仕途之路,必然會走得暢通無阻。”她眉眼一動,話鋒一轉,“可是深宮詭譎,人心不古,候司衣,本宮是過來人,知道後宮這個爛泥潭到底有多深。本宮雖不清楚候司衣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卻真心勸你一句,如果能遠離後宮是非,盡早遠離,如果能逃脫權勢紛爭,快速逃脫,不要猶疑。要不然,一入後宮深似海,你遲早會後悔的。”

她聞言,連忙跪倒在地,誠心道:“娘娘明訓,奴婢謹遵教誨。”

獨孤映雪又道:“本宮其實很喜歡聽候司衣說話,你說話的時候,嗓音溫柔,帶著江南口音,有濃得化不開的繾綣纏綿、纖儂婉轉,嬌糯到了極致。而且,別人遇到難事,需要排憂解難時,你總是能引經據典,釋義百家,將人勸得服服帖帖的。你也善於傾聽,斂眉低首,靜靜傾聽別人的談話,從不肆意打斷,從不貿然***,溫婉而善解人意。候司衣,如今本宮深居冷宮,不問事實,卻著實無聊得緊。你有空的話,便來芳華殿看看,陪本宮說說話,解解乏。”

她頷首稱是。獨孤映雪低低笑了一聲,便轉身離去榛。

風韻優雅,氣質高貴。

纖瘦的背影卻在那一抹離光中顯得落寞蕭索,好像這一去,她便再也不回,亦回不去她來時的繁花似錦時光,最初的搖曳迷蒙年少。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獨孤皇後役。

她自縊,是想涅槃重生麽?

風過太極殿,吹得檐角的鐵馬銅鈴噦噦作響,也吹得殿下滿池的碧水濺開一朵朵觳紋漣漪。她忽然回過神來,眸中青碧一樣的水霭恍然傾倒,瀉出天河流光。

她澀然一笑,在這個時代,女人,從來皆是身不由己,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命運,更沒辦法選擇自己的人生。顛簸生世,付盡青春,不小心落入男人的圈套,葬了一生,只為成就他的一場可笑君王夢。

到了最後,紅顏骨枯,潑天富貴,權傾天下,轉眼成飛煙,裊然散去。

下一刻的命運與歸途,誰又能預料呢?

群臣離去時,妤枝進入太極殿,跟著眾人向宇文臨行禮。

他知道麽?

獨孤皇後自縊了,他知道麽?

起身的瞬間,妤枝忍不住拿餘光瞥宇文臨,見他著了一襲玉髓廣袖的赤玄龍袍,側身巋然而立,目光深深地望著身前那一排排大敞開的漏窗槅扇,澹然幽遠。此時千般心機、百般算計,都不過在他眉間化作了一抹淡淡的哀婉,繾綣不去。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知道了吧。

妤枝暗自苦澀一笑。

原來,宇文臨也不是無情無義之人。他們畢竟舉案齊眉了整整六年,他對獨孤皇後,還是有感情的吧。可惜獨孤皇後是獨孤氏的血脈,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許他留著她,也不允許他過於寵愛她。

若他們是平民百姓家的兒女,或許會很幸福,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可惜他身為一國之君,她身為逆臣之後。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回過神來,遣退了其他人,單單對妤枝說:“朕聽你講話,雖慣會北朝的言語,卻帶著濃濃的江南口音,吳儂軟語,甜脆糯軟,的確是一口鶯囀燕回的嬌軟蘇白。”

妤枝楞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對她說話,於是她斂眉頷首,說:“陛下,奴婢的確是北朝人。奴婢的父親候葛景,想必陛下是有印象的,他精通經史,學富五車,一生皆與孔孟為伍,勤勤懇懇,致力於學問,鍥而不舍。奴婢會南朝的話,完全是因為母親是南齊人。奴婢年少時,母親常常念叨南齊話給奴婢聽,一來二去,奴婢就學會了。奴婢也曾在外祖父家中住過幾年,那幾年,南北和睦,盛世清平,奴婢在南朝住得久了,自然就染上了江南的口音。”

她以夷安樓樓主白夷安的身份與他相接觸時,說的是很純正的北朝話,沒帶任何南朝口音。畢竟她已在北朝生活了兩年,而且,經過夏侯儀的訓練,她說話時字正腔圓,儼然一派土生土長的北朝少年模樣。如今她的身份是候葛景之女候妤枝,她的母親侯夫人確實是南朝人,為了讓宇文臨信以為真,她只能在北朝話語中帶點南朝口音。

宇文臨冷冷瞥著她。

他戴著墨沁色大圭扳指的修長玉指,輕輕扣在身旁鏤金錯彩的焚香大鼎上,一聲又一聲,清脆鳴響。落入妤枝耳中,竟如鐘磬雷鳴一般,轟然砸下,驚起一陣陣狂漪雪瀾,鳴響不止。

他道:“擡起頭來——”

聞言,妤枝在一片淺淺的燦然日光中,擡眸瞧他。

若是時光可以重寫……

兩年前,父皇身邊的那個男兒,華袍斐然,玉樹臨風。若是時光可以重寫,他如今就該是她的夫君了。

只可惜……這世上沒有若是可言。

妤枝與宇文臨的視線在空中相觸。不同於上次的驚艷明媚,不同於知己間的暢然歡喜,只是一種陌生人間的冷漠淡然。淡淡的,冷冷的。像極了畫屏上的水墨淡了,淡得再也壓不住繁盛景致,底色冷了,冷得再也感覺不到花團錦簇。望著這樣高高在上不可直視的宇文臨,妤枝黯然神傷。

而宇文臨,也像是陷入了某種沈重婉轉至不可言說的回憶之中,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飄渺虛無,像是看到了許久許久以前的事,隱隱間透著悲意。沈默半晌,他卻兀自喃道:“原來是太傅之女。”

妤枝斂眉垂首。

前朝太傅候葛景之女,只是夏侯儀為她找來掩人耳目的身份。

夏侯儀曾對她說:“枝兒,候家世代簪纓,詩禮相傳,為北朝鐘鳴鼎食、燈紅酒綠的大族,確實是個好身份。但候家在先帝駕崩後就敗落了,嬉太後掌權後,開始在朝中布滿自己的黨羽,並剪除異己,大肆殘殺反對她的‘亂臣賊子’。因不滿嬉太後一個女人當政,候太傅曾數度痛陳女禍誤國,嬉太後懷恨在心,不久後便以莫須有的罪名‘逆謀皇權’將候家數百口人.流放到漠北苦寒之地。”

彼時她正伸出瑩白如玉的指尖撥弄著潔白的玉簪花,聞言,她收回手,笑問:“那麽我是如何從漠北苦寒之地回到周後宮為婢的呢?”

夏侯儀深深一笑。

他說:“除去左丞,周王朝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權臣,那便是右丞傅秉晟。傅丞相為人清正賢明,剛正不阿,他與候太傅年少相識,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彼此引為不世之知己。聽聞候家被流放,他冒著被抄家的危險竭力上書求情,並用右丞官銜之位,換的候太傅唯一血脈的周全。那唯一的血脈,便是你——候妤枝。嬉太後欣然應允,傅丞相舉家遷走,本打算遠離帝都,隱居山野,再不問世事。可在遷徙途中,你不慎走丟,從此之後兜兜轉轉,又兜回周後宮來了。”

她由心讚嘆道:“沒想到世間還有這般重情重義之人,教枝兒好生欣喜。”

若是真的就好了。

至少在這世間,還有人牽掛她。

夏侯儀聞言,擡眼遙遙凝睇著她,深不見底寒不透影的瞳孔裏,幽光寒清,清瑩澄凈。一泓一泓的波光熠熠閃爍著,宛如夏夜的螢火,明明滅滅飛撲而來,就似要飛出視線的束縛,網住她般。

她凝眼望著夏侯儀,澀然一笑,“這樣的身份,也好。至少枝兒的身世命運,與宇文臨的有幾分相似。能博得同情……也好。”

時光繾綣,恍若隔世,妤枝一時沒忍住,竟陷入了回憶中。

她生生抽回游走的神思。

見候妤枝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玉簪花,宇文臨幽幽一嘆,“候太傅是聞名天下的飽學之士,朕年少時,有幸得太傅親授學問,朕還記得太傅工於書法,博取眾長,自成一家。那時朕便極仰慕太傅冠絕天下的才華,後來……後來太傅含冤離開,朕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別無他法……前幾年朕有意要將太傅調回朝廷,卻被太傅婉言拒絕……只是不知候太傅如今,可還好?”

妤枝哽咽道:“家父已然仙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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