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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是倉皇辭舊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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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 15:39:54 本章字數:4507

妤枝哽咽道:“家父已然仙逝了。愛睍蒓璩”

聞言,宇文臨擡眸瞧她,只見眼前的玲瓏女子,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惹堆眼角。玉一般的人兒。清風徐徐吹來,將灑在她身上的頹翳日光吹得薄薄的,一縷俏皮的泛金日光撲落在她纖細的娥眉上,與之糾纏在一起,躍金浮銀,撲成了一簇細微璀璨的銀花。

他嘆息道:“候妤枝,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

妤枝濃長的睫毛微微一抖。

他,第一次喚她的名榛。

她莫名覺得可笑,恐怕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也是因為她是太傅之女的身份吧。

他卻突然問她:“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妤枝心神一震,很像一個人,像誰?如今她早已改容換貌,與當年的蕭妤枝沒有一分相似,又會像誰呢役?

宇文臨見她不言,又道:“既然你母親是南齊人,那齊明帝蕭鐸的公主蕭妤枝,你……你可有印象?”

妤枝心弦一顫。

她以為他不記得的,她以為他不會記得的。

原來,原來……他還記得。

妤枝眸光流轉,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神光迷離,水波瀲灩間,更顯淒艷絕麗,她強忍住泛上心頭的酸意,澀聲道:“怎會不記得?母親曾對奴婢說過,夷安公主出生時,天降奇瑞,如火潑濺似的鳳凰花開遍帝京,姹紫嫣紅怒綻。那日百鳥朝鳳,自九重天上銜下曠世瑞圖,飛下十二樓,獨棲華殿……南齊夷安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她是南齊的鳳凰,必將給南齊帶來吉兆,母親希望奴婢長大後如一個公主般矜貴優雅、賢淑恭檢,心懷天下,便給奴婢起了一個同夷安公主一模一樣的名字——妤枝。”

宇文臨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聲低喃:“心懷天下?”

那四個字如棉如絮,輕得驚不起一點塵埃,在日光底下纏纏繞繞到妤枝肺腑間,軟軟薄薄,低低沈沈,竟讓她生出一份蒼涼蕭肅之感。妤枝眸底波瀾不驚,卻俯身跪倒在地,盈盈一拜,道:“陛下,奴婢有錯,不該取得如此尊貴名諱,更不該逾越奴才本分,妄想與一國公主相似?”

宇文臨擡手扶起妤枝,目光灼灼,“錯?你錯在哪?候妤枝,你的名字與齊國公主的相同,這並不是錯。而且,這是周國,你並不需要避諱。”

妤枝頷首。

宇文臨卻意味深長地說:“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從古至今,狐媚惑主,亡國禍水一直是亙古不衰的話題。齊國會國破,在夷安公主蕭妤枝出生時,齊國太史令便有所預言,只是一直沒得到齊帝的重視。夷安公主及笄後……”他側過臉,俊朗的眉目在影影綽綽的花影裏明明滅滅,令妤枝看不分明,“她嫁與齊國將軍高文毓為妻,卻不幸在婚前遇害。高文毓失去妻子,悲痛不已,與陳國.軍隊作戰時,更是無心戀戰,遂才著了陳將的道,輸得一敗塗地……”

高文毓麽?

妤枝別過眼,臉龐像是淒清夜晚裏的一抹清麗月光,皎潔而幹凈,娉婷而秀麗。卻被一股股漫延而來的回憶浸潤,悲傷在她眼角淒淒綻放,像是一朵潔白如玉的玉蘭生了纖微的裂痕般,愈發叫人憐惜哀婉。

她知道宇文臨的意思。

高文毓是齊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戰神,當世亦有傳言:齊有高文毓,他國弗敢言其兵。

弗敢言兵,卻還是敗了。

宇文臨的意思是:夷安公主的突然離世,造就了高文毓的作戰失敗。是啊,若不是她蕭妤枝的突然離世,戰神高文毓怎會戰敗?高文毓,是南齊軍事歷史上的不敗神話,若不是因未婚妻的辭世而受到了巨大打擊,他怎會這樣一反往常?說到底,都是她蕭妤枝的錯。她蕭妤枝,雖是齊國長公主,卻是惑星轉世,自出生之日起,便被太史令死諫是妖孽,說什麽她長大後必然會危害到齊國的大好河山,禍國殃民。

紅顏禍水,亡國妖孽。

她知道,這一生,她都逃不過這些莫須有的斷言了。

可是……

誰知道她的恨呢?誰知道她心中的苦呢?

她出生時,尚且還是嗷嗷待哺的嬰孩,如何能禍國殃民,亡了齊國呢?世人大多愚昧,篤信神巫,所以,他們寧願相信星象神巫的指示,接受五行八卦、占蔔之術的引導,也不願意相信一個純良女嬰的無辜!

妤枝幽幽一嘆。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真相事實永遠沒有神巫占蔔來得重要,深入人心。

平靜的水面背後,終究是黑白顛倒,是非不分的。

宇文臨問:“候妤枝,你在想什麽?”

妤枝回過神來,她再一次跪倒在地,眸中水光瀲灩,一泓秋波蕩漾,如蝶翼般細長的眼睫毛微微顫抖,“陛下,請寬恕奴婢的妄言。在奴婢心中,齊國長公主夷安就是釋迦牟尼蓮池裏的一朵雪蓮,不慎才從天國中墜落到人間,沾了汙泥,染了穢跡。奴婢雖才疏識淺,但也明白,夷安公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禍國殃民?何況夷安公主出生時,天降吉兆,太史令那樣篤定夷安公主是亡國妖孽,怕是當年與姒夫人有嫌隙,故意訛傳來欺世的吧!”

見宇文臨表情不喜不悲,她又繼續道:“就算夷安公主出生時天象極兇,她在亡國之前便已薨逝,再怎麽不詳,也影響不到齊國政治軍事上的輸贏成敗。即使高文毓將軍因喪妻之痛而無心戀戰,但也只是一時的,威武勇猛如高文毓,他豈是那種因為一己之痛而忘了國家子民的人?若他是,戰神這個稱號就不該屬於他!若他是為了一個女人便喪失戰鬥意志的男子,夷安公主當年也不會愛上他!”

宇文臨冷冷瞥著她,沈默不語。

她繃緊脊背,哽咽道:“世間之人,大多把錯怪罪在女人身上,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是他自己昏庸無道,卻把亡國過錯歸咎於褒姒不愛微笑。妹喜欺國,妲己禍國,夏姬誤國,這三個女人,後人多有指責之處,奴婢不便多說。但夷安公主德容兼具,才冠天下,賢名更是為齊人所稱讚,這樣的女子,怎會是亡國妖孽?奴婢聽聞,古往今來的賢女子,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如續史之班昭,詠雪之謝道韞。也有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辭別之時,不潔其名。故而,奴婢認為,夷安公主雖不是男子,但也悉數奉教於君子,清者自清,經年之後,後世自然會給夷安公主一個清白的交代。”

她只顧說自己的,全然不顧站在眼前的那個男人,是這北國的君王,是這周王朝的唯一執伐者。

她以周幽王作喻,本就犯了帝王大忌。

但她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硬著頭皮說下去,她想,就是死,她也要讓他看清齊國長公主蕭妤枝的清白無辜,她也要讓他相信她。

可是她卻忘了。

嬉太後也好,宇文臨也罷,這世間的掌權者,哪個沒有些陰暗卑鄙的手段?

女人,到底不過是一枚棋子。

美人禍國殃民,只是為了襯托風流君王的風月情事。妖後誤國亡國,只是為了給蒼白的江山社稷增添一分妖嬈景致。讓黎民百姓在唏噓嘩然的同時,還能在飯後茶餘閑談一二,無疑也是好的。若是能垂名青史,流芳百世,便更好了。縱然史書上有過錯的記載,也不在男人,而在於那些禍國殃民的美人身上。

這世間的君王,大多慣會此類招數。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他若信,縱然全天下都是流言蜚語,他也信;他若不信,縱然全天下皆是溢美稱頌之詞,他也會不信。

這,便是一個帝王的信任。

宇文臨幽幽地望著她,揶揄道:“好一個候妤枝,果然不愧是候太傅的愛女,這樣不要命地說話,的確有太傅當年死諫嬉太後的遺風!”忽而他話鋒一轉,說得意味深長,“只是朕不明白的是,夷安公主薨逝已經兩年了,你是朕太傅之女,為何如此著急她的身世命途?朕只不過嘆息了一句,你卻一度為她喊冤陳情,字字誅心,句句泣血,說得好像你便是齊國長公主蕭妤枝。”

所幸的是,宇文臨並不在乎她的話,也就不存在信任的問題。

她到底不是蕭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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