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和衣擁被不成眠(三十一)【溫馨萬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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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 15:35:21 本章字數:14883

聘仙閣,屬於十二秘樓之一。愛睍蒓璩夏侯儀,是這十二秘樓的唯一主人。而她候妤枝,則是十二秘樓的負責者之一,同時也是唯一一個可以靠近夏侯儀的女子。所以,在聘仙閣出現意外之時,她有責任去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在妤枝折回去的途中,葉淩青的人發現了她。

葉淩青是一名很美的女子,著了一襲逶迤拖地素色煙籠梅花百水裙,身形妙曼,秀色可餐。極素的服色,卻壓不住從她骨子裏散發出來的驕傲與自大,尤其是她的一雙美眸,格外引人註目,眼尾微微向上挑,眸底卻全是傲慢之意,她冷冷瞥著妤枝,道:“你是誰?你這樣的人……怎麽會在聘仙閣的後院?”她來回打量著妤枝,鄙夷道:“不過就是長得俊了點,你以為你有什麽能耐,能拐走閣內的女子?”

原來,見到妤枝容貌清麗無比,她以為她只是個貌美窮困的少年郎,混到聘仙閣來,是想與閣中的女子私通。

妤枝擡眸冷冷直視她,道:“小的是今天新來的侍者,專門來伺候沒有名氣沒有掛上官牌的主子。榛”

在聘仙閣,只有掛上官牌的女子才能隆重出閣,才能有展示自己才藝的機會,獲得金主們的青睞。而要掛上官牌,除了容貌傾國傾城之外,還必須要通過四項才藝考核,即:琴、棋、書、畫。只有順利通過了考核,才能正式掛牌出閣。她這樣向葉淩青解釋,倒還是有幾分可信度。

葉淩青目光本來鋒利無比,卻在見到妤枝的冷冷直視之後,而微微有些退卻,聞得她言語,她眼神更是慌忙無比。為掩飾自己的心虛,她幹幹笑了幾聲,便道:“那……剛才你有沒有見到一名行為奇怪的女子?”

妤枝搖頭役。

葉淩青狐疑地瞟了妤枝幾眼,見她神色自若、安之若素,便吩咐身後齊齊站了一排的男子道:“我們走——”

妤枝松了一口氣,剛剛轉過身去,瘦削纖細的肩膀卻一雙瑩白玉手緊緊抓住,與此同時,一個冷若冰霜的聲音留住了她的步子,“你以為——本姑娘很好欺騙,是吧?你以為……本姑娘這些年的眼神都是白練的麽!”隨後,葉淩青溫柔的笑了起來,語調微微帶著澀意,“本姑娘在聘仙閣待了這麽些年,雖沒學會些真本事,卻也分得清男人與女人,你以為……你換成男裝,便能瞞住本姑娘的眼麽!”

妤枝身形一滯。

葉淩青還想說些什麽,妤枝一把狠狠地推開她,拔腿就跑。只聽身後一陣刺耳尖叫,便聞見葉淩青歇斯底裏的聲音道:“來人!來人——快點抓住那個青衣小蹄子,快點!你們快點!”

暮夏遲遲,大蓬大蓬的燦然日光折了過來,妤枝便迎著這刺眼的日光,卯足了勁兒地跑。她身後跟著一大群身強體壯的男子,卻無奈於她身形嬌小靈活。待到妤枝轉過幾座曲廊,繞過無數假山障子,穿過一個個月洞拱門,眼前出現了一片繁盛花海,玉葉騰芳,浪蕊飄搖,葉映如簧語。

幽幽花徑中,一抹蒼白落寞的背影出現在她眼前。

頎長高大的身軀,素色白衫,衣袂上,下擺處,均有用銀色絲線繡就的折枝木樨花,瓣瓣浪蕊重疊,一針一線繡出,顏色由淺至深,針黹技法極為繁瑣覆雜。被他穿在身上,姿貌逸絕,絕世傾城,寂寞成雪。

如此熟悉。

卻來不及多想,妤枝一個腳步沒收住,便直直撲向那男子。

只覺世界顛倒,妤枝連帶著那素衣男子一齊倒在幽幽花叢中,她束發的素釵在那一瞬間滑落了下來,青絲如墨,如瀑般散了他周身。妤枝還沒回過神來,便被幾只粗壯的手臂狠狠拽起,她心生慌亂,連忙緊緊攥住那男子的前襟,求救道:“拜托……拜托,我被他們追了好久,你可不可以救……”

當那男子冰冷的目光瞥過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不知,她平生這樣恨,恨她遇見他的時候,這樣晚,這樣遲。然而,她平生又是這樣歡喜,歡喜她遇見他的時候,還可以與他為謀天下,指點江山。後來,她又覺得自己足夠幸運,幸運他們即使風雲際變,也能相依取暖。

她,總該是會遇見他的。

天涯地角有窮時,碧落黃泉,也有盡處。

眼前的容顏,傾世絕塵,眉目如詩如畫,孑遺於世,淡漠孤絕,傾國傾城。是她一眼見過,便再也忘不了的容顏。

何況,她早已將他的模樣刻進骨髓中,靈魂裏,抹不掉,忘不了。

夏侯儀。

他冰冷的目光也在看清她容貌的那一瞬間,微微有了變化,淺淺的一層笑意浮了起來,瑩瑩大亮,像是隨時都會破空出去的驚鴻。隨後,他伸手攥住了她清涼如玉的皓腕,指尖的溫熱,滾燙而灼人。

夕陽誰喚下樓梯,一握香荑。

半世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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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仙閣如意亭。

清風瑟瑟,草木搖落。妤枝換回女裝,白衣裳憑朱闌立,被吹來的一陣陣冷風卷到空中,像一朵優雅的雲。在她身後的碧波清流中,綻放了數盞睡蓮,亭亭如玉,皎皎其華,像是在一池碧意中種下的一盞盞燈火般,灼灼盛開,熠熠生輝。

夏侯儀臨亭彈琴。

琴音蒼然古樸,如泉水般緩緩流瀉出,低沈冷澀,卻忽然一變,自舒而急,若水滌大川,日照長河,纏綿淌出,一疊三嘆。

一曲畢。

他悵然嘆息,問妤枝:“你如何會來到這裏?”

妤枝坐了下來,她用手支著頤,歪著腦袋,目光灼灼地望住夏侯儀,柔聲道:“思君君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青天,望郎上西樓。西樓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欄桿頭。”

夏侯儀聞言,笑出聲來,“到底從小是在蕭子煜身邊長大的,隨口吟出的詩句,也是人間絕世。”

妤枝瑩瑩一笑,道:“王爺謬讚了。”

夏侯儀卻突然伸出修長蒼白的玉指來,溫柔地攀上妤枝的鬢角。妤枝微微一怔,只覺他的手指冰涼似玉,若有若無觸碰到她的肌膚,卻撩起一片滔天熱意,在她臉上灼灼燃燒。她目光慌亂地望向夏侯儀,卻見他從她的鬢角上拈下來一瓣玉蘭花瓣,皎潔瑩白的花色,冷香幽幽。

拈香一瓣,記前世,續今生。

他望著自己指尖的玉蘭花瓣,不知在想些什麽,只道:“是謬讚麽?本王……說的可是實話……”

妤枝無言以對。

清風拂來,夏侯儀松開了手,指尖的玉蘭花瓣隨風而逝,他的目光也隨著那瑩白皎潔的花瓣,漸漸變得虛無縹緲,像是沒有聚焦點一般,穿過妤枝,落在了她的身後。沈默許久,他忽然拂袖,案幾上的山青色覆瓣仰蓮玉壺驀然被拂倒,玉色光轉,酒水四濺,露出壺底呈獸蹄的四足,一片流光瀲灩,“枝兒,你恨過本王嗎?”

妤枝楞住。

她擡眸,淡淡地看了夏侯儀一眼,只見他背對著她,背影落寞,修長蒼白的玉指輕輕撐在冰冷的欄桿上,俊秀優雅的指節,微微泛著青。襯著滿池的瑩白睡蓮,那指節竟似還要皎潔幾分,像一束月光,明亮得灼人眼目。

她恨過他嗎?

怎麽會?

在這世間,她最沒有理由恨的人,便是他了。

縱然她有過後悔,有過辛苦難受,有過心酸血淚,她亦不會恨他。縱然自從他介入她的世界之後,四面楚歌,草木皆兵,她就是一直顛沛流離,落跑而逃,沒有一天安穩日子,她也絕不會恨他。

於是她澀然笑道:“枝兒……枝兒其實一直活在一個不肯死去的夢境裏。那夢做得燈火通明,堂而皇之,在那裏,齊國還沒有滅亡,枝兒還與自己的父皇母妃生活在一起。煜哥哥,文毓,姑姑,皇叔,融蕖,枝兒的弟弟妹妹們,還有許多許多的人,他們都還活著。枝兒甚至嫁給了文毓,與他長相廝守,白頭到老。可是,就是這樣一場淒迷真實的美夢,在昏昏欲睡之際,卻突然有人僅僅一揮手,便有千軍萬馬踏碎了枝兒夢境裏的萬丈繁華,空餘一場鏡花水月,滿目倉惶。”

她站起身來,輕輕走到夏侯儀身側,遙遙望著遠處夕陽潛下樓西,霞光鋪地,才幽幽道:“是王爺,再次賦予了枝兒生命容貌。是王爺,再次給予了枝兒希冀期望。是王爺,將不谙世事的枝兒一步步帶到如此地步。枝兒,又怎麽會恨王爺呢?在這世上,最沒資格恨王爺的人,便是枝兒。枝兒最不能恨的人,便是王爺了。”

夏侯儀沈默了。

他側過臉來,眼前的世界,不過還是一片煙火塵世,寂寂人間。而眼前的女子,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卻與自己記憶裏的那個女子有什麽不一樣了。他凝視著她,見她長長的青絲斜抱雲和,絳唇映日,並不如在齊宮初見時候的驚艷,也不如在鎮南王府回眸一瞥的絕世,卻又讓他覺得異常欣喜。

他拈起一朵撲在妤枝眼角的木樨花,突然明了。

原來,是她又成長了。

晚來麝煙微,落花如夢淒迷,逆光裏,他看不清她眸底的異樣波瀾,陰影裏,也道不明他心底的無端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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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鋪天蓋地傾瀉下來,如騰舞九天的雪龍自淵淵天河輾轉而來,它們掠過碧色雲霄,掠過皚皚低空,直直鉆進這座宏偉莊嚴、聖潔肅穆的寺院裏來,連普度眾生的瑰麗殿堂,以及殿堂後面的伽藍,都被鍍上了一層輕薄初透的裊裊清輝。跫音不響,卻驚得妤枝波瀾不生的心湖泛起了滔天漣漪。

穆太後用手支著頤,闔著眼,道:“妤枝,今早你回來得有些遲,可是在路上遇著了什麽麻煩事嗎?”

妤枝頷首,道:“回太後,妤枝有些不認識路,便去一戶人家問路,卻不想進了一個風花秋月之地。出來時,的確費了一番周折。”太後的眼目眾多,她並不想因為對這件事的隱瞞,而得了太後的懷疑。

穆太後嗯了一聲,睜開美艷動人的眸子,柔聲道:“這回你長記性了,以後可得多註意些。”

妤枝連忙稱是。

就在這時,有身著灰色青衣的小沙彌進來,他執著數支三寸來長的纖細線香,交給妤枝道:“候姑娘,這是白馬寺最珍貴的線香,名為‘安眠香’,由本寺方丈弘普法師親自調理中藥,加之百合、蓮子、川丹研磨制成,有解壓舒心、安眠養神的功效。”話畢,他斂眉垂首,虔誠地伸出雙手合十。

妤枝接過線香,道:“那便多謝方丈的一番心意了。”

小沙彌頷了頷首,又對穆太後道:“太後此番能來白馬寺朝佛祭拜,可謂是令鄙寺蓬蓽生輝,可惜鄙寺簡陋粗略,不成體統,只能盡些綿薄之力。方丈主持這才特意制成這安眠香,只想太後能睡得安穩些。”

穆太後溫柔一笑,道:“方丈主持有心了。”

那小沙彌合十道:“太後,夜冷風寒,您且便好好歇息,貧僧就先行告退了。”

穆太後道:“好。下去吧。”

待到那小沙彌離開之後,妤枝點了一支安眠香,見青煙裊裊,冷香幽幽,便為穆太後按摩印堂、四神沖、神門、安眠、申脈等穴位。待到穆太後睡得熟了,她便躡手躡腳出了長生樓,繞到白馬寺的後院普凡閣。

長生樓裏的皆是一些普通的禪房,而普凡閣,卻是一座荒寂已久的閣樓。

閣樓周遭翠湧青圍,修篁森森,綿竹亭亭,偶有夜風習習,穿雲渡林而來,便吹得纖葉簌簌輕顫,蒼翠如波濤。數徑翠竹引出一條清澈碧凈的寒潭,涼意橫生,潭上錦花瑟瑟,浪蕊在綠意中輕輕浮動,有風劃過潭面,掠起漣漪無數。

普凡閣就坐落其中。

青磚矮垣,金鏤漆畫皆剝落殆盡,斑駁一片。

夏侯儀負手而立。

修衣廣裳,長袍博帶,墨綠色衣衫上紫繡滿飾,在夜風中翩然翻飛,蕩出幾道皎潔月光,幾縷裊裊銀輝。

妤枝凝眼望著他,一時無言。

薄薄的空氣中浮泛著一層透明的煙霧,疏懶地流動,像是剝落的塵屑,飛揚漫天。黑暗中不時有燈花熄滅的細碎聲響跳出來,劈劈啪啪,沈寂在淡淡的月光裏,卻和風和月,重重撲到了妤枝的懷中,開成一朵蓬濕的花。

夏侯儀見她一副駐足不前的模樣,便笑著揶揄道:“怎麽了,本王到這白馬寺裏來,你不歡迎?”

妤枝搖頭。

蔥蔥蘢蘢、郁郁芊芊的修篁叢林之中,鳥聲稠雜,上下齊鳴。夏侯儀輕輕的笑了,他斜睨著妤枝半晌,便擡步慢慢走向她,一路荒草萋萋,離離絮絮,“彼美人兮,一日不見,如三日兮。”

聞言,妤枝撲哧一笑,道:“王爺就只會取笑枝兒。”

夏侯儀笑而不語。

他們並肩而行。月光如水,從稀疏橫斜的枝葉間漏下一地的銀色銅錢,疏影斑駁,也在妤枝素白的衣裳上鏤下浮雕一般的細碎紋路。一時之間,滿世界都似浮泛著洋洋灑灑的銀色碎汞,夏侯儀周身匯聚著莊嚴聖潔的光芒,絕世傾城的容顏也在那輕裊薄白的月光中,顯得愈發清晰,纖毫可見。

妤枝道:“王爺,現在,你可以告訴枝兒你讓白綠去行刺的原因了嗎?”

穆忌雖身為京畿禁衛軍與禦林軍的首領,卻一直是夏侯儀的人。而白綠是白門十二釵中的第五釵,本與穆忌沒有任何交集,卻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與他相識。後來,他們相知相惜,彼此愛慕,卻不想,白綠的動心有悖她當初的誓言,便激怒了夏侯儀,夏侯儀為以儆效尤,便下了狠心,將白綠安排在刺殺宇文臨的行動中。

可是這一步棋,他怎會這樣下?

既然知道穆忌與白綠相戀,他大可成人之美,許他們一段花前月下,一世美滿姻緣。如此一來,白綠與穆忌都會心存感激,甚至更加忠心耿耿,至死不渝。他這樣棒打鴛鴦,剛愎自用,又有什麽好處!

她……並不信夏侯儀僅僅只是為了殺雞儆猴,便要將白綠置之死地。

畢竟,白綠在十二釵中,是屬於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夏侯儀卻沒有回答她。

待到他們行至白馬寺後面的那座山坳上之後,夏侯儀才道:“枝兒,不要問本王的原因,不要觸及本王的底線。”

妤枝沈默了。

夏侯儀忽道:“今晚,咱們喝酒去。”

妤枝笑道:“王爺好雅興,這麽晚了,還專門來這白馬寺尋酒吃,就不怕得罪天上的佛祖神明麽?”

話畢,她就怔住了。

眼前枝葉葳蕤,桂樹叢生,華草豐茂,古蔓繾綣著星星點點的雪色花蕊,在橫斜的疏枝上灼灼盛放,有絲絲縷縷的幽香飄散出來,豁人渺思,動人心魂。妤枝走近一看,才知是佛家四大聖花之一的優曇華,那花形似滿月,層層疊疊卷在一起,皓白皎潔,散發出月光一般的裊裊銀輝。

她心中歡喜,忍不住伸手拂上那冰冷的雪色花蕊,對夏侯儀盈盈笑道:“王爺,這竟是優曇華。”

夏侯儀笑道:“如是妙法,諸佛如來,時乃說之,如優曇缽華。枝兒,這優曇華,你還歡喜麽?”

妤枝頷首,道:“還是在齊國的時候,姑姑便對枝兒說過,這優曇華是這世間最聖潔的一種花,開在釋迦牟尼的腳下,一千年結種,一千年生苞,一千年開花,彈指即謝,剎那芳華。雖然生命極短,卻始終保持著純潔優美的姿態,不染塵埃,不食人間煙火,即使只是盛放一朝,也能驚鴻一世。所以,枝兒一直都很喜歡優曇華。這次枝兒隨太後來這白馬寺朝佛,都有好幾日了,卻始終是沒能發現這後山的優曇華。想不到王爺一來,就能發現如此妙處,真真便是不世之緣麽?”

夏侯儀擡眼瞧妤枝,只覺如奏的晚風帶起她鬢角的碎發,在空中絲絲縷縷糾纏,微微蹙起的眉峰,描畫精致,仿佛青黛遠山般淡逸悠遠,又像一抹才露尖尖角的月牙,美得刻骨。他擡手掠過她鬢角淩亂的碎發,柔聲道:“說不定枝兒前世便是釋迦牟尼腳下的一枝優曇華呢?”

妤枝回眸一笑,便摘下一枝瑩白皎潔的優曇華,遞給夏侯儀,“倘若枝兒是,那王爺可是釋迦牟尼指尖的一株曼珠沙華?”

疏枝橫斜,花影疊闌,一條蜿蜒碧溪自優曇華叢中隱現。流水碧沁,清冷薄寒,水中芳草芊芊,落花瓣瓣,倒映出夏侯儀清朗絕美的眉目間,隱隱透出一絲柔情來。他淡淡笑開,唇角的溫柔恰如其分地美過了那一溪碧色,錦衣玉袍的墨綠色絲線滾邊也在月色中滾滾燃燒起來。

他道:“貧嘴。”

風過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月照寒潭,月隱而潭不留輝。人映碧水,人離而水不留影。

卻刻骨銘心。

就如他此刻微微帶著慍意的話語一般。

夏侯儀笑著接過妤枝手中的優曇華,攜著她,走向繁花似錦的更深處,“其實本王,也並非不會給枝兒理由,只是有些事有些緣由,淵源頗深,涉及太多,還不能告知枝兒,也無法就此揭開真相,無所顧忌地顯露在枝兒面前。派白綠出來行刺,是本王不得已而行之,也是無奈之舉,她……她畢竟是十二釵中最優秀的一釵,本王,還不至於就為了刺殺宇文臨一事,便犧牲了白綠。”

他這是……在向她解釋嗎?

妤枝垂下眸去,生了涼意的纖纖素手緊緊攥住素色裙擺的瓔珞,纖細的骨節泛著蒼白,卻格外優美。有晚風從橫柯枝蔓中穿撲過來,透過夏侯儀的墨綠色錦袍,撲到妤枝懷裏,一時寒,一陣暖。

心底,偏偏是無端柔軟的。

夏侯儀又攜著妤枝去了一座坐落於優曇華花海中的古樸小亭。

那小亭古樸雅致,四角飛檐,振翼欲起,飛角上垂掛著一個個小巧精致的鐵馬銅鈴,風一拂過,便噦噦地響。妤枝呆了呆,目光淡淡地掃過亭子正前方的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韻質靈瑞”四個大字。字字靈動飽滿,筆墨橫姿,雋永淡雅。

天地間仿若就只有這一座亭子。

亭子中有一張古樸的案幾,案幾上擺著酒壺與吃食。

夏侯儀走了過去,他拾起擱在案幾上的酒樽,迎著月光對妤枝說道:“閑來飲旨酒,一醉累王侯。平生杯中醁,枉為天子謀。枝兒,本王今夜興致極好,你便不要掃興了。陪本王小飲一會兒,可好?”

妤枝遙遙望著夏侯儀。

皎皎月光中,他身染落寞,孑然玉立,淡漠孤絕。

她仿若看到夏侯儀卓然立於繁華奢靡的盛世幻景裏,頎長清瘦的背影烙在清寒的月亮上,如奏的晚風吹起了他的錦袍,墨綠色的衣袂翻飛,在她視線裏繾綣纏綿,優雅成一朵雲。一時間,他的如畫容顏也在她眼前灼灼綻放,像一朵桀驁料峭的懸崖之花,孤絕清冷,絕世傾城。

風中之姿恍若立了幾千年,也許只為這一邀月。

花間一壺酒,與伊共相酌。

她忽然就癡癡笑了起來,慢慢走向夏侯儀,道:“花間共相酌,開樽坐檐隙。百事盡除去,唯餘酒與詩。”

夏侯儀在邛窯青釉蓮花樽裏斟了一杯色如琥珀、澄黃透明的酒水,是北朝著名的“美人酒”,味道香醇,芳冽甘甜,飲來回味無窮。此時這酒水盛在蓮花一般的酒樽裏,清幽澄凈,仿佛蕩漾著一個青落的月亮。夏侯儀執著酒樽,沈吟道:“這酒,不止能解人愁緒,還能使人產生幻覺,陷入自己編織的美夢中,沈醉不醒。就是有這般好處,所以世人皆愛飲酒。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天生好酒。一飲一斛,五鬥才能解酲。西晉畢卓也愛飲酒,據說他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如今北周夏侯儀,雖不敢自比劉伶畢卓,卻也愛極了樽酒酌寒,遂才攜了絕色佳人,於這花海中一同品味酒中樂趣,在月色中一同領會文人風雅。”

妤枝將雙手交疊在一起撐起下頷,盈盈笑道:“美人酒。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美人醉春容,不肯問歸期。今夜聞得王爺一席話,勝讀十年聖賢書,可……怎麽辦才好,枝兒好像也愛上飲酒了?”

夏侯儀俊眸輕挑,淡淡地瞅了過來,對視之間,幽深黑沈的瞳仁猶如深不見底的漩渦,一瞬間柔情四現。須臾,他眸底漸漸浮起一層笑意來,流光瀲灩般。妤枝還在怔忪間,他修長冰冷的大手便掠過她眉頭,替她拂去了飛撲而來的一絲縷雪色浪蕊,他笑道:“美人與美酒,未嘗不可相生相依。”

妤枝莞爾一笑,“倒也有道理得很。”

夏侯儀灼灼地望著她,忽然道:“枝兒,上次刺殺,是本王為難你了……不會有下一次了,絕不會。”

聞言,妤枝沈默了。

她攥緊手中的青釉蓮花樽,指節微微泛著蒼白,那蒼白一絲絲蔓延,漸漸延伸到她周身。沈默須臾,她無力地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王爺。枝兒不過就是去擋了一劍而已,也不怎的痛。枝兒……枝兒什麽痛苦沒受過?連剜心剔骨、抽筋剝皮的痛楚都忍下來了,還怕一劍穿心麽?”

夏侯儀收回目光,擡起手中的酒樽,一飲而盡。妤枝沒有去看他,不想知道他此時所想,也不敢知道。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瑩白如凝脂的纖纖素指,也淡淡的喝了一杯,卻不知是樽中酒水是何種滋味。

空氣變得凝固,一時之間,彼此都無言起來。

幾盞過後,夏侯儀瞥著天上青落得仿若一條湖的月,幽幽開口:“白綠她……是白綠她自己要求去執行那場任務的。”

妤枝執著酒樽的手微微一滯。

夏侯儀起身,墨綠色的袍子輕輕鼓動,有風從中穿過,呼哧哧吹翻了他的緙金繡青龍袖擺,卷起了他被鏨花嵌東珠玉冠高高束起的青絲,青絲三千,狂舞如魘。淡淡的月光濺了他一身,融到他骨子裏,蒼白而優雅。

月色下,他負手而立,風華絕代,俊逸如神祗。

沈默許久,他道:“白綠的真名喚作陸染衣,她本是吏部司勳陸啟城的女兒。十八年前,陸啟城因貪汙受賄、濫殺無辜而鋃鐺入獄,當時負責查審陸啟城的官員正是身為侍郎大臣的穆瑨之,穆瑨之是出了名的秉公任直、清正廉潔,他呈上奏章之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列出十八條滔天罪狀,每一條,都足矣要了陸啟城的命。十八條罪狀下來,便足矣抄了陸家。陸家舉家被抄,一百來口人全部被流放,而剛剛出生、還嗷嗷待哺的陸染衣則跟隨著母親被充入樂籍,流落人間。”

原來,竟是這樣一番淵源。

穆瑨之……是穆忌的父親。白綠知道這個真相之後,定然無法接受自己與仇人之子相戀,也無法面對自己死去的父親與被流放的親人們。所以,她寧願冒死去刺殺宇文臨,也不活在這個世上,與穆忌反目成仇。

白綠……

妤枝心中悵然,她別過眼去,只覺夜晚的風冷得刺骨,撲入她懷中,像是一柄長長的劍,硬生生刺穿她的心肺,鮮血淋漓。

夏侯儀一時也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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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輪皓月,溪中一輪水月,上下齊齊爭輝。滿山遍野皆是飛絮,四角小亭被鍍上一層渺渺裊裊的銀色清輝,靜止在天地間,仿若晶宮鮫室一般。花竹翳如,四面優曇華的雪色花瓣飛了妤枝一身,襟上衣上紅香散亂,額上發上皆撲有層層疊疊的胭脂雪,那素色的裙擺上更猶如滴滴點點滴下水來。

她擡起朦朧醉眼,癡癡凝視著夏侯儀,視線肆意,灼熱熾烈,如滔天大火滾滾燃燒起來,一路燎原。

只見得視線中的那一襲墨綠色衣衫,在風中翻卷飄飛,仿若遠山含黛天水一色,濃郁得迷人,深沈得刻骨。他施施然而來,在月光下投下孤清落寞的影子,幹幹凈凈,像是此生不遇的優美華章,絕世傾城。

所謂的翩若驚鴻,矯若游龍,通通在此刻盡失光澤。濃墨重彩,到底不及他的一副孑然風骨。

何況那涉水而來的寂寂風骨,入目的一切不用點綴皆可定格成絕世入畫。

仿若一種蠱,惑了她的心。

她歪著腦袋,“王爺,枝兒好像……好像有些醉了。”

夏侯儀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妤枝聞言,又是吃吃一笑,道:“是呢。枝兒一見著王爺,便會醉得離譜,也不知這是怎麽了。”

一時沈醉,天下已遠。

話畢,她眼前一花,皓腕上沒了力氣,便倒在案幾上。杯盤狼藉的案幾上酒水亂灑,濕了她的鬢發,她掙紮著要撐起身子來,卻發現頭昏目眩,周身上下都軟綿綿的,仿若置身雲端。就這樣掙紮了幾下,她只覺視線中的天地顛倒,便沒了意識,醺醺然倒在一片狼藉的酒水中。

夏侯儀笑出來聲。

他一步步踏著落花,從案幾對面繞過來。他抱起妤枝,擡手捋順她在風中淩亂的青絲,見她瑩白的臉上小暈紅潮,斜溜鬟心只鳳翹,便柔聲道:“我謀的是蒼生社稷,並非男女之情。家國天下,兒女情長,本不能兼顧。我……不是聖人,也不是萬能之人,做不到在兼濟天下之時,也能護你周全。”

懷中玉一般的人兒,卻沈默不語,鬢角濕了一片,一朵芙蓉著秋雨,酒氣芳冽,撲了他滿懷。

夏侯儀擡眸。

夜色靡靡,涼月如水,灑下一片渺渺裊裊的清輝。周遭花瓣紛飛,雪色彌漫,與諸天地間的清涼月光相映成畫。遠遠望去,山下的洛陽城別有一番風情,萬家燈火明亮,卻與以往的紙醉金迷不同,只因為有她在懷,便覺得格外優美。懷中的人安靜地睡著,胭脂雪撲了她一身,精致的菱唇還殘留著盈盈一笑的溫度,一朵優曇華恰到好處地落到了她的唇角,沾了幽幽清香。

十步之外是優曇華,十步之內是優曇華的影子。

他的影子。

卻沈淪在斑駁的月影裏,無法自拔。

他突然俯下身去,在月光下,在胭脂雪中,輕輕地吻上了那朵悄然綻放的清冷優曇華。

靈素,我好想你。

這一吻,淺嘗輒止,如蜻蜓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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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六,穆太後在白馬寺朝佛祈願之後,便從洛陽返回長安。熱熱鬧鬧的一派浩繁隊伍,儀仗尾隨其後,一路浩浩湯湯行來,無不引得路人駐足觀望。妤枝有幸與太後同乘一輛禦輦。鏤金錯彩的禦輦,華麗而高貴,輦內一應俱全,大到雲屏隔窗,小到翡翠長壽如意,就像一間縮小了數倍的懿和宮。

九足赤金小香爐裏焚著淡淡的桂花香片,穆太後正闔目倚在孔雀紋綾羅墊子上,靜靜地睡著。

正中間一扇泥金山水畫如意雲屏,將她們與穆太後隔了開來。

玉醉曼擡起纖纖素手,揭開一個青花瓷盒,從中取出一排十根的曼陀羅花瓷棒兒,旋開玳瑁嵌花銀蓋,輕輕將瓷棒裏的殷紅汁液滴入香爐裏。她眼也不擡,便低聲對妤枝道:“這是曼陀羅花的汁液,有安眠助睡的功效。太後睡眠不好,又時常頭痛,必須要依賴於曼陀羅花的香味,才能穩妥睡下,不被輕易驚醒。”

妤枝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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