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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是倉皇辭舊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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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 15:35:21 本章字數:4393

六月廿六,穆太後在白馬寺朝佛祈願之後,便從洛陽返回長安。愛睍蒓璩熱熱鬧鬧的一派浩繁隊伍,儀仗尾隨其後,一路浩浩湯湯行來,無不引得路人駐足觀望。妤枝有幸與太後同乘一輛禦輦。鏤金錯彩的禦輦,華麗而高貴,輦內一應俱全,大到雲屏隔窗,小到翡翠長壽如意,就像一間縮小了數倍的懿和宮。

九足赤金小香爐裏焚著淡淡的桂花香片,穆太後正闔目倚在孔雀紋綾羅墊子上,靜靜地睡著。

正中間一扇泥金山水畫如意雲屏,將她們與穆太後隔了開來。

玉醉曼擡起纖纖素手,揭開一個青花瓷盒,從中取出一排十根的曼陀羅花瓷棒兒,旋開玳瑁嵌花銀蓋,輕輕將瓷棒裏的殷紅汁液滴入香爐裏。她眼也不擡,便低聲對妤枝道:“這是曼陀羅花的汁液,有安眠助睡的功效。太後睡眠不好,又時常頭痛,必須要依賴於曼陀羅花的香味,才能穩妥睡下,不被輕易驚醒。”

妤枝一一記下榛。

玉醉曼將瓷棒遞給妤枝,又熟稔地拿出青花瓷纏枝紋茶器來,她點了一泓極碧綠清透的綠茶,陶然沁碧,明亮澄凈,精華浮於水面,鮮亮潤澤,在古拙的茶盞中蕩出一瓣曙天。她望著盞中的茶水,幽幽道:“這是太後最愛吃的雪山銀尖,泡茶的每道工序都不能少,飲來才仿若白雲在天,明月在地,心靜神清,氣柔息定,蒙蒙然如混沌境界,卻在剎那間倏然清明神定。”

妤枝頷首,卻道:“玉掌事,妤枝還知道一種泡茶方式。”

玉醉曼笑道:“那你試試?役”

妤枝接過玉醉曼手中的茶盞,用茶勺將盞中尚未沖泡的綠茶悉數移到茶壺中去,再用沸水沖泡壺中綠茶,沖泡加蓋後,她將青釉執壺輕輕舉高,用壺中沸水澆淋青花瓷纏枝紋茶壺的外部,手腕輕抖。高沖低篩之後,她才開始點茶。碧沈霞腳碎,香泛乳花輕。茶湯瑩瑩大亮,澄凈幽綠,裊裊繞繞的熱氣呈筆直地向上升騰,而後竟在空中裊出一朵白牡丹來,清香滿室。

妤枝垂首斂眉,將茶盞遞給玉醉曼,雙手高過額頭,道:“玉掌事,你且嘗嘗妤枝的手藝。”

玉醉曼眸底閃過一縷讚賞之色,便接過茶盞。她托住茶托,拿起盞蓋輕輕拂動著茶湯表面,待到茶湯上下均勻後,才呷上一口道:“插花、掛畫、點茶、焚香素來為南朝文人雅士所喜愛,南朝雅致之士善於品茶,點茶風格以‘優雅’、‘精致’為主,他們更註重一種外觀的精致,力求達到完美。北朝的點茶之法,本源自南朝,經過多年來的發展,也形成自己的一種特色,卻主要以‘貴氣’為主,這種方式,尤其在帝胄貴族中蔚然成風。妤枝,你適才的點茶方式,可是南朝的‘烹鳳牡丹’?”

妤枝點頭,“妤枝不才,年少時有幸跟隨母親學了一段時間的‘烹鳳牡丹’,卻並未領會得南朝子民點茶的精髓。”

玉醉曼盈盈一笑,道:“已經很不錯了,我在你這麽大時,才剛剛學會最簡單的點茶方式呢!”

妤枝不禁莞爾。

玉醉曼還想說些什麽,禦輦猛然一滯,拉著禦輦的三匹良駒突然仰頭長嘶,前蹄高高揚起,隨後,它像是發了瘋般撒開四腿狂奔而去。繡盂拂塵從案幾上滑落下來,砰地一聲,連雲屏也在視線裏搖搖晃晃,太後受了驚動,問道:“阿曼,這可是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樣晃人?”

玉醉曼穩住身形,道:“太後勿需擔心,阿曼這就出去瞧瞧,許是馬兒受了驚,跑得快了些吧。”

她話音剛落,禦輦又是一陣劇烈搖晃,似乎撞到了什麽。妤枝還沒回過神來,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禦輦便朝著左邊側翻了過去。一時間,輦內的所有物什都朝著左邊傾倒,宮扇,香爐,案幾,簾子,雲屏,均翻滾傾倒在地。尖叫聲、喧嘩聲、呼救聲四起,一一紛至沓來,在耳邊猛然炸響。

玉醉曼掙紮著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支雕翎羽箭呼嘯而來,射穿了禦輦,直直射到離妤枝一寸遠的軟榻上,長箭深入,雪色箭羽微微顫動。箭尖處,還有一小撮她的烏黑青絲,正柔軟無力地躺在榻上,泛著清冷的光。

妤枝嚇得瞪目結舌。

下一刻,箭矢如蝗,雨點般密密麻麻向翻倒的禦輦射來,所有人都驚惶未定,手足無措。玉醉曼眼尖手快,水紅色的身影縱身一躍,便將剛剛撐起半只身子的太後帶到另一處,與此同時,一支羽箭破空而發,帶著滃滃殺氣,嗤地一聲穿透了穆太後剛剛睡著的鳳榻。玉醉曼焦灼不安的聲音傳來,“太後,沒事了,沒事了……”

太後卻格外冷靜沈著,她冷哼一聲,道:“天子腳下,竟有人這般猖獗狂妄,敢阻擋哀家的道?”

妤枝高高提起的嗓子眼終於落下了,她拍拍胸口,無意間卻瞥見香爐裏的炭火與繡有折枝花紋的鮫綃薄紗翻滾在一起,幽藍的火牙咻然竄上薄紗,一一跳動,頃刻便滾滾燃燒起來。她連忙將茶壺中的茶水盡數潑了去,道:“太後,您快些移駕,這裏走水了!玉掌事,你與太後先出去……”

話未說完,妤枝便被滾滾燃燒起來的大火團團圍住。

是徽炭,裏面加入了大量的白檀香,白檀易燃。所以,才剛剛冒出火星,便竄出一大潑火花來,摧枯拉朽,有燎原之勢。

她置身其中。

突然想起禦塵閣的那一場大火。妹妹蕭妤婕來訪,笑靨如花,明眸善睞,卻在離開之時,支走她所有的侍女丫鬟,將她反鎖在閣內。蕭妤婕點燃的那一場大火,將禦塵閣曾經的軟煙羅香、輕歌曼舞燒得一幹二凈,也燒盡了她的所有。而那一天,正好是她與高文毓成親的前一日。

玉醉曼見妤枝楞在火海中不知所措,便呼道:“妤枝,妤枝!你楞在那裏做什麽,快出來,你不要命了麽?快出來……”

妤枝置若罔聞。

禦輦的左側完全燃燒起來,火舌吞吐,劇烈而肆意。濃煙滾滾,一片片黑雲壓將似的鋪張下來,掩蓋了諸天地的一切光亮,猶如吞天沃日的獸,周身滲透著陰霾。妤枝妙曼纖瘦的身形完全被掩埋在其中,玉醉曼只看見一抹白衣飛揚,便見到禦輦的輦頂倒塌下來,直直向妤枝砸去。

她忍不住驚呼:“妤枝,小心你頭上——”

忽然一抹清影掠過,身形猝起,便如雁飛魚躍,直直撲向還沒回過神來的候妤枝。那人穩穩地托住妤枝的腰,擰身急退,將她帶離危險區域。此時禦輦已經行入長安城內,危急形勢已得到禁衛軍的控制,刺客也盡數逃離,除去被燒毀的禦輦與一些奇珍異寶之外,眾人無事。妤枝倉惶地擡起頭去,卻見到一雙清潤瑩澤的眼,眸底波瀾不興,卻格外冰冷,唇角若有若無的淺笑刺得人眼目疼痛。

穆忌?

他卻放開了她,連忙跪倒在地,向驚魂未定的穆太後抱拳道:“微臣救駕來遲,求太後降罪!”

太後到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她只是略微皺了皺蛾眉,便道:“好了,所幸還沒有什麽重大傷亡,哀家也不過是受了點驚嚇,並無大礙,還不至於降罪於吾朝的大將軍。今日之事,便饒過你了吧。”

穆忌振袖作揖,筒袖鎧在日光底下閃爍著粼粼之光,他俯首高聲道:“多謝太後不殺之恩!”

他身後的一眾禁衛軍,皆伏地行禮。

太後淡淡的嗯了一聲,便在玉醉曼的攙扶之下緩緩行來,“穆將軍,你可知道今日之事是何人所為?”

穆忌接過一個侍衛取下來的雕翎羽箭,仔細觀察了須臾,忽然臉色大變。他俊秀的手指驀然攥緊了那羽箭尾端的柔軟翎羽,眼神也開始飄忽不定。

妤枝心下訝然,不禁凝眼瞥過去。只見那只雕翎羽箭呈五棱狀,箭尖薄如刀片,箭身以獸骨制成,燕尾略向外翹,鐵制箭鏃上面則鐫刻著金色的“卿摩”兩字,字跡細若蚊足,卻分毫可辨。

而瑯琊王夏侯儀的字,正是卿摩。

她不由得渾身一顫。

穆忌沈默了。

空氣一時凝滯了。她僵在原地屏氣斂息,緊張得周身汗毛都炸了起來。在如此死寂的微妙環境中,仿若有誰在她心底繃開了一根緊致的絲弦。那弦被拉成滿月,鐵弮顫巍巍穩如泰山般直指她的心臟,稍有不適便會弦斷弮離,嗖地一聲濺起一朵血之花,花瓣四散。然後,她聽見穆忌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耳邊尖銳地響起,他道:“稟太後,這羽箭,是……是瑯琊王府敕造。”

她臉色一白,腳步虛浮,就快要站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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