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親路上,父子同難(上)

關燈
淩晨時分的早上,霧氣正重,後宮深巷的幾盞夜燈還沒滅。白辰躺在雕花梨木大床上,兩只外框烏黑眼珠無神的眼睛盯著臉前的一抹紗帳撲閃了幾下,騰地坐起了身。

這個點兒伺候洗漱的小宮女都還沒沈在夢裏,白辰兀自走到水盆邊上,盆子裏是隔夜的涼水,他伸手胡亂在臉上撩了兩下,擡頭看看鏡子裏的兩只黑眼,一點兒也沒淡。洗完臉他又走回床邊,拾起幾天前的臟衣套在了身上。

來皇宮的時候,白辰是空著手進來的,走得時候就只有一個破布包袱而已(莫被外表蒙騙)。他合上臉前那扇厚重的房門,垂面間嘆出長長的一氣。

白辰沒用輕功,是一步就著一步從後宮走到前殿的,那條路,伴隨著他淒涼和悲愴的身影,整整走了一個時辰。

午門的守衛看了白辰的腰牌即刻就放行了,出了皇宮的門,白辰最後一次回頭,青底兒金字的大匾正懸在他的頭頂,朝陽的光落在他上面,閃的他狗眼發疼。

出了皇宮以後,白辰腳下的步子又慢了些許,甚至是有些步履蹣跚,當他走到京城外的北渡口的時候,太陽都上了三竿了。

“小,小哥。是,是到江南去的船嗎?”

站在大船船頭攬客的小哥目不轉睛的盯著白辰上下看了幾圈,小嘴一咧,笑著朝臉前的美男子就應道:“是啊是啊!鼎州、懷東、穗鎮、梅鎮都去!客官是去哪兒啊?”

雖說那介紹的小哥一臉仰慕又熱情的目光,可只待白辰聽到那‘梅鎮’二字時,肩頭便是一個哆嗦,齒縫中抖出一句:“額,額要去的是鬼門關……”

“什麽?客官您說什麽?”

白辰強壓著一臉的悲色,一雙無神的眼看了那小哥一會兒,又問道:“到梅鎮要幾天?”

“客觀,咱這是豪華提速大船,三天後的下午就能準時抵達梅鎮,您就放心吧,絕對安全又快捷。”

白辰聞言臉色瞬白,踏在船板上的腳向後一退,又退回了地面。“這,這麽快?”接著左顧右看的在身邊的岸邊尋視了一番,又道:“這兒沒個漁船什麽的?最好是去北海(最北邊)捕魚的,然後兜個幾圈再去南海,幾十天以後能順道路過梅鎮(最南邊)的,這樣的船,有木有?!錢不是問題!”白辰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期待的看著那一臉懵色的小哥,兩人間靜了片刻,猛地,一雙手從白辰的身後將他一推,白辰踉蹌了幾步,再次站在了船板上。

“我看你不用坐船了,我把你雙腿打斷,你從京城爬回去,差不多就這日子……”

白辰一個回頭,雙眼登時就瞪成了葡萄,還是西域進貢的那種又黑又大一嘴只能含下倆的超大個兒的葡萄王。

“雨,雨雨雨,二,二二,二丫,你怎麽來了,不,不是說好不用送的嘛。”

白雨凜然立於船板之上,海風撩紗,那一抹紫粉直撩人心頭,皓齒明眸,櫻唇微微抿起一笑:“你這一去,兇多吉少,我怎能如此狠心,不送送你呢?”

白雨那一笑,站在船頭上拉客的小哥瞬間就丟了魂魄,癡癡的望著,就連手裏的銀袋丟到了甲板上都沒發覺。

白辰雙腿開始禁不住的打哆嗦,眼中的血絲越凝越紅,眼看就要紅著眼跪倒在白雨的面前了。

“雨兒,二丫啊!師叔年紀大了,真是經不起折騰了。我這一回去,你說說,我死不要緊,你師祖氣出個好歹來怎麽辦?你爹想不開了要尋短見怎麽辦?十幾天後,等你聽到崇華滿門***,集體殉葬的消息,你,你就後悔莫及了呀!”

白雨苦笑,搖了搖頭。“你也太高估你的殺傷力了,師叔啊,你什麽都不用擔心,安心上船,回了崇華以後你就把聘禮大方方的交給我爹,如實的說,長輩們都是講理的人,便是有火了,拿你撒撒氣也就沒事了。你就莫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白雨說完以後,楞是再沒看白辰那滑稽的淚臉一眼,他從袖中掏出一錠明晃晃的大金子,那是她認皇姑母做幹娘時收來的,接著對那商船上的小童說道:

“這船我包下了,直奔梅鎮應該兩天就到了,這是酬勞,還請務必將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那小童眼瞅著仙子下凡給自己送金子來了,手哆哆嗦嗦的接過金子,咬了兩口,接著掉頭就朝船艙裏跑,一面大聲喊道:

“開船,開船!直奔梅鎮,揚帆起錨嘍!”

白雨朝著白辰又揚起個傾城的笑,接著,縱身一躍跳下了船板。白辰雙腿一軟,癱在了船欄邊,一雙老淚縱橫的眼睛,凝著岸邊的白雨,可謂是……愛恨交加。

“呼~”船身一晃,大船開始緩緩的掉頭。

岸邊的事物,開始漸漸遠去。

“啊啊啊啊啊————————————!老爹啊——————!!”只聽一聲直沖天際的吶喊聲從岸邊傳了過來。

白辰猛一個仰頭,便看見了奔跑而來的白雷和他身後的白風、白霧和白晴。

“雷子——————!!!”白辰站起身子,朝著岸邊的白雷大聲喊道。

那時的白雷剛剛沖到了岸邊,也不知他又喊了句什麽,竟擡起腳就要往海裏跳,登時嚇得白辰也是一怔。

“不要啊!兒啊——————!”白辰大聲喊著,眼裏的老淚嘩嘩的往外飆。

虧得白風是陪雷子一起出來的,白雷將將半個身子跳出來,剛騰了空,白風一把就將他撈了回去。可是那白雷明顯是不甘心啊,掙紮著死活還要往水裏跳,白晴抱著白雷的腰,白霧也一起摁著他亂舞的胳膊,可就算是被人捆成這樣了,白雷還是像個泥鰍一個撲騰來撲騰去,一臉晶瑩的鼻涕和眼淚亂甩著,真是讓人看了就心疼。

“雷子啊……”大船提速了,岸邊的人和物變成了小點,白辰淚眼中的畫面越來越模糊。

白辰兩手緊攥著木欄,巨力將那木板捏成了木屑。隱忍中,含淚嘆道:“唉,竟不知……這孩子,對我這個養爹,竟是如此的……難舍難分啊!嗚嗚……”

海風拂去了白辰臉上的一滴淚珠,輕風過海,幽幽刮去了岸邊,就在那裏,白雷雙手緊攥,狠狠的錘在了地上,兩串淚水、一條鼻涕,齊齊落去了眼前的石泥地上。只聽得他咬牙切齒般地聲音說道:

“尼,尼大爺啊。嗚嗚嗚……我小姨給我的那顆價值連城的‘美人淚’啊!尼尼個天煞的狗兒爹啊!尼瑪!我拿我前半生男人的尊嚴才,才換回來的,比,比我大拇指還大的紅寶石啊!嗚啊啊啊啊!我,我的心,都,碎,丫的碎成渣渣了呀!啊啊啊啊啊————————!”(忘記美人淚的,54章有真相!)

最後那一個朝天的吶喊,正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含恨帶怨,生生不息啊……

…………

…………

“嗝!”

“你說你賣那麽大力哭什麽啊?瞧!膈肌痙攣了吧。”

“嗝!惡……你,你不懂,師姐,嗝!那寶石,是,是我拿我男人的尊嚴換回來的。你說他要給掌門上門提親,缺聘禮他就說嘛!那個寶石不一樣,那個,那石頭啊,敲個角下來也能換京城幾棟房子呢!嗝!現在京城的房價這麽高……”

“雷子,你是不是窮慣了,你清醒點啊。你現在是公主了,半個京城都是你家,你要什麽沒有啊?”

“師姐!你是富慣了,嗝。這世上,沒人嫌錢多的。再說,我這名號,誰知道將來掛的長不,那天我皇帝老爹皇後老娘一個不高興了,他們一句話我還不是打回原形?後路,嗝,那都是人給自己留出來的。還有,那顆石頭就是不一樣!那裏面,有我,過去十幾年裏男人的尊嚴,尊嚴啊!”

“再尊嚴吧,你不還是標了個價給賣了。因為,你就是個女的,以前那些變了性的尊嚴,不要也罷。”

“嗝……”一鼓嘴,翻出個大白眼。

“你就消停會兒吧。”

“哼!師姐,這下你是爽了。我家狗兒爹帶著一堆的寶貝去給掌門師父提親去了,這會兒,面兒最足的就是師姐你了啊。”

白雨一扭頭,滿眼的不屑。“我要的不是面子,不是誰的尊嚴,是名分。”

“名分?就是成親嘍!你要是不逼我老爹去,不要這名分,指不定老爹就不用受這罪了。再者說,他不去提親,師祖和師父不知道,就更沒人攔著你倆在一塊了啊!”

白雨回眸,看著她。“成了親,他就是我的了,旁人再看再喜歡,那他都是我的了。有了名分,我就是他的妻,他就是我的夫,我倆再不是什麽同門師叔侄的關系,而是這世上,最最親密,最最靠近的人。”

白雷聽著聽著,不知從何時起,眸光漸漸從不屑變成了……深深的悸動。

“旁人再看他……也是我的?再喜歡?也是我的?最最親密?成個親?真,真能有這功效?”曾幾何時的白雷還深深的認定,成親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多換幾頭成年的大白豬。

白雨瞧著她那出神的樣子,隱住嘴角的一抹暗笑,點了點頭,直湊到她耳旁又道:“還能日日黏在一起,白天不離,夜裏便靠在一個被窩裏,兩人團成一個球,雨裏相護,雪中取暖……”

‘轟!’地一下,白雷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兩個小臉蛋瞬間都炸成了通紅色。

猛一個轉頭,雙手握著師姐的細腕,四下裏探了探,悄聲問道:“老爹怎麽去求的親?要跪嗎?磕幾個頭?”剛說完,白雷似又猛地想起了什麽,接著搖了搖頭,又道:

“師姐,沒有父母雙親的,怎麽求啊?而且,要把面兒做的最足的那種啊!”

白雨終於凝起得意的一笑,緩緩說道:

“沒有父母雙親的,那就去跟他本人求唄。要面兒足的,那就要看風俗了,咱們江南以南梅鎮一帶的大戶人家啊,都是要帶著‘七層通天塔’‘金鑲玉的如意’上門求親的,寓意‘妻子大如天’和‘金玉要滿堂’。至於其他地方的風俗嗎,我就不清楚了。”

白雨看著白雷那一副糾結又頭痛的樣子,臉上的笑卻揚的更高了。

白風不是江南人,他的父親左尚書在辭官之前是京城人,京城求親的習俗她們兩個南方人自然是不清楚了。

白雨眼見著白雷心動了,當然要趁勢澆澆油,於是又道:

“我聽說……禦書房後面的偏苑裏有個書庫,管書庫的老者是三朝遺臣,掌管書庫五十餘年,便讀史記和各種典籍,據說是無所不知。不如,你去……”

“嗖~”人去掀風。

白雨轉目看了看屋外,白雷的小身影已從院子裏飛到了外面。白雨一手拖著半張笑臉,一面自言道:

“果然,喜事成雙什麽的,最讓人心情愉悅了……”笑眸成月,熠熠含光。

…………

…………

“書庫、書庫、書庫……”身如閃電,腳下乘風。

“白雷,你……”白霧剛伸出的一只手,連白雷的衣服邊兒都沒擦到,眼瞅著白雷就從臉前像風一般縱去了。

“三師兄這是急什麽呀?”小五擡頭看著手還楞在半空中的四師兄,問道。

“瞧這方向,應該是去大師兄的院子。”

“也不用跑這麽急吧,又沒什麽大事兒,這三師兄真是的,還是這麽個火急火燎的性子。”白晴笑呵呵瞧著白雷的背影。

白霧卻搖了搖頭,反朝著白雷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可他來時,可是從二師姐的院子裏出來的,哼,看樣又是被算計著了。”

“算計什麽?師兄?”

白霧揚起個笑,撫拍了下小五的頭,只笑道:“不用管,我們……看戲就好了。”

…………

待白雷跑到禦書房後門的時候,口中的大氣兒還沒喘過來,一個擡頭就看到了頭頂處寫著‘書庫’的那個匾額,還有此刻眼前有些熟悉的景象。

“這,這裏,不是……”白雷看著那院子一棵上了年份的芙蓉樹,樹上還開著些淡粉的花,樹下是一個石桌,桌上淩亂地擺著些書,在那書堆裏還有一個身穿白袍又瘦又幹的背影。

那個幹瘦的背影似是聽到了白雷的動靜,緩緩轉過了身來……

“啊——!”

白雷猛地回憶起來了,這老頭,這院子,可不就是那幾天發春夢的時候來過的那個院子?

相比較白雷的吃驚,那老頭在看到白雷後的反應簡直就可以說是大驚失色,手裏一直緊握的書本‘啪’一聲幾砸到了地上,橫紋滿布的老臉上慘白的沒有一絲顏色。

“公,公,公主,主主主……怎,怎又……”

白雷顧不上敘舊了,三兩步就邁到了那老頭的跟前。

書庫的老官一個勁兒打著哆嗦的向後退,直到退到了石桌底下,他不死心,甚至將半個身子都嵌進了石桌的縫裏。

“你莫怕!我就是來問你個事兒!”

“公,公主主主主……請,請說。”老骨頭繼續往石縫裏嵌著,看得白雷是只擰眉頭,不知道的還真當這老頭子也會‘鎖骨軟筋’功呢。

“老頭兒……,我想要給個人求親,怎麽求?要辦什麽禮,你給我說說。”

“你……,不,不!公主,要求親?這,這該要去問那人的父母啊!”

白雷搖了搖頭。“他父母雙亡。”

老頭聞此又是一怔。“雙、雙亡?!”額上可是顯汗。

白雷點點頭:“而且他年紀夠長了,這種事……自己做主就行了。”

老頭兩顆圓滾滾的眼珠子一突,就地連拜道:“公主,不可,萬萬不可啊!下官的孫女兒都要比公主大呀!造孽,這是造孽啊——!公主如此逼婚,下官寧死也……啊——!”話還沒說完,老骨頭一個白眼,就地再次暈厥而去。

白雷扶著額頭,忍著另一只暴著青筋的拳頭,隱隱道:“造尼瑪孽啊……真是,唉!”

作者有話要說: 求親路漫漫,等著父子倆的,全是‘意想不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