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跟著那道紫色身影，仇生一路出了清風城鎮中心，來到了郊外的一片棚戶區。

此地，距離清風城鎮，約莫百裏有餘；饒是仇生極力追趕，也是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

或許是過於偏遠的原因，與城鎮帶給仇生的感覺不同，在這裏，更能感受到那一絲秋意；

因為，此處，本來就有一種淒涼的意味。

目及所視，低矮的茅草屋，星羅棋布，散落其中。

秋風乍起，茅檐之上，偶有茅草隨風飄搖。

手中輕撚著一支隨風飄搖的茅草，仇生打量著四周。

街道兩旁，雜草叢生；

三五成群的老人、小孩兒，或坐或臥，皆是席地。

黃發垂髫，衣服雖然破舊，但卻是幹凈整潔；

頗有一種貧而不窮的意味。

一如這城鎮郊區，雖然沒有城中心的繁華燦爛，卻自有一番獨有的安靜祥和之素凈。

望峰息心、窺谷忘反；

眼前這片安靜祥和之意，消弭了仇生眉宇之間的最後一絲戾氣。

老人、小孩兒圍坐在一起，談笑歡顏。

雲霞若火，落日的餘暉之下，黃發垂髫，盡是滿面紅光之祥和。

絲毫沒有夕陽西下的遲暮之感，反而有一種濃濃溢散的暖意。

令仇生微微驚訝的是，這些老人，無疑不都是年逾花甲、甚至是年僅古稀，已然是垂垂老矣、甚至是行將就木。

這個年紀，本應是四世同堂、兒孫繞膝、安享晚年的年紀，卻只是茍居於這偏遠的不毛之地，了此餘生。

即便是偶有而立、不惑的青壯年男子，也無一不都是些缺胳膊少腿兒的殘疾人。

要說，真是還有那麽幾個四肢健全的人的話，那便是五七九歲的稚嫩孩童了。

棚戶區的窄街小巷，零零散散，時有行人散漫而過。

仇生註意到，那紫袍男子途經之處，無論年老、年幼都投以真誠熱切的微笑。

那人也是還以或溫暖、或調皮、或“愛答不理”。

仇生從那些人的微笑中，能感受到心底那份質樸的感激、那份由衷的高興。

對於這一幕，仇生倒是有些始料不及，甚至是大大出乎其意料。

此刻，在仇生瞳孔之中；

前方不遠處，那道紫色身影，漸行漸遠，模糊得是有些看不清了。

鬼獄魔殿的行事風格，所過之處、奸淫擄掠、寸草不生。

能在其中肆虐茍活的地獄判官，自然也是一個個殺人不眨眼的嗜血畜生。

可此刻，仇生卻是看到了一個別樣的地獄判官。

又或者說，是見識到了地獄判官的別樣風情。

仇生就停站在雜草叢生的路邊兒，看著前方那道紫色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仇生就近，走到路邊兒的柴草垛兒，倚著柴草、席地而坐。

一身華麗甲衣的仇生，如此不拘小節的舉動，自然是引來了座近幾個老年人的目光。

四目相對之間，仇生面露和悅之色，輕聲問道：“大伯？你們可是這清風鎮的人士啊？”

一個頭發花白、最為年長的老者，稍稍打量了一眼仇生，並沒有言語。

見狀，出於禮貌，仇生拿出了幾個金幣、還有一把銀幣，遞到老伯面前。

老伯接過之後，略微沈思道：“是，但也不是。”

“此話怎講？”仇生頗感興趣，問道。

“你也看到了，來到這不毛之地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原先啊......”

“我們都是清風鎮的子民；不過~，卻都是活不下去了。幾乎都是這十幾年間，陸陸續續逃到這裏，徒留一條賤命茍延殘喘。”

老者神態自若，心若靜水，緩緩說著。

仇生又隱晦問道：“這裏的青壯年，怎麽都......”

“哈哈.......這裏青壯年啊，為什麽都是殘廢是吧。有的是得罪了當官兒的，被打殘了，流浪到此的；有的是住戶改造，被驅逐，流浪至此的，至於......”

“至於這裏的小娃子，絕大多數，都是一些沒爹沒娘的苦命娃子；至於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則是.......唉~不說也罷。”

“總之，十幾年前，我們都是清風鎮的子民；現在嘛~不是了，也不敢是了。只不過，是從那裏逃出來的、一條條或斷腿、或瞎眼的野狗罷了。”

看著目及所視的大幾十個小娃子，仇生疑惑道：“大伯，沒爹沒娘的小娃子，怎麽會一下子出現這麽多呢？！”

“哈哈......多嗎？不多，你這看到的，不過才只是山上跑出來玩耍的而已，不遠處山上那座寺廟，看見了嗎？”

說話間，老者遙指西邊高山上的一片建築物。

“那裏邊兒，像這樣的孩子，那裏大概還有一千五百多個。”

“嘶~！”

聞言，仇生震驚地只抽冷氣？！

“怎麽會這麽多？！”

“哈哈.......”老者大笑一通兒。

“這還得從上一任城主馬黃說起啊，幾年前，西北邊境，巫蠻國來犯，龍炎戰事吃緊。上邊兒下令，說讓馬黃派五萬精銳守備軍，支援邊境。”

“哈哈......誰料想那馬黃那畜生為了保全自己的爪牙，別說是五萬精銳守備軍了，就是最普通的巡邏守備軍都沒能派遣一兵一卒啊。”

聞言，仇生輕聲問道：“那他就不怕上邊兒責罰？！”

“呵呵.......馬黃螞蟥，可沒白瞎他這個名兒，幹得竟是些吸人血的勾當。上邊兒調令下達的那一刻起，馬黃便在平民百姓之間大肆抓捕壯丁，濫竽充數。”

“可尋常老百姓，哪裏受過軍隊訓練，又哪裏打得來仗啊？！整整五萬壯勞力啊，整整五萬根頂梁柱啊，盡數成了邊境孤魂野鬼。”

仇生拳頭微蜷，“整整五萬人全軍覆沒，那~上邊兒就沒有什麽表示？！”

“有？！那怎麽能沒有呢。據說是每家每戶戰死的將士，都會有一萬個金幣、以及十畝良田的補償。”

仇生微微皺眉，略顯尷尬道，“老伯，說句您可能不愛聽的話，這一萬金幣，可是足夠五口之家安居樂業一世的了。”

老者微微點頭，“嗯，你說的沒錯兒。可這些補償，這些孤兒寡母又可曾見過一分一厘呢？！盡數被馬黃那個老匹夫中飽私囊了。”

“整整五萬多個家庭啊，頃刻間支離破碎；一時之間，大家小巷沿街乞討之人，猶如螞蟻搬家、候鳥遷徙，目及即是。”

仇生義憤填膺道：“那馬黃身為一方父母官，就能放任如此，而心安理得？！”

老者微微擺手，“那怎麽可能？！這馬黃怎麽說~也是賣兒鬻女的父母官兒啊，哈哈......“

“第二日，那馬黃便派軍隊大肆搜捕沿街乞討的孤兒寡母，說是什麽影響城鎮風貌，有辱龍炎王朝威嚴。一時之間，街道橫掃一空；抓的抓，逃的逃。”

“這不~，活著的，大多數，都到這兒來了。”

半晌。

“呼~”

聽完之後，仇生長舒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微微舒展。

“老伯，那馬黃不是早就死了嘛，新任城主已然就任，你們可以回去，繼續過安居樂業的生活了。”

聞言，老者卻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似是在嘲笑仇生的年青質樸、未經世事。

“年輕人，是蛇就有毒，無非就是毒性大小的區別。十幾年前，我們這些老骨頭，有幸逃離蛇窩得以茍活，不回去了，這兒挺好的。”

仇生輕聲勸慰道：“老伯，即便伴生皆苦，我們總得也該心懷希望不是，何必那麽悲觀呢？”

“曾經常居溝渠，可我們又何曾想過放棄，可等我們拼盡全力，攀爬出深溝時，第一眼望到的不是陽光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我可以接受，但......”

“唯獨令我心如死灰的，是黎明之後，有陽光，卻沒有溫暖；日上三竿，有陽光，沒溫暖；如日中天，有陽光，仍舊沒有溫暖，哈哈......一生悲苦，一世心寒，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呵呵。”

“黑夜的陰冷並不絕望，晴日的寒涼，最是膽寒，最是絕望。”

說著~老者擺了擺手，目光掃了掃這些茅草屋，略有些黯然神傷。

“唉~，不久之後，這裏的一間間茅草屋，就會變成一座座墳人墓。到了我們這個份兒上啊，死，是不怕，唯一怕的啊，就是子孫後代崛起無望，我們這一代啊，估計是沒什麽希望了......”

所幸啊，等我們這些老家夥死了以後，這些小娃子也都成人長大了。到時候，會有人記得清風上空的五萬冤魂，也會人記得清風城的這段慘痛歷史，到時候......

希望這裏，會成為一個新的清風鎮，到那時，人民安居樂業、百姓豐衣足食；清風城水渺鎮，難道不應該就是這樣上善若水嘛.......”

聽聞老者的慨嘆，仇生呆呆地有些出神，到最後，竟是沒有聽清老者，氣若游絲的慨嘆。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路邊兒嬉笑歡顏的老人，望著嘻嘻哈哈、跑跑跳跳、打鬧著奔向遠處的童稚。

仇生腦海之後回蕩的老者的那一句，“黑夜的陰冷並不絕望，晴日的寒涼，最是膽寒，最是絕望。”

一時之間，對於那個新任的城主林龍，仇生竟是升起了一絲濃重的厭惡——為人父母官，冠冕堂皇，不知體察民苦。

那種厭惡，與唐叁第一次看到這些人時相比，也是相差無幾。

......

思忖了片刻之後，仇生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個約莫有兩個成人拳頭大小的青色口袋包裹。

將其遞給老者，“老伯，這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說完，就向不遠處的那座寺廟走去。

打開包裹之後，金燦燦的金幣，瞬間驅散了落日餘暉的暗淡。

老者微微一楞，旋即看著仇生的後背，面露一絲微笑。

輕聲道：“年輕人，你等等。”

仇生轉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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