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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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五臺山。

衛微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五臺山,要不是同夥的提醒,他可能連路上的幹糧也不帶。知道自己走了可能不會回來了,他把手頭的貨物折價賣給同夥,隨身的東西能不帶的就不帶,大件的都送給周圍的街坊。臨走的時候滿臉喜氣,自己沒有註意到,旁邊的大媽卻說:“吆,小衛這麽高興,敢情是去接媳婦的?”

衛微笑了一聲,腆然道:“是呀,有內子的消息了。”

等真到了五臺山腳下,衛微卻“近鄉情怯”地不敢上山,在山腳下徘徊了好一陣才下定決心,懷著壯士度易水的心上山求見方丈。這位方丈看起來頗為年輕,面容又和趙如磨有幾分相似。見了方丈,衛微一時不知道怎麽說,方丈只點了點頭,似乎了解來意似的對他說:“人在靜室。”

一個小沙彌帶著衛微來到了靜室,說:“蔡居士就在此處。”並為他打開了門。衛微還沒反應過來,蔡?就看到了屋裏的那人,雪白的臉,靛青的頭,劍眉星目,正躺在窗邊的扶椅上合衣假寐,是他心心念念、早已死去的人。

衛微鼓起勇氣,走到趙如磨跟前,伸出左手握住他的衣袂,低聲說:“如磨,當初我們說好要去看的祖國大好河山,不如以後我們一起?”說完一臉期望地望著始終閉著眼的那人。

趙如磨耳朵動了動,自始至終沒有睜看他一眼。

衛微見趙如磨雖不應聲,但至少沒明顯反對,心裏歡喜。就當他已經答應了,自顧自地將行李擱著,到大堂捐了些香油錢,權且住下。夜間又討了一間廂房,就在趙如磨住的屋子的隔壁。這個小院子算是雲隱寺的後院,雲隱寺香火繁盛,常年都有虔誠的香客前來上香,有些來不及下山的,就在這裏住著。也有一些家貧的學子,在寺廟裏備考,比在城中花銷少。所以趙如磨、衛微兩人住在這兒,也不算突兀。

到了第二天,衛微心裏頭的歡喜勁過了,心裏疑惑起來,滿腦子的疑問。比如:河間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詐死嗎?出了什麽事,危急到要死遁的地步?你要走為什麽不知會我一聲,不知道我會擔心?老殘交給我的錦囊是你的授意嗎?那兩個字是你寫的嗎?但是只是揣了紙條在懷裏,不知為什麽,不敢問。還有,清河送信的那個和尚是怎麽回事?這裏的方丈又是怎麽回事?放著趙如磨這個大活人在這,但是他每天抱著這些疑惑在心裏,不敢開口問。不知為什麽,衛微有一種直覺,他若是開了口,恐怕留在趙如磨身邊的機會都沒了。

衛微什麽都不說,每日在趙如磨身邊,看他做些什麽。趙如磨開始一整天一整天地抄經,衛微趁他不在拿抄本來看,抄的特別好。不是特別用心,不會這樣整齊,無半點差錯。再看文字,是著名的《金剛經》,中間有一句:“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反覆讀了幾遍,太過深奧難懂,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過了幾天看換了一本,是《妙法蓮華經》,估計是前頭那一本抄完了。也有一兩個看上去觸目驚心:“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衛微看的心驚膽戰,但寫的人字跡端正,可見心境也平和。

雖說抄經是一種修行,有靜心寧神的功效,但衛微能感到趙如磨開始煩躁,越煩躁,花越多的時間抄經,有時抄到不知白天黑夜,直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衛微發現以後趕緊給他披上衣服。但是沒有用,第二天還是一樣,並不能消解這種煩躁。

又有一天夜裏,趙如磨直到深夜還在讀經不止,衛微守在旁邊直到深夜,一直守到挨不住打了個盹,驚醒的時候睜眼一看:人不見了。衛微受了驚,忙開了門跑了出去,在院子裏像無頭蒼蠅轉了一圈,恍惚間聽見水房有水聲。衛微心裏放了下來,原來他跑去洗漱了。等了一會兒,發現水聲還在“嘩嘩”作響,想著,這麽大的聲響,看來是在洗澡。再想到什麽,臉突然紅了

二月春寒料峭的深夜裏,衛微滿臉通紅,站在院子裏吹冷風,突然想到:這大半夜,是沒有熱水的。

第二天中午,衛微特地去了廚房,拉了做飯的小沙彌偷偷地問:“你們修行講究冬日裏用涼水沐浴,忌諱熱水?”

小沙彌擡了頭,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才雙手合一:“阿彌陀佛,小僧年紀小,知道的不多。但小僧看師兄們並不是這樣,而且如果這是一項忌諱的話,至少師父會告訴小僧的,所以……”

衛微見這麽個孩子出口就是“小僧”、“小僧”的一本正經地回答問題,模樣著實可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沙彌的光頭。笑:“謝謝小師傅了。”

小沙彌不好意思地咕囔幾句,一溜煙跑遠了。衛微臉上失了笑容,心中卻想:出家修行的尚且如此,在家居士的戒條肯定更少。趙如磨到底是為了什麽大晚上沖冷水澡?

如此過了半月,兩人雖是同行同止,但是卻沒有說上半句話。衛微覺得怪異,但是又說不上來哪裏怪異。比如,有時候衛微就站在趙如磨旁邊,趙如磨本來會往這邊望過來掃過衛微站的位置,但是他就是沒有。衛微平時在的那個方向趙如磨會看的特別少,換一個地方也是如此。趙如磨看書的時候,衛微在看他,所以對這些非常清楚。當然,有時候趙如磨一天也不會擡一次頭。這樣甚至更怪異的還有很多。

到了這一天午後,一個小沙彌敲門進屋,走到衛微跟前,雙手合一道:“衛施主,方丈有請。”

衛微想:好吧,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方丈終於露面了。正要回答:“好。”下意識地往趙如磨那個方向一看。

驀地,衛微不知道突然發生了什麽,只見趙如磨猛地從凳子上跳起,向兩人方向撲過來,兩人都被他的氣勢嚇得一時呆住。趙如磨猛地抓住小沙彌的手腕,顫抖地問道:“你……你能看到他?”

“居士你說的什麽話,衛施主半個月前就來到了五臺山。我為什麽看不到他?”小沙彌皺了眉,道,“啊,疼。你快放手。”

趙如磨失魂落魄地松了手,震驚地呆站在遠處。衛微本想問他怎麽了,又看到小沙彌手腕上紅了一圈,撅著嘴像是要哭出來了,連忙上去哄道:“小師傅,對不住,他不是有心的。疼不疼?”

小沙彌搖搖頭:“施主趕緊去見方丈吧。”衛微點點頭,回頭看趙如磨仍舊呆呆地站在那兒,沒回過神來,輕聲說:“兄長,我去去就來。”說完跟著去了方丈室。

衛微雖說正對著五臺山的方丈,但是仍舊沈浸在剛才那件事中,久久不能自拔。他心中有一個猜測,但是這個猜測太可怕,他不敢承認。

方丈看著衛微沈思的模樣,笑:“你看到了。”

衛微馬上反應過來:“你故意讓那個小師傅來的。”為的是刺激趙如磨。

方丈微笑頷首,問:“你都知道了嗎?”

衛微心中大驚,警惕地問:“你是什麽人?”

方丈繼續微笑:“貧僧法號合尊。”

衛微順著目光打量這位年輕的方丈,他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常年的刻苦清秀使得他的相貌年輕於他的實際年齡。長手過膝,印堂飽滿,雙耳下垂,笑起來的時候活像尊彌勒佛。五官神色與趙如磨沒有半分相似,除了那一雙眼睛。那一雙相似的眼睛使得衛微想起趙如磨家中有一個少年出家的兄長。

“有話直說,莫拐彎抹角!”雖然有這樣一種可能,衛微還是毫不客氣地說。

合尊大師變了臉色:“你猜到了,只是不肯承認。”

是的,十三年後我仍然愛你不是什麽幸運的事,相反,它可能帶來的一個惡果是: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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