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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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十三年後我仍然愛你不是什麽幸運的事,相反,它可能帶來的一個惡果是:我瘋了。

衛微知道不能自亂陣腳,強自鎮定,問:“你到底是什麽人?趙如磨為什麽會在這裏?派人送信給我的是你嗎?”

“老衲俗家姓趙,十五年前出的家。對,如磨是我的兄弟。”合尊大師回憶往事,繼續說道,“一年前我和空空道人在河間游歷,正好碰見如磨有難,將人救了回來。如磨醒了之後什麽也沒問,一心出家。我既然知道你們的事,就讓一個同道給你捎了信。只有你能勸他。”

衛微突然明白過來,是你將人救過來的,不是他設計死遁。那他在那個時候的確決心離開人世?又想起了那張紙條,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衛微心中有許多要問的,比如這位高人是怎麽對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如指掌以及又是怎麽從天而降地救了趙如磨,但是他不知道對方到底知道多少,最終撿要緊的問:“你說他能看到我,到底什麽意思?”

“他能看到幻象。”

衛微皺眉:“他具體有什麽癥狀?看過大夫了嗎?大夫怎麽說?”

“沒什麽。他只是經常能看到你,在你沒來之前。”合尊大師無所謂地說,“他不能去看大夫的,你知道。”他會被人當做瘋子,即使這是真的。

衛微追問:“嚴不嚴重?”

“你沒發現他不怎麽開口嗎?他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越來越沈默,索性不開口了。而且我試過,他除了能看見你,沒有別的癥狀,頭腦清醒,思維敏捷,完全可以獨自生活。”

“所以他一直沒有理我,因為他以為我是假的,是他的幻覺。”他與他的幻覺做抗爭,才會越來越煩躁。衛微喃喃自語:“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

“應該是自從你們分開就有,只是時斷時續。這麽多年他身邊一直沒有人,趙家又是那個樣子,如磨一直自律,所以沒有人發現。”合尊看了衛微好一會兒,說,“我記得之前你們分開過一次是吧?”

衛微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真是幸運。你若是還在那,不知道我的那些家人會做出什麽事。”那些癲狂的趙家人,如果知道你對他們唯一的繼承人做了什麽,會怎麽做呢?

衛微覺察出合尊語氣詭異,一時心驚膽戰,急中生智問:“你叫我來,就是要說這些的嗎?”

“不,我是來通知你們兩個可以滾蛋了。”合尊平靜地指出。

“你呢?”衛微下意識地問。

“我也走。”合尊拍拍手袖,滿不在乎起身,一點都沒有得道高僧的自覺,留下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他放棄富貴榮華,舍棄父母與家族,一心求道,可不是為了攪到另一個修羅場中來的。

眼看合尊將要跨出房門,衛微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突然站起來大聲問:“大師,留步。”

合尊回過頭:“怎麽,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不,我想問,當初你為什麽出家。”衛微不敢停下來,攤開手繼續說,“你知道,如磨他一直很自責,為當年沒有能夠幫到你們,而且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他總是說,我哥哥死了,我什麽也做不了。

合尊沈默了半晌:“若是他想知道,讓他自己來問我。”

衛微慢慢地踱了步子回來,趙如磨恢覆平常的模樣,只是沒有手拿經文,而是坐在窗邊發呆。

衛微開了門,先收拾東西,看到趙如磨坐著一動不動,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物什,搬了凳子坐在趙如磨身邊,看著他。

趙如磨終於看著衛微,目光悱惻,擡了擡手指,又放了下來,最後化成一句:“你怎麽來了?”

衛微有千言萬語,話到嘴邊卻變成:“長公主和我阿姊到底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趙如磨下意識回答。

“你是長公主的心腹,你怎麽會不知道?”你若不是長公主的心腹,她怎麽樣會派你來處理這樣的事?

“長公主沒有心腹。”趙如磨面無表情地說,她不相信任何人,不敢培育心腹,她無人可用,所以才派了我。

衛微悲愴地說:“我阿姊死了,父親也不在了,你死的時候連一塊骨頭也不留給我,可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打算告訴我嗎?

趙如磨垂下眼簾,無奈地說:“你一定要知道?與長公主相關的事情太危險,你聽好了,我只說這一遍。”

“我知道的並不多,大都是猜測。長公主曾是你姐姐在南山的同窗。之後她們因為什麽原因分開了,長公主去了京師,遇到了尚未登基的二皇子,未來的新帝。之後二皇子在權力鬥爭中落敗,她退守容城,直到前幾年陛下登基。陛下本來打算立她為後,被拒絕了,才封了長公主。在這十幾年裏,你姐姐嫁人生子。長公主出現在京師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你明白嗎 ?除了南山的回憶,她其實什麽都沒有了,也什麽都不會有。所以,這才是長公主不會對你姐姐的死無動於衷的原因,也是曹溪最後慘敗的原因。”她們有白首之約,或者她自以為有。

我阿姊和一個女人!她愛過鎮國嗎?衛微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試著問:“曹溪是怎麽回事?”

“他敗於愚蠢,驕傲自大是一種愚蠢。”

衛微想了好一會兒:“我還是不明白你那時候和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曹溪要加害你嗎?那時候你知道合尊大師在附近?”你是打算死遁,還是一了百了?

衛微看著趙如磨保持沈默,明白過來:你是真的打算去死的。但是什麽也沒對我說,一時熱淚上湧,顫抖著問:“你為什麽一定要死?”

趙如磨立馬回答:“倘若我手握大權,有人知道了你我的事,我難道不會殺人滅口嗎?”

衛微明白,如果長公主真的對阿姊懷著不倫的感情,必然不會容忍任何知道這件事的人活著,所以你要搶在她動手之前自己先動手。但是你又不知道合尊在附近會救你一命,所以你那時候其實已經了無生意。衛微覺得一時喉嚨哽咽,你為什麽要自盡?

我還在這裏,你竟打算死了!

趙如磨見衛微難過,一時不知如何作想,嘴快道:“哼!她便是想要滅口,哪有這樣容易!”那個和黃金一起被埋在地下的箱子。

你留下了暗匙!你竟留下了暗匙!衛微本能地對趙如磨是這樣的人感到害怕,他忠人之事,卻在危及到自身時選擇遁逃,在有可能被殺人滅口時留下暗匙,為他所效忠的人未來的失敗埋下伏筆。永遠搶占先手,他這樣的人,能在小人物能力範圍之內保證居上位者不能為所欲為,卻毫無由來地讓人感到害怕。衛微一時多麽慶幸,他從來都不是趙如磨的敵人。

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到幻覺的事,一句都沒有。趙如磨見衛微沈默,問:“你為什麽要來?得償所願啊。我憑什麽相信,命運對我如此眷顧?”

衛微知道有些必須說清楚,不然將會成為永遠的隔閡,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你那個時候一定很痛。”跌落懸崖摔斷腿的那次。

趙如磨知道他的意思,搖搖頭:“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甚至更糟些。這些年我讀過很多書,與很多睿智的人交談過,但是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麽更符合此世的準則,讓你滿意。我改不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更糟糕的是我現在連繼承爵位的可能性都沒有了。我不會太有出息的,你為什麽要來?”

衛微摸了摸懷中的紙條,他現在仍然不知道那兩個字是誰寫的,不過這都不重要了,最後說“那些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地方現在可以一起去了,那些說過但沒有實現的話這下可以實現了。”

“不,我們要終身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像過街老鼠一樣生活了。”趙如磨不解地問,“你笑什麽?” 我們的關系見不得光,不能公諸於眾。不能在一處停留,更何況是光明正大地去走名山大川?

衛微突然笑了,而趙如磨仿佛從這樣的笑容中看到花開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可待二字是老殘留下的,為一旦發生不測,給衛微留個念想。

鳴謝

感謝各位看文的朋友,在作者君沒能堅持日更的情況下,一直追文到現在。

無題算是筆者嘗試的第一篇超過十萬字的長篇,結構人物自然有把握不到的地方,希望下一篇會更流暢,給予讀者更愉悅的閱讀體驗。

在這裏,再次感謝蘇珂安大大在我開文前給予的極大支持,蘇良生sue大大每天與我討論劇情,bb茶大大對文章排版給出指導意見,豬豬小屁孩每章留言,以及在文下留言的所有路人君。還有每天早上睜眼看到點擊是更文的最大動力。

預計還有一篇老趙生母的番外。

番外

趙如磨一直覺得他的母親是奇怪的人,因為她對她的人生把握得如此精準。聖人言:“六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她從少女時代就如此清楚想要什麽,能得到什麽,並且終身不渝。

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是截然相反的人,父親看似多情,其實無情;母親看似無情,又的確表裏如一。蔡氏是趙大人所有姬妾中最淡漠的一個。大夫人出身貴重,人品端正,但到底對趙大人懷著期望,難免終生傷心。別的姨娘,有兒子的為兒子的前程拼命,沒有的哀憐自身;而蔡氏,冷硬得像一塊石頭。

她沒有期望,本就不會失望。很多時候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而她做到了。須知許多悲劇不過起源於人一瞬間的奢望,奢望塵世間得不到的東西。她的一生波瀾不驚。

他曾經這樣看著,以為很容易,直到遇到那個少年,才發現這其實很難。

不動心,是很難的事。

他在鄉野閑逛,也曾經渴望是高門之子,而不是無名之輩;他來到趙府,發現自己原來渴望得到生父的認可;他遇見南山少年,發現原來自己渴望有朋友,渴望人世間的溫情。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母親那張淡漠的臉:她是怎麽做到無動於衷的?

等他長大一些,到了叛逆的時候,他曾經偷偷地想過,會不會事情有另一個版本?比如,其實她曾經有過青梅竹馬的少年,不過因為家世沒有在一起,現在相互倚望,就像茶話本子一樣。或者她其實深愛著趙大人,但是趙大人太過多情,傷了她的心,所以表現出冷漠來,只是為了自保。但是後來發現,自己真是想象力豐富。她真的不曾愛過任何人,包括她的孩子。

後來,他長成一個和他父母完全不一樣的人。

趙大人四處留情,他沒有,他只愛一個;蔡氏冷漠無情,他沒有,他愛著一個。

但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像蔡氏那樣,就不會為情所傷了。但是他沒有辦法。

再後來,時光荏苒,許多人走向了生命的盡頭。他這樣看著他的母親人生落幕,他的父親的人生落幕。他的母親終其一生沒有愛過任何人,也沒有被任何人愛過;他的父親愛過很多人,但是他保不住他愛的人,一個也保不住。最後發現:他的人生和父母的都不一樣,有人愛過他,他也沒有愛很多人,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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